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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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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后,觉得有些累。
不是因为身体的疲惫,而是因为觉得旅程要结束了,有种空虚的无力感。
同学们好像也是如此,因此教室里颇安静,完全不像前几天的喧闹。
「钱都用光了。」李老师开玩笑说,「晚上咱们自个儿包水饺吃。」大伙一起擀面皮、和馅、包饺子、煮汤,笑声才渐渐苏醒。
吃饭时怎么可以没有馀兴节目呢?
大伙说好,原则上以组为单位,上台表演;但也不限,谁想上台便上台。
最先上台的一组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布,隔在讲台中间。
北京学生站左边,台湾学生站右边。
两边学生隔着布看着另一边的影子、侧耳倾听另一边的声音。
一边有动静,另一边立刻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开始我看不懂他们在演啥?渐渐的,我开始懂了。
我不禁想起刚到北京时,两边的学生从陌生到逐渐熟悉,常可听到:「听说你们那边……」北京学生开了口,但不免支支吾吾。
「听说你们这边……」台湾学生也开口,但总是含溷其词。
彼此都很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又怕不小心误触地雷。
像拿了根长棍子在高空走钢索,小心翼翼控制手中棍子维持平衡,然后战战兢兢的,一步一步缓慢前进。
随着熟悉度提高,脚下的钢索越来越宽,终于变成一块木板。
长棍子便被远远抛开,脚步变实,甚至开始跑跳。
刚听到对方问题时的反应总是惊讶,因为觉得怎么会有这种误解,到最后却是伴随爽朗的笑声,因为觉得对方的误解是件有趣的事;同时觉得自己的误解也很有趣。
原来彼此都在光线扭曲的环境里,看到对方的长相。
于是彼此都不了解对方,却都自以为了解。
「我们要解放台湾同胞。」左边的北京学生突然说。
「来啊来啊,等好久罗。」右边的台湾学生回答。
「别瞎说!」台下北京张老师很紧张。
「同学们爱玩,没事。」李老师反而笑了笑。
「我们要拯救大陆同胞于水深火热之中。」台湾学生说。
「喂!」台湾的周老师和吴老师不仅异口同声,也几乎同时站起身。
「好深喔。」「好热喔。」北京学生这么回答。
然后台下的学生们笑了,老师们的脸绿了。
隔在讲台中间的布掀开了,两边的人不再只是看见投射在布上的身影,而是清楚看见对方的脸孔时,表情充满惊愕。
互望一会后,脸皮逐渐放松;试着开始交谈,渐渐有了笑声。
最后彼此握了握手、轻轻拥抱。
台上的同学一起鞠个躬,台下则响起一阵掌声。
「上台的同学别胡来。」张老师拍拍胸口,「别把我吓出心脏病。」接下来上台的是两个学生,一个是台湾学生,另一个是北京学生。
「二把刀。」北京学生说。
「叁脚猫。」台湾学生说。
「上台一鞠躬。」两人同时说。
大概是相声吧,我想。
「在台湾,有首童谣我一直搞不懂,想请教请教。」「请教不敢当。一起琢磨琢磨便是。」「城门城门鸡蛋糕,叁十六把刀。骑白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滑一跤。」「鸡蛋糕是啥?叁十六把刀又是啥?」「不知道。小时候就这么唱。」「您唱错了。城门城门几丈高,叁十六丈高。骑大马,带把刀,走进城门 绕一遭。这样才对。」「叁十六丈约一百米,快叁十层楼高,天底下有这么高的城墙吗?」「小孩儿人矮眼睛小,城墙看起来特高,挺合逻辑。」「合逻辑?」「肯定合。」「那再来一首?」「您请说。」「一二叁,到台湾,台湾有个阿里山。阿里山,有神木,明年一定回大陆。」「这我倒没听过。回大陆是啥意思?」「反攻大陆的意思。」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台湾周老师霍地起身,冲撞了桌角。
正在吃水饺的吴老师则噎着了,口中呜呜作声,手指着台上的台湾学生。
「台湾的国民党政府,从小就灌输这种思想?」「是啊。您以为如何?」「灌输得好哇!」北京张老师坐不住了,站起身说:「您们俩行行好,别瞎说了。」「老师们吓傻了,咱们换个话题?」「好。换话题。」「听说你们台湾话特会骂人。」「这倒是。骂人的最高境界是不带脏字,但台湾话即使是称赞人的好话, 也可能用来骂人。比方说,你妈妈比较好。这话也是骂人。」「你妈妈比较好?这也骂人?」「没错。台湾话叫:你娘卡好。」「哩拿喀厚?」「接近了。」台下的台湾学生被台上北京学生的怪声怪调给逗笑了。
「这话咋来的?」「甲午战后,台湾割给日本。台湾百姓上书给光绪,里头就有这句。」「干啥用的?」「问候光绪他妈的身体好吗?」「啥?」「就是给慈禧请安。」两位同学笑嘻嘻的,继续东扯西扯,台下学生偶尔爆出如雷的笑声。
好不容易终于扯完,老师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我要表演民俗技艺。」学弟走上台说。
「非常好。」周老师、吴老师、张老师异口同声。连李老师也点头。
「我需要一个助手。学长。」学弟手指着我,「就你了。」我一上台,学弟便递给我一片口香糖,说:「请把包装纸拆开。」我拆开后,两指夹着那片口香糖,学弟说:「请举高。」我将手举到胸前高度,学弟弯着身仰头向后,双手背在身后。
学弟缓慢碎步靠近我,然后用双唇夹住那片口香糖,我便松手。
学弟双唇紧闭,维持弯身仰头的姿势,在台上走了一圈。
最后右手从口中抽出那片口香糖,直起身,鞠个躬:「谢谢大家。」『你在干嘛?』我问。
「这是青箭口香糖。」学弟指着包装纸,「所以我刚刚表演的,是伟大的 民俗技艺——『吞箭』。」我全身冻僵,愣在当地。
「我还可以把剑咬碎喔。」学弟又将口香糖送进嘴里,张口大嚼。
溷蛋!自己丢脸还不够,还把我拉上来一起丢脸。
我双手掐住学弟脖子,说:『给我吞下去!』「保安……」学弟喘着气,「保安……」我红着脸走下台,暖暖笑着说:「你学弟蛮有创意的。」台上又有一组学生正演着纪晓岚与文鸾的故事。
还有一个学生用黑色签字笔在衣服写上:文鸾之墓,因为他演墓碑。
「文鸾妹子,我来晚了,原谅哥哥啊!」边说边敲打「文鸾之墓」,表达痛心。
明明是悲到底的悲剧,演起来却像爆笑喜剧。
这点跟台湾偶像剧的演员一样,总能把悲剧演成喜剧。
由这组学生中北京学生的演出看来,大陆的偶像剧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五个男同学各自趴跪在地上背部拉平,彼此手脚相接,看起来颇像城墙。
一个女同学大声哭喊:「夫君呀!」然后五个男同学倒地,城墙垮了。
用的是蒙太奇的表现手法,演的是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的故事。
还有一组同学演出国民党老兵回乡探亲的故事。
「我已经走了40年,小孩为什么才38岁?」「他太思念父亲了,所以忘了长大。」我们这组成员也商量着表演什么?
我说让四个人迭罗汉演迈达拉佛,暖暖在佛前祈祷:请速速降生人间吧。
然后我演刚出生的婴儿,再让人拿手电筒照我额头,这样头上就有佛光。
『我来扮演降生人间的未来佛,最有说服力。』我说。
「闭嘴。」暖暖和其他组员说。
组员们人多嘴杂,始终拿不定主意。
「干脆反璞归真,就唱首歌。」暖暖说。
『什么歌?』我问。
「准保大家都会唱。」暖暖卖了个关子。
轮到我们这组上台,暖暖说:「我们要唱《大约在冬季》。」「不成!」台下学生说。
「咋不成?」暖暖说。
「要唱也该大伙儿一块唱!」说完全部同学便跑上台,还把四位老师也拉上来。
有人喊出一、二、叁、唱!
五十几个人便同时开口唱:轻轻的 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虽然迎着风 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歌声刚歇,同学们情绪亢奋,在台上又笑又叫。
彷佛刚拿到决赛权而明天要打世界杯决赛,个个斗志高昂、热血澎湃。
就差窗外没夕阳了。
渐渐的,大家想起这不是庆功的晚宴,而是离别的前夕。
明天早上,台湾学生八点就得坐车离开,要赶十点多的飞机。
心情的转换只在瞬间,当大家意识到即将离别时,笑声变轻、笑容变澹。
然后开始互相合拍照片、留下电话和E…mail。
有的跑回寝室拿出礼物互赠,当作纪念。
这些礼物通常是电话卡、明信片之类的小东西。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带点伤感。
我不禁想起中学时代也曾参加过夏令营之类的活动。
活动结束前一晚,总在空地升起营火,所有人围着营火唱《萍聚》。
那气氛真是催泪到不行,很少人的眼睛能够全身而退。
彷佛就要和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分离、就要失去挚爱,恨不得变成徐志摩,把内心丰沛到已经满溢的情感用文字表达。
可惜没有人是徐志摩,于是只能让心中的酸意蔓延至全身。
然而下山后一个星期,山上伙伴的笑颜便开始模煳。
有些女同学的眼眶已经红了,还有人轻轻拭泪。
我早已过了在演唱会拿着萤光棒左摇右晃的年纪;也相信所有沛然莫之能御的情感只是离别气氛催化下的产物。
我告诉自己,这会是将来美好的回忆,但不需要付出眼泪去交换。
万一我不小心情绪失控,我一定会狠狠嘲笑自己的幼稚。
「我住南投,如果你以后来台湾,我带你去日月潭玩。」听到一位台湾女学生边擦泪边这么说,让我想起暖暖也想去暖暖看看,我突然感到有些鼻酸。
定了定神,悄悄熘出教室。
我走到几乎听不见教室内声音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明天的夜空就不是长这样了,我心里想。
「凉凉。」暖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转过头,暖暖递给我一张纸。
「你还没写电话和E…mail给我呢。」暖暖说。
我蹲下身,以左腿为垫,写了电话和E…mail,站起身把纸递给她。
「住址也要。」暖暖没接过纸,只是笑了笑,「兴许我会写信。」我又蹲下身,换以右腿为垫,写下地址,再站起身把纸还给她。
「我不用写吗?」暖暖问。
『当然要啊。』我摸遍身上口袋,找不到半张纸,只得从皮夹掏出一张钞票,递给暖暖。
「我真荣幸。」暖暖说,「可以写在钞票上。」『这样我的皮夹里永远都会有钱。』「嗯?」『因为这张钞票会永远躺在我的皮夹里。』我说。
「如果你换了皮夹呢?」『这张钞票也会跟着搬家。』「如果你皮夹被扒了呢?」我赶紧又掏出那张钞票,仔细记下那串英文字母和数字。
『别担心。』我说,『我已经牢牢记在心里了。』不远处有张石凳,我和暖暖便走过去,并肩坐了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要唱大约在冬季吗?」暖暖问。
『我知道。』我说,『我们在紫禁城护城河旁时,你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 暖暖,我回答说大约在冬季。』「你记得就好。」暖暖笑得很开心。
『暖暖。』我问,『你眼睛还好吧?』「眼睛?」暖暖眨了眨眼睛,「没事呀。我眼睛咋了?」『要跟这么多朋友道别,我想你应该会伤心流泪。』「只要会再见面,所有的离别都是暂时的。」暖暖说。
暖暖的表情很从容,看不出波动。
『为什么会再见面?』我问。
「你忘了吗?」暖暖说,「在什刹海旁,你说过如果我在北京工作,你就 来北京找我。』『我记得那时有风,所以应该算是风中的承诺。』「凉凉,你……」暖暖突然急了,满脸涨红,眼眶也泛红。
『我是开玩笑的。』我赶紧说。
「都啥时候了,还开玩笑?」『暖暖,你知道的,我是饭可以不吃、玩笑不能不开的那种人。』「我不知道。」『《论语》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我就是 那种典型的君子,造次时会开玩笑,颠沛时也还是会开玩笑。』「论语是这样用的吗?」暖暖白了我一眼。
『不管怎样,』我苦笑,『刚刚真的是开玩笑。』「好。」暖暖说,「现在没风,你说,你要不要来北京找我?」『没风时我不敢下承诺。』我说。
「喂!」『你看,我又开了玩笑,这种气节真是无与伦比。』「你说不说?」『你先等等。我得陶醉在自己无与伦比的气节中几秒,才能说话。』「你到底说不说?」『风怎么还没来?』「快说!」『如果你在北京工作,我就来北京找你。』我说。
「啥时来?」『刚唱过的,大约在冬季。』暖暖终于又笑了。
「所以我说,只要会再见面,所有的离别都是暂时的。」暖暖说。
暖暖说完后,抬头看了看夜空,神情自在。
我和暖暖或许会再见面,但中间的过程要花多久时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一旦上车,当暖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时,我便会开始想念她。
而所谓的明天其实只不过是眼前的夜空由黑变白而已。
『还好。现在有网路。』我的语气像在安慰自己。
「是呀。」暖暖说。
『对了,台湾叫网“路”,你们这边叫网“络”,你知道吗?』「当然知道。」暖暖的语气有些埋怨,「咋老讲废话。」『我怕你不知道啊。结果我从网路写信给你,你却跑到马路边去收信。』「我才没这么笨。」暖暖轻轻哼了一声。
『有网路就方便多了。』我说。
「网络用来联络事情很方便,但用来联络感情……」暖暖摇摇头。
『怎么说?』我问。
「心的距离若是如此遥远,即使网络再快,也没有用。」暖暖说。
『暖暖。』我说,『你有时讲话会带有哲理,偶有佳作。』「不是偶有佳作。」暖暖笑说,「是必属佳作。」『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我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到那时网路就可以含笑而断了。』「是呀。」暖暖说。
『你这次怎么没反驳我?』「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呀。」暖暖笑了笑。
『在网路还没含笑而断前,我会写信给你。』我说。
「我知道。」暖暖说。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单纯地坐在一起。
我开始回忆这几天来相处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不自觉露出微笑。
「你想起哪段?」暖暖问。
『嗯?』「你不是正想着我们这些天做了啥、说了啥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知道。」暖暖露出神秘的微笑。
时间刚过12点,严格来说,今天就得离开北京。
暖暖站起身说了声晚了,我点点头,也站起身。
只往回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我和暖暖独处的最后一点时间。
我想开口说些话,说什么都好,但话到嘴边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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