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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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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身影,我年少时痴缠过,蒙难时揣想过,颠沛时仇恨过,流离时恐惧过,这世上,也只有个人,能如愿以偿引起诸多心绪。
  “谷主……”我喃喃低语。
  “这王八蛋可算现身了,啧啧,瞧那副豆芽菜似的模样,哪有我长得英明神武。”沈墨山在我耳后唠唠叨叨。
  一阵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畏惧我令垂下头,道:“我,我不想瞧了。”
  沈墨山板过我的脸,一向嬉皮笑脸此刻却难得有正形,他深深地看着我,眸子晶亮透彻,仿佛要看进的心般,沉声道:“小黄儿,你知不知道,我小时最怕啥?”
  “呃?”我疑惑地道:“你还有,最怕的东西?”
  “我也是爹生娘养,不是,我也是肉体凡胎,怎么没不怕的?”沈墨山微笑道:“我小时胆大妄为,却最怕鬼。在明德山庄养着,跟前的一帮人,除了公子爷和宝叔叔,没一个好东西,知道我怕什么,偏要吓唬我什么。有一回老白,哦,就是那位所谓的神医大人,将我吓惨了,了发高烧三天没下床,公子爷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气不过,到我床前讥笑我,我就记得一句,你他娘的真孬种。”
  “那时候我只得六岁,却天生倔强,暗想着老子才不是孬种,老子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将来有朝一日终究要把老白打得满地找牙,就这么好了,后来我每天晚上逼着自己钻黑屋子半个时辰,其间他们几个老家伙来劲了,越发扮鬼吓唬我。但我都硬生生扛下……”他柔声道:“你也一样,别做孬种,你现下有我,便是让我出去杀那王八蛋,也不过轻松一事,但你自己个心里头,得过这一关。”
  “来,”他抱着我,轻声道:“看他,这王八蛋其实长得真不怎么样,对不对?给我们家小黄提鞋都不配,咱们就站这好好看他的报应。”
  我心下感慨,顺从地看过去,果然,这么看过去,谷主不过是一介凡人。
  “世上并无报应。”我轻声道。
  “没有咱们就造一个,”沈墨山温柔地道:“信我的没错。”
  曾几何时,我也这么长时间凝望过这个男人的背影,废寝忘食,如痴如醉。
  少年情怀,真挚热切,恨不得为生为死,以为这样便情根深种,地老天荒。
  那时候心里能容纳的东西很少,他就是天,就是神,一切好恶,皆有他起,一切悲喜,皆由他生。
  怎知道兜兜转转,命运转折,生死关口趟过之后,却已忘却,当初那么凝望他的机缘是什么。
  那个年少的柏舟,终究离去。
  我是易长歌。
  我是,易长歌。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凄苦和畏惧荡然无存,他看在我眼底,终究还原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便是长得好一些,身形挺拔玉立一些,神情冷峻孤傲一些,行事狠绝残酷一些,又如何?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介身不由己,以野心功利贯穿整个人生,反过来又被野心和功利桎梏其内的凡人罢了。
  我忽然就释然了,那些死去的人们,罄央、曾经的柏舟,还有许多为谷主的大业牺牲了的不知名的弟子,我们都努力地将自己嵌入他的宏图计划当中,我们以为将自己视为他基业中的一块青砖,他终将会顾及和眷顾我们。但我们却没有想过,若连我们自己,都没将自己视为一个活蹦乱跳,会哭会笑的人,他又如何会以为我们也有如斯情感,也会如他一般执念和一往无前?
  谷主的冷酷,是用许多人的卑贱和逆来顺受建构的,到得最后,卑贱者愈加卑贱,而冷酷者,则愈加冷酷。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昔日我从未知晓?我只知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心中充满仇恨,我想要杀他,但我从没想过,是什么造就了那一场悲剧。
  他固然冷酷无情,但若我无甘心俯就,亲手将能给的真心与性命交付给他践踏,他又如何能够伤得了我?
  而若不受了这么多伤害,我又如何能遇到身后抱我紧的这个人?
  果然,没有白白受苦。
  我伸出手,握紧沈墨山环住我的胳膊,缓缓地道:“我的事,虽说他不义,却也有我年少无知,咎由自取的成分,是以,我不跟他算账。”
  沈墨山有些诧异,却仍然微笑着看我。
  “但是罄央哥,还有许多为他而死的人,这笔账,却该算一算。”我握紧他的手,轻声道:“替我狠狠揍他,揍到他明白,那些人的命,不比他的贱。”
  沈墨山笑了,眼睛闪亮地看着我,手臂一紧,圈紧了道:“很好,这才是我看上的人。”
  就在此时,却听外头一声怒吼咆哮,只听杨文骔嘶吼道:“住手,你们敢放火烧这座楼,我,我必定不善罢甘休!”
  薛啸天的声音淡淡地回应:“杨公子,谋反一罪,殃及九族,便是皇上开恩,不及连座,你们也难逃罪责,什么干休不干休,说起来,薛某不过奉旨办差而已。”
  “不要,不要烧,求你们……”杨文骔迸出哭腔:“不要烧……”
  “什么烧不烧的,说得我堂堂骁骑营跟打家截舍的土匪草莽一般。”薛啸天轻笑了下,道:“杨公子如此要紧这个地方,想来是与众不同的。来人啊,”他提高嗓门,道:“给我再好好搜这座楼,什么犄角旮旯都都别放过!尤其是什么柜门内,画像后,案台下,都给我仔细搜了!”
  我凑过眼去,却见火光之下,杨文骔脸色惨败如土,身后跪了许多妇孺之辈,个个掩面饮泣,场面好不凄惨。一对骁骑营兵士当即跑入小彤的绣楼之中,登时传来乒乓声不绝,想来打翻砸烂许多物品。杨文骔目光闪烁,似乎苦苦支撑,过了一炷香时间,却听内里有兵士尖叫:“找到了找到了……”
  杨文骔脸色大变,眼中闪过狠色,双手成爪,立即扑向最近前的薛啸天。薛啸天一呆,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他凶猛的攻势,杨文骔豁出性命一般出手如电,迫不及待想将薛啸天擒拿下来。但薛啸天少年将军,天下闻名,武功不见得如何高强,但身手敏捷,反应快速却是没话说。两人顷刻间过了十余招,周围骁骑营军士纷纷拔刀相向,有几个副将怒吼着便想一哄而上。
  就在此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色影子飘过,杨文骔惨叫一声,自半空中直直跌下,又听咔嚓一声,却是谷主临风而立,一脚踩在他胯骨之上传来碎裂之声。
  杨文骔痛得连声惨叫,谷主却面如寒冰,冷冷地觑他,低声道:“就凭你也配藏有冰魄绝焰?”
  杨文骔双目露出恨意,咬牙道:“我们姓杨的若不配,你一个被人驱逐出宫,贬为庶民的废皇子就配?”
  谷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袖风一挥,便要取他性命,却在此时,听得薛啸天冷声道:“先生且慢。此乃钦犯,不得私刑处死。”
  谷主冷哼一声,袖子一甩,硬生生地收回招式,目光冷冽,盯着远方。就在此时,那一队先前入楼搜查的兵士快步跑出,当前一人一脸喜色,手提一个紫色包裹,跑到薛啸天跟前双手呈上,恭敬道:“启禀将军,弟兄们在二楼妆镜台下找到一处暗格,内有包裹一个。”
  “打开。”
  “是。”那军士将包裹仔细打开,却听众人咦了一声,仿佛无比失望,我心中好奇,使劲看过去,却见那军士翻着一本黄旧之书,奇道:“怎么,怎么会是一本历书,还夹杂着许多人绣花用的绣样?”
  谷主大怒,一脚踩上杨文骔的断骨,冷声道:“这东西怎么回事?”
  杨文骔哈哈大笑,嘶声道:“此乃我心爱女子留下的遗物,她不擅女红,却偏偏好强,常戏言非绣一幅绝顶绣品不可。这是她当年描下的绣样……”
  谷主袖风一扫,那本历书当即被抓起,随即他满脸戾气,双掌一搓,那历书登时化作无数纸片,蝴蝶般纷飞满。
  杨文骔目光痴迷,看着满天纸屑,悲恸难言,就在此时,他被谷主自地上提起,冷声道:“说,那东西到底在哪?”
  杨文骔目光呆滞,缓缓转到他脸上,忽而笑了起来,道:“你想知道?我也想。”
  谷主冷笑道:“很好,继续硬脾气。你不说,我便在眼前,让你的亲人一个个生不如死。”
  杨文骔怒道:“这些人只是些无知妇孺,你卑鄙无耻!”
  谷主移开眼,将他丢下,轻声道:“平四,动手。”
  “是。”
  我看到火光中,平四拖过来一个老年妇人,那妇人脸上尽管害怕,却倔强得紧,怒骂道:“要杀便杀,折磨老妇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只是个奴才。”平四平淡地回答,手中刀光一闪,一柄薄薄小刀出现在手掌中,他手一挥,那妇人一阵惨呼,左臂登时鲜血淋漓。
  “平四先前做过厨子,最拿手的菜,便是烤全羊。羊羔在火上烤好后,拿小刀割成一片片,为确保厚薄均等,他可是下苦功练过。”谷主淡淡地道:“平四,你告诉杨少侠,这位夫人手臂上的肉,可以割多少刀?”
  “一百三十七片。”平四平板地回答。
  “你听到了?”谷主道:“一百三十七刀,只是一只手臂。”
  杨文骔奋力挣扎起来,却又重重跌倒在地,他眼中含泪,眼眶几欲裂开,叫道:“二娘……”
  “少爷,”那老妇人面白如纸,忍痛道:“二娘先前对不住你的地方,都忘了啊。”
  “好……”杨文骔痛苦地点了点头。
  “咱们姓杨的,便是出了大伯那样的败类,可也不能辱没先人。”老妇人笑了笑,尖声道:“恶贼!我若死了,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她话音突然一顿,面色凛然,慢慢自嘴角流出一丝血来,软软倒下,竟似咬舌自尽。
  我看得心头大震,抓住沈墨山的手。
  他安抚地拍拍我,低声道:“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二娘——”杨文骔嘶吼起来。
  底下人哭成一派,谷主微微蹙眉,仿佛见到什么肮脏之物,对平四淡淡地道:“下一个。就他吧。”
  他随手一指,竟然落在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孩儿身上。
  平四上前一把将孩子拖过来,那母亲尖声哭骂,那孩子哭嚎不休,场面上一阵混乱。
  我抖着手掏出管萧,对准唇,打算平四一动手,便是拼了,我也不会让他在我面前凌迟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正跟小琪儿一般大。
  “等等。”沈墨山按住我。
  我怒道:“等什么?等他弄死那个孩子吗?”
  沈墨山沉声道:“你看。”
  我抬头一看,却见杨文骔咬着牙,颤巍巍地站起来,道:“住手。”
  第 70 章
  一声“住手”,在场的人登时都静了下来。
  杨文骔面色痛苦,目光中闪烁着屈辱和无奈,强撑着站起来,咬牙道:“不得伤害我杨府妇孺。”
  他并非看着谷主,却看向薛啸天。
  他想必也看出,薛啸天并非叠翠谷走狗,在这个场面,也只有薛啸天手下所率的骁骑营官兵,还能令谷主有些忌惮。
  薛啸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杨公子也求错了人,你们一干全是钦犯,届时自有州府衙门看管,便是由旨意押解上京,也有专门做这差事的地方衙役,与我骁骑营无关。”
  杨文骔定定地看着他,忽而道:“九龙金牌。”
  薛啸天眯了眯眼。
  杨文骔道:“若薛将军能保我杨府一门平安,我愿将先帝御赐我杨府的九龙金牌献上。将军久居庙堂,自当知晓九龙金牌乃辖制南疆州府并各节度使的令牌,此番小人诬陷我杨府谋反,不也就是冲着这令牌而来么?放心,若我府中妇孺不落入小人之手,我自当将令牌拱手献上。”
  薛啸天笑了笑,道:“谋一事,圣上一日未定裁,尔等便一日是钦犯,薛某便是有心,这私放钦犯的罪过,可担当不起。”
  杨文骔道:“当今圣上仁德恩泽四海,奉仁孝之道,定不会斩杀忠良之后。我门为奸人污蔑,圣上明察秋毫,定然会替我们洗刷冤屈,便是杨门合该有难,文骔也会一力承当,以圣上之宽厚,定不至于满门抄斩。”他淡淡地道:“敢问薛将军,这位谷主非官非爵,便是身份显赫,却也早被先帝贬为庶民。为何他能在将军面前越俎代庖?但妇孺受辱不过,钦犯未审先死,传了出去,等我死不足惜,怕只怕连累将军披上唯唯诺诺,平庸无用之名。”
  “这小子好钢口。”沈墨山在我耳边轻笑道。
  我听得暗自点头,道:“是极,他这么说,薛啸天便不好不管了。”
  果然,薛啸天哈哈大笑,道:“杨公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薛某佩服,果然忠义伯府非等闲之地,出来的人,也颇有口才。”
  杨文骔面白如纸,惨淡一笑道:“多谢将军夸奖。”
  他自怀中颤抖着摸出一物,递过去,道:“先帝九龙佩在此,薛啸天敬接。”
  薛啸天笑呵呵地单膝跪下,接过那所谓的九龙佩,又站了起来。
  平四一紧那孩子手臂,那孩子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先生,请放了孩子吧。”薛啸天微笑着道。
  谷主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这可与我们说好的不符。”
  薛啸天道:“我与先生只约定各取所需之物,现下我要之物到手,他们便是我骁骑营看管的囚犯,您这么提溜着薛某的犯人,可不算给薛某面子。”
  “哦?”谷主冷声道:“你确定,凭你能挡得住我?”
  “自然是抵挡不住。”薛啸天淡淡地道:“但您与我动手,便是与朝廷动手,您若给薛某这个面子,薛某自然还恭敬有加。”
  他话音一落,周遭骁骑营军士登时个个兵刃握手,虎视眈眈,围成半圆,将谷主等人围在当中。
  “放肆!”谷主微微抬眼,身形一闪,快如鬼魅,刹那之间,却听杨文骔一声惊呼,已被他提在手中,他姿态翩然,便是手提一人,却也全无半狼狈呆滞。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秘笈在哪?”谷主冷声道。
  杨文骔目光倔强,道:“我不知道。”
  “是吗?”谷主手掌轻拂,他登时痛得惨叫一声,“说是不说?”
  “我不知道。”杨文骔咬牙切齿地道。
  “你莫非真以为,这点骁骑营的人能管用?”谷主冷冷一笑,纵身一跃,闪电般冲出包围圈,又抓一妇人,碰的一声扔进圈内。
  那妇人一跌落在地,顾不得身上疼痛,立即扑向平四抓着的孩子。
  “宝宝,把宝宝还给我……”
  小孩立即伸出手去哭闹:“娘——”
  这手轻功露出来,众人尽皆变色,但骁骑营纪律严明,便是人人心中忐忑,却也无一人退一步,反倒上前又缩小包围圈,只等主将一声令下,立即将他们斩落刀下。
  “你挑一个,要留大的,还是小的?”谷主冷觑着杨文骔,目光中尽是鄙夷。
  “混蛋!”杨文骔怒吼一声,扑了上来,双拳奇出,尽是拼命的招式,但谷主眉毛动也不动,袖风一扫,再度令他扑倒在地,正待补上一脚,却见眼前剑光一闪,青锋甚利,不由退了半步。
  薛啸面带微笑,手持御赐宝剑,淡淡地道:“先生莫非真不打算给薛某个面子?”
  谷主冷哼一声,道:“我只要秘笈。”
  “这个容易。”薛啸天剑锋一偏,扬眉道:“杨公子,秘笈不过是个死物,人活着才有念想,你也看到,谷主大人身手出神入化,我便是尽力抵挡,却也抵挡不住,而要我骁骑营官兵与武林高手搏命,只为那本与咱们捞不着半点干系的秘笈,想来我手下的弟兄们皆不会同意。”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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