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时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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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B玩BS。”小百灵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反过来念也可以。”

　　我无意再和她在两个字母的顺序上纠缠，愤怒的我接下来自然不会说一些好听的话，直到看见小百灵比我还愤怒，比我还受伤，我才满意地摔门而去。

　　我承认小百灵说到了我最不愿意面对的软处，我也知道小百灵已经把我当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无情地撕裂我的痛疾。小百灵以前也跟我说过要多为以后想想。但我在那学校里认真不起来，总指望着一年后换了新环境重新来过。小百灵为我好，我知道，但这样的话仍让我很愤怒。我愤怒，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台阶。多年以后回忆起这段，才知道那时年轻的我有着多么强烈的自尊，不容任何人去伤害，尤其是女人，尤其是自己身下的女人。

　　小百灵，从此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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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离开小百灵，我心里仿佛空了些什么，有一种失落感，为我的人生还是为她？我不知道。虽然我不爱她，但和她在一起感觉还是很轻松惬意，当然她打我骂我时除外。

　　在我心里，我早原谅了她。有好几次都想给她打电话，毕竟她并无恶意，但想想那些痛心的话以及自己的现状，我觉得无法面对，至少我认为没必要以心痛为代价去面对，其实我就是想逃避，不是逃避小百灵，而是逃避她给我的清醒。

　　那就这样吧！

　　其实她说得对，我得为以后的路想想。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必须得准备。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我酝酿了三个决定：一，上好每一趟课，就算学生不听，我自己也要认真备课、上课；二，以圆脸红鼻子魏主任为榜样，学习他对生活一丝不苟的态度，以及对工作的热情；三，虽然是小概率事件，我也要抓住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微乎其微的机会，所以我要买彩票，不能买太多，每期最多两注，买太多白沙烟都没得抽了。

　　这三个决定虽然没能冲散我们的周末四人帮，但在工作和生活上，我多了一份认真。没事我还常去魏主任家玩，陪他下象棋、聊天等。魏主任有三个女儿，大女儿还有一年大学毕业，二女儿念大二，三女儿就在这所学校普通高中班念高三。魏主任的老婆没有工作，一家人的担子全在魏主任肩上。人，都不容易。

　　“人到中年就没有什么想法了，能吃好喝好把女儿送出大学就再无他求。平安是福呀！平安是福！”魏主任说这话时显得老气横秋，仿佛是快入土的人，但不无道理。不只是他，小市民如我这样的年轻人一辈子也不就是追求一个吃好喝好，然后平安地过一生么？

　　……………………。。　　　　　　　　　　　　　　　　　　　　　　　　　　　　　

　　我常想，如果以后杨山成了名人，也需要写一个*什么的，那么关于在这学校里的事情有两件一定不能落下，一件是教师节罢课那段，另一件事就是带动全校老师为福利事业做贡献，方式是买福利彩票。

　　那一段时间，办公室里无人不谈彩票，无人没买过彩票，连红鼻子魏主任都选好号让我们代买。看来谁都想一夜成富，过上好生活，尤其是没钱的人。于是办公室里，有研究数据走向的，有根据统计原理选号的，也有用方便面纸箱和纸团模拟摇奖的，总之大家买得不亦乐乎。如果说选号是一个重点话题的话，那么对中奖后的生活展望就是重中之重了，通常会听到这样的话：要是我中五百万，明天就不来上班了，买一大奔开着在陶家安面前晃悠；要是我中了五百万，杨山，我送你一套房子，别墅不敢说，百余平米的没问题，等等等等。建任听到这些，总会摇着头对我们这种暴发户心态表示鄙视，然后不无哀伤地叹气说道：“呜呼哀哉，人民教师啊，人民教师！”因此我一直以为建任的境界比我们高出了许多，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或许在他身上无效，故而有些开始改变对他的看法。直到一天晚上，放学回宿舍的路上，建任无缘故地笑了出来，问其缘故，他一甩头，脸笑得跟花儿一样说道：“如果我这次中了五百万，我以后一个月换一个妞。不，半个月。”

　　我看着他，不由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呜呼哀哉！”

　　至于买彩票的结果，自然是没人买大奔到陶家安面前炫耀，也没人送我百余平米的房子。我当时对风水有些兴趣，总觉得中奖号码不是一般的数字，以前用自己的生日当着选号，后来恍然大悟，我生下来才五斤不到，命不好，我的生日号码怎么可能中奖？选号应该用那些流芳百世，对世界都有影响的伟人的生日才对，我为我的发现暗自高兴了好一段时间，于是挑选了几个伟人的生日，谁知重要时刻，伟人也靠不住，愣是让我尾奖都没中过，他大爷的伟人。最后，买彩票的热情退却了，我们该上班的时候还得上班，迟到了被刘督学逮住了该扣工资还得扣工资。我之所以说买彩票是为福利事业做贡献，第一因为我们买的福利彩票，第二，整个学校中奖的最高金额是十元，花费的远非十元，所投入的钱按福彩机构自己的说法是为福利事业做了贡献，所以我们心安理得。我们相信福彩机构的话，不信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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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自从甲乙丙三人钓上有钱男人后，就搬出了学校。早听说她们元旦集体结婚，所以平时省吃俭用节出了三百元礼钱，月底想抽烟又没钱的时候，我是多么希望她们能念在一起罢课的份上不收我们的份子钱，毫无疑问，饱汉不知饿汉饥这句话是对的，就在今天，我收到了三份红色罚款单。

　　无情，实在是太无情！

　　“杨山，到时带上你那位一起来吧。”甲女说，甲女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老师，杨山坦白地告诉大家，以前曾在她身上动过心思。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流水无情。

　　“哎，你都嫁人了，我怎么带你呀？要不那天我们俩结婚算了。”甲女性格开朗，平时我们说话就如此，没法正经起来。

　　“嘿嘿，晚了，晚了。下辈子吧。”

　　“不去行不行？我见了伤心。”

　　“行，人不到礼一定得到。”

　　“礼到了人不到，我有病呀。不吃白不吃。这样吧，我送这个给你，没准就是五百万。划算吧？”我掏出一张彩票递给她。

　　“若真中五百万，我不收你的礼，我马上离婚再嫁给你，我们去收别人的礼。”

　　“真中五百万你想嫁我，我还不要你了呢。”

　　………………。。

　　一月转眼就到，我死活留着那三百元钱没让自己花掉。我想这得感谢小百灵，要不是她那天大骂我一通，我不会想到向魏主任学习，也不会想到节约，我突然发现我的确是一个优秀青年。一个月工资一千二百元钱，除了每个月向家里寄四百元给父母补贴家用以及还我念大学欠的帐外，还剩下八百元。按理八百元够生活了，但除掉房租，烟钱以及基本生活费用还有买彩票的钱外也剩不了多少。一个才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总得购置几件像样的衣服吧，然后还有朋友交往，学生借钱忘记还，打牌娱乐等消费，这八百元是远远不够的，还有千万别生病。以往一个月不到二十天就吃紧了，这个月我居然还守住了三百元钱，那感觉不是一般的爽。这足以证明我正在向良好的方向发展。几十年后，我或许就是第二个魏主任。

　　至于婚礼，我不感兴趣，尤其是甲女的婚礼，还不如多吃菜实在。所以当主持人在酒店里煽情地念着祝福词的时候，我不停地吃着菜，我得尽量多地吃回来以挽回损失。魏主任坐在我的右手边，他的圆脸上永远是那种傻傻而平淡的笑，他眯着眼睛，拿着酒杯对我说，“杨山，我们俩喝一杯。”

　　“不不不，魏主任，这一杯得我敬你。怎么能让你先开口呢。我先罚一杯。”我说完自罚了一杯。

　　虽然经常找魏主任，但和他一起喝酒的机会却很少，今天学校放假，我借花献佛，趁着酒劲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尊敬。酒桌上那样的话大多是假的或者半真半假，但那次对魏主任的话却是我杨山的肺腑之言，从一起招生，到他为我烧掉藏头诗，再从后来多次交往中，我发现魏主任是一个实在的人，一个你和他打交到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捅你一刀的人，这种感觉很好。不过正因为魏主任的这些品质，导致了他这个学校的*，目前仍只是一个主任。用他的话说，这学校当初还是一所武术学校的时候，他就跟着陶家安了。比他后来的好几个都当上了副校长，迹象表明他的主任之职似乎已经是到头了，而这与能力无关，性格使然吧。

　　好几杯酒下肚，魏主任的脸红了，当然鼻子更红。他不时摸摸自己光滑已泄顶的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话。

　　“喝！”

　　“喝！”

　　“喝！”

　　我除了感谢和尊敬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了。然后就单纯地为喝酒而喝酒。

　　酒，罪恶的喜酒。

　　吃完饭，主人安排我们在茶馆打麻将。就算打麻将，也有地位区分的，魏主任被分派到领导层那桌。

　　“只打四圈，学校还有一些娃儿没回家，现在没老师在学校，我得回去看看。”魏主任是学校出名的麻将迷，有人说只要有麻将，他什么事都可以不管，我看未必。

　　“魏主任，你就安心打麻将。学校有保卫在，那些娃儿出不了校门，不会出什么事的。”

　　“好好好，来，来。杨山，你也过来吧。”魏主任红着脸红着鼻子笑咪咪地对我说。

　　“那怎么成。这是你们领导的场子，我怎敢上来？我和大雕他们去那边打。”其实我知道魏主任不是真叫我和他一桌，他也明白我不会去，也不能去，他这么说的意思是叫我自己打麻将去，别在旁边打扰他打麻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和他道个别就找大雕何希他们去了。

　　我不喜欢和人品差的人交朋友，但很无奈，生活中能深交的人不多。我也不喜欢和牌品差的人打麻将，更无奈的是，我一直在和这样的人打麻将。从牌品的角度来说，反着叫任建的名字还真没冤枉他，给钱的时候他总要偷工减料，每次算帐的时候他赢了也要说输了。我特别讨厌打完麻将大家就开始清算兜里的钱然后说今天输了多少多少，经验告诉我，这本帐是永远理不清楚的，所以每次都由他们算，他们说我赢了我就赢了，他们说我赢了多少我就赢了多少，懒得辩解。

　　我们打的成都麻将，血战到底。这盘何希第一个胡我，然后我自摸，最后大雕和建任血拼的时候，建任败下阵来。帐其实很简单，建任付我自摸和放大雕炮的钱，而我付给何希炮费就结了，但建任偏偏耍赖不给我，说没放我的炮。我们正争论着这个问题，突然看见甲女的新郎急匆匆地跑进茶馆。

　　“不好了，出事了，魏主任出车祸了。”新郎脸色苍白，声音有些颤抖。

　　我急忙回头看看魏主任的位置，那儿已经换成了刘督学。一个晴天霹雳，我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一个小时前我们还一起喝酒，怎么会这样？我不敢相信，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跟着大家打车向医院奔去。

　　吃完饭不是都被安排到茶馆打麻将么？他怎么会一个人骑摩托回学校？喝那么多酒能骑车么？都是我害的，和他喝那么多酒。

　　到医院门口，我看见魏主任的老婆和他的三女儿被大家扶着，哭得跟泪人儿一样。在她们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哭声中，我明白一切都无法挽救了。

　　心痛得忍不住掉下了泪。

　　人一生有太多的意外，某天你稍不留神就中了五百万，从而改变你的生活，改变你在别人眼中的位置。或许某天，一场意外，从此你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除了家人就没人再想起你。谁也不知道你的人生轨迹，不清楚你以前梦想过什么，追求过什么，还留下什么遗憾，就这样你什么都没留下，走了。

　　为魏主任的意外，我深深地自责。

　　魏主任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态度改变了。好不容易找到他这盏启明灯，最后却消失了，这感觉比小百灵骂我一通更难受。我开始思考人活着的意义，像魏主任这样卑微的一生，他疲于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一辈子就是为了养活家人？不，不是的，他不去养活她们他一样能活下去，那不是他活着的意义和目的。他之所以要努力养活他们，那是因为他把养活他们当着一种责任，一种自己愿意努力奋斗去解放的苦难，只有解放了这种苦难，他才会有幸福感，倘若他开始就放弃，他的良心会让他难受，就算他不受良心的影响，他也会去寻找另外的苦难，并企图解放它。倘若一个人没有企图解放的苦难，那么这个人就会空虚，精神失常，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方向。所以人其实就是为了寻找自己能解放的苦难并努力去解放它而活，如果活在一种自己无法解放的苦难中，人就会产生恐惧、压抑和无力感。幸福而自由的人是那种刚好处于靠自己能力能解放的苦难中，并逐步完成的人。就像魏主任，他的苦难就是送三个女儿念完大学，这个目标是他能完成的，所以他甘于现状，等到他的三个女儿都大学毕业了，他的苦难也就解放了，于是他会寻找下一个苦难，比如安享晚年之类，于是他以后的行为便为另一个新的苦难服务。这所学校校长的苦难则是把这所学校建到自己想要的规模，养活家人曾经是他的苦难，随着苦难的解放，新的苦难却在不停地升级，从人想征服的苦难中，往往能看到他的欲望。

　　而我现在的苦难是什么？我想买房，想讨老婆，想让自己父母过得好。但在这所学校里要解放这样的苦难很难，所以我想离开这里，去找到一个合理的，在我能力范围内最快能解放这个苦难的地方，那样我会有动力，不至于绝望。

　　所以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寻找自己能解放的苦难，去承受苦难，去解放苦难！

　　然而魏主任倒在了卑微的愿望之前，他的苦难未曾解放，却给妻女添加了莫大的苦难。如果少喝点酒，如果他责任心不那么强，不去担心那些父母都在外面打工放假没家可回的留守学生在学校里的状况，他现在可能正向他想象的幸福生活靠近。只是生活没有如果。他走了，却在我脑海中深深地留下了他的圆脸红鼻子。

　　魏主任因为酒后骑车，并且自己跑偏了道，所以对方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赔偿了一万，而学校，魏主任奉献了十几年的学校此时表现出了它的最大仁慈，给了两万。办私立学校的人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抠门的，另一种是大方的。很遗憾的是，陶家安恰恰属于抠门那种。

　　关于魏主任妻女以后的生活，我觉得有必要补充一点。他妻子为了完成丈夫生前的愿望，卖掉房子供三个女儿读完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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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魏主任走后，我没有任何心思工作，好在已是期末，没过几天就放假了。我一刻也不想停留，迫不及待地买票回家。

　　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