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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湖的水晕-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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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的感受。至于“说话有点儿不负责任”,这也不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评语。还有,乔莹对“徐怀乐不规范引用您的文章”的说法也让他不是过于反感,因为他自己若亲自见到徐怀乐,也会好心提醒他,以后尽量注意文章格式,不要被人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基本上,乔莹的说法是不痛不痒的,只是在语气上比余乔自己要客气友好。他自己是不会有心情跟乔教授发这样的短信的,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乔教授真的是失望多于同情。他是以“知识分子”的标准来期待乔教授的言行。但是在与徐怀乐争执是否抄袭的事情上,乔教授的立场言论和态度让他很是看不起。余乔心中对乔教授的不屑情绪并没有因为他生病住院就稍有减轻。

  乔莹花心思去给她父亲写了这样一封短信,这样的作为还是引起他的理解与触动。亲人在身体上受苦,作为儿女的牵肠与忧虑,他何尝没有体验过。乔莹相信可以通过改变父亲的心情来改变他的血压,也相信父亲可以通过与“论敌”的和解而改变心情。不管她的想法是否符合事实,他也可以至少不阻拦她的天真。所以,他决心不对乔教授说明事实,而宁肯乔教授误解那封信就是他余乔发给的。

  让余乔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乔教授又给他打来一个电话,并且告诉他,他女儿已经告诉他事实的真相。他已经知道邮件不是他发的,而是她女儿的拙劣手笔。听起来,乔教授对自己的女儿很生气,同样的,他也毫不客气地提醒余乔,以后不要再听从他女儿的拙劣安排。最后,乔教授还强调:“以后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尤其是我在医院的时候!我根本就看不起那些带着施舍性屈服的客套行为!年轻人,你小心保护你对我的‘不以为然’。这样,你才有资格让我正眼儿看你……”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解构者(2)
2     

  
  五月底,团支书郑清才按照汪昭宇的建议,安排某周周四下午的团组织活动时间,对全班同学来一场“正经”的思想启蒙。郑清是校刊《C大青年》的编辑,在校刊上发表余乔那篇《怎样的历史研究者?》的文章,也主要是他的意思。自从余乔文字影响到他之后,他也开始迷上徐怀乐的文字了。郑清告诉余乔,他自己的意思并非是要大家单纯的“学习”他的文章观点,而是想要通过“对比”来让班里人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

  那个周四中午,余乔一想到下午班里所有同学就要“审视”他的文字了,他早早就开始紧张了。中午吃过午饭,他就去到清水湖边那个小坝上。自从他“无意”跳进清水湖被何宛亦拉上来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去那里了。他既担心自己会再“失足”掉进湖里,又担心若她在暗处看到他在这个地方的徘徊,会视之为是对她抱了什么幻想。他一想起她对他说的那些不要对她抱什么幻想之类的话,又想起“伊凡”手腕上的那个刀痕,心就凉了。看起来,她并非有意以这样刺耳的话来伤他,而是因为她真的不愿意和任何一个男生走到“恋爱”的地步。他又想起之前在风雨广场,大黑框眼镜说的“查过她”的话,大黑框眼镜说知道她从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男生。每当回想起大黑框眼镜的话,他的心里就有些安慰,也有些感动。看起来,她这个人对与异性的关系似乎真的很谨慎,很认真。就是这样一个认真谨慎的女生,她为什么会好几次都那么“随便'地来拉他的手呢?难道他真的给了她什么独特的感觉吗?无论如何,他还是直觉自己给她的感觉是比较“正面”的。意识到这一点,他便无法抗拒地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了。出于小心保护这点希望的心思,他便勉励自己要有耐心,或许可以先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正常起来,彼此先像普通同学一样的说话。

  他勉励自己把在思群广场与她长谈的晚上放在记忆深处。他刻意不让自己在任何地方长久停留,以免在她发现之后被误以为那是他有意要制造与她“不期而遇”的机会。所以,有十多二十天,他都没去清水湖边的那个小坝。但事实上,他的目光和以前一样从没有一天真正离开过那里。奇怪的是,在那些没去小坝的日子,他却总能在校园的其他地方与她巧遇:教学楼楼道上,自习室里,甚至食堂,他都见过她。基本上她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她对他的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偶尔才带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浅笑。那几次碰面,即使是她先注意到他,她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只有在他跟她拘谨地招呼一声之后,她才简短地回应他一声“嗯”,却再也没有了下文。这样的情况虽然很多时候让他丧气,但更多时候却让他感到“精神”。因为他发现,她对他的态度比他对她的态度还要更不自然。他敏锐地发现,异性之间,只有看起来“越不自然”的情况下,彼此心里的感受才更复杂。如果对方看你的神色完全自然,那就是自己处境悲观的表示。

  中午时分,清水湖边的小坝上,余乔拿着一本《C大青年》,随意地翻看着,却心思烦乱。看到自己从前的文字,他总有感到丧气的地方。他设想,班里同学又会怎样嘲弄他不合时宜,故作深沉了……

  不知何时,他恍然发现一个矮小身影站在草坪与小坝相连的路口上。很快,他就确认这就是那个他两个多月未见的小女生柳月了。意识到这一点,他真是很兴奋。他奇怪自己与她多日不见之后,竟然会那样欣喜,甚至带点紧张。他确切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了。他对她微笑,而她也对他灿烂地笑着。

  “嗨,好久不见了啊……”他有些窘迫地开口,似乎有点担心她又认为他在故意避开她了。

  “这段时间,你还是每天都来这里了吗?”小女生微笑着问他,从她的语气来看,她似乎并不知道事实如何。

  “我……”他顿了顿,才尴尬地说:“没有常来了……学习任务也多……”

  “我也很久都没有来了……”小女生走到他身边,大方地笑说。“我还担心你误会我是故意不来这里了呢……真不是这样的……今天就想来这里看看,没想到中午也能碰到你……哦,对了,你和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生发展得怎么样了?”

  “哦,我们就是普通同学……”他有些脸红地低头,眼里的笑渐渐退去。“你上次可能误会了……”

  “呵呵,其实,我也没有想太多……”她明媚地笑着。

  他也笑了。在彼此都没再说话时,小女生转身走上草坪中间的小路。她漫步着穿过草坪,他也跟了上去。他们走过草坪,再跨过一小段石子路,便来到了清水湖护栏边的一棵柳树下。他看到她竟然一下子就坐在湖边的护栏上,之后又随手摆弄搭在她身上的柳条。他只得担忧地提醒她:

  “还是不要坐在这上面吧!很危险,万一仰下去了……上次你就是看到水,就晕了……”

  不料,她不仅没有因为他的提醒立刻站起来远离那个地方,反倒有意转头往湖水的方向望了望。他终于忍不住去抓她的手臂了。看到他真的很担心的样子,只好笑着站起身来,从柳树下走出来。走到那宽阔的石子路上,她才对着他笑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就是有意要锻炼一下胆量……以前,我就是胆小成习惯了,结果造成‘心病’……”

  “心病?哦,那你这段时间是为什么不来这里呢?不会也是因为有什么‘心病’吧?”他玩笑似地问她。

  “呵呵,就是因为心病啊……”她颇为认真地回答他,也仍旧微笑着。“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心病’……前段时间,我突然心里很不舒服,结果被检查出有‘心病’,所以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

  “你有什么‘心病’,还需要住院吗?”看到她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他不解地问。

  “没什么,就是内心有点不正常的病……”她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眼神也变得躲躲闪闪。看到她不自然的神情,他没有再追问她到底有什么“心病”了。他想,这世上又有谁没有那么一点儿“心病”呢?追问人家的“心病”也是一件比较唐突的事情。

解构者(3)
3

  
  下午四点钟,班里的团组织活动将在第八教学楼二楼某间教室举行。平时班里的组织活动如果不是学习学校硬性规定的什么文件,就是一些纯粹的娱乐活动。这次虽然仍是学习某份“文件”,却是郑清自己做主挑选的“文件”。让郑清下定决心这样选择的是他自己的遭遇。每当他对身边的人说——他越来越佩服余乔并感激他,因为若不是受到余乔的影响,他还没这么快被真正“启蒙”——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也会玩笑似地嘲弄他的“天真幼稚”。郑清也遭遇到余乔最初所遭遇的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和苦闷了。不过,好在他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有决定组织活动主题的大权。为了能够改变自己的处境,他决定利用“权力之便”来对班里人进行一次“强制洗脑”。看来,如果不让班里人意识到自己与身边人在思想水平上的差距,他们不会有什么自知之明。

  快到四点的时候,余乔从活动教室的后门潜了进去。他在倒数第二排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到的时候班里人差不多都到了。众人手里都拿着他那篇文章的复印件,而且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郑清见余乔进来,也走过来象征性地发给他一张复印件。那时,他才紧张地再次读了自己的那些文字:

  “……我一直关注着二十世纪中叶的那段特殊国史。作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出生的后辈人,我没有亲身生活其间,却又强烈感受到从那里传来的血腥之气的森寒。因为无数人的苦难坎坷,我好恶分明地看待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每一个人。我睥睨那些有意掩饰自己‘不良表现’的前辈,尊敬那些不惮暴露众人包括暴露自己‘不良表现’的前辈……

  “……从前,我幼稚地以为历史研究者的绝对客观是没有任何感情倾向的价值虚无。可是现代西方哲学流派的‘解释学’提醒了我:历史研究者不可能绝对超然于历史之外。他们看待历史时,有自己的价值取向和情感倾向。他们的历史研究一定会留下自己精神世界的痕迹。客观不是感情虚无,更不是价值虚无……

  “……没有情感倾向和价值取向,一个历史研究者就丧失了他历史研究的正当动机。一个纳粹历史研究者,一个南京大屠杀历史研究者,一个*历史研究者,他们研究历史的正当动机在于他们想要通过对历史真相的揭露来对抗罪恶,他们要把历史罪恶送到人的良心审判席前……

  “……历史研究者在乎的是‘义’的伸张而非‘利’的落实……”

  在余乔还没有溜完自己的文章之前,他就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肩。他抬头一看,发现是汪昭宇。

  “喂,猜一下,今天有谁可能也会来?”汪昭宇有些神秘地对他眨眼睛。

  “班里人基本上都会来……”他对汪昭宇的话没兴趣,又低头浏览自己的文章了。汪昭宇却一直抓住他的肩不放,并且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来。

  “今天,可能有个外班人要来……”汪昭宇又说,并且夺过余乔手里的复印纸。“怎么,你没有兴趣?我告诉你,是何宛亦!我可是专门死皮赖脸在她面前,告诉她,今天我们班在这里搞活动……我还专门强调与你的文章有关……”

  “是么?”余乔心里一紧,却又强作平静之色。

  “我本来以为她来的希望会很小……但是,没想到我一说出你的名字,一说起和你的文章有关,她的脸色就软化下来了……”汪昭宇颇为认真地笑说:“看起来,她还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兄弟,再接再厉,前途光明……”

  “呵,你扯远了……很多时候想多了,彼此之间的气氛就不正常,距离也会越来越远……”

  “嗯,有道理……”汪昭宇也无心地开始浏览余乔的文章。“对一些女生,需要‘故作矜持’才能开始给她一点点儿好感……喂,她真的来了……”汪昭宇轻轻碰余乔的胳膊。余乔却忍住没有立刻回头。

  “从后门进来的……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下……在后门边坐下来了,在最后一排……看起来有点儿冷漠和迷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汪昭宇似乎在做即时播报。“……一只手托起腮帮了,一双黑亮眼睛在转动了,在到处打望呢……是白色衬衫,贴身的,显身材了……头发没有披在肩上,扎着的……亮丽又清爽,太迷人了……喂,我发现连郑清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了……嗯,可能在犹豫要不要也递给她一份复印件…有些同学也在看她了……方冷清好象眼睛都直了,大概也能猜到她就是我以前在寝室提到的那个女生……那个‘狗日的’,不要脸的自大狂竟然坐在她旁边一张桌子上,同一排的……”

  汪昭宇一直斜偏着头盯着何宛亦的一举一动。余乔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连稍动一下都感到浑身不自在。

  在讲台上的郑清看见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到了,便在黑板上书写了一行大字:“我们离历史究竟有多远?”在他把一个“远”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之时,有同学便大声带头鼓噪了,似乎是要故意打破团支书有意要营造的严肃气氛。

  “团支书,今天的组织活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干吗叫我们看这个东西呀?我们这些‘浅薄无知’的人哪里看得懂这个‘高深’的东西呀?我看我们还是看校刊上的另外一篇文章吧。那叫什么?哦,《清凉清晨》!”一个满脸粉刺的男生对这次活动的主题表示了抗议。附和的起哄声也很快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坐在窗下的余乔突然脸就红了。班里此刻的气氛似乎就是拉开嘲弄他的序幕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转过火烫的头去看了一眼自己斜后方的何宛亦,他下意识就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这也是当天他看她的第一眼。可是,他没有碰到她的眼神,他只看到她正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注目在她邻桌摆的一张复印件上,最终她拿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邻桌坐的是吴东,吴东很随意地浏览了一下余乔的文章,便不屑般地扔在一边了。一注意到吴东,余乔就感到背上掠过一丝丝的凉意……

  “不知道什么叫‘不耻上问’吗?!”对粉刺男生的带头鼓噪,汪昭宇首先听不下去了。“既然知道自己浅薄无知就好啦,真的读不懂,就要虚心请教……”

  “汪昭宇,如果你看得懂,就给大家讲解一下嘛。”一短发壮女生“提议”。

  “哼,如果撇开那些花哨的东西……”开口的不是汪昭宇,却是坐在教室后面显得气定神闲的吴东。众同学见吴东开口,竟然都静下来细听他的下文:

  “……撇开那些花哨的东西,就只剩下一点儿对‘文坛剽客’徐怀乐的辩护而已。徐怀乐本来就抄袭了人家的东西,人家乔教授的反应属正当的维权,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争辩的事!”

  “吴东,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叫‘文坛嫖客’嘛!”粉刺男生又带劲儿地起哄了。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似乎连班里最文静的女生也被带动得笑起来。

  “请大家先安静下来!”郑清有些气急了,脸色也开始变红。“你们……你们怎么就没有一点点历史责任感……还有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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