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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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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起来了,都坐在床上看陈平安洗手,一个个脸上显出困惑和害怕
的神情。另一个战士蹑手蹑脚走到我跟前来了,小声说,洗一个小
时啦,吃过饭就洗,换几盆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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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我往门口一看,心里也起毛啦。门口泼了好多水。我没出声,
悄悄走到他身后去看。就像头会儿一样,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搓,
那肥皂就剩个小薄片儿啦。不行,不能叫他再洗啦,我想,难道真
是鬼魂附体了吗,叫死鬼缠住了吗?我有点害怕了,把他拉旧床上
坐下,拿条毛巾叫他擦手。我大声地说,你神经啦!他笑了一下不
说话,两只手举在胸前又互相揉搓,做洗手状,干洗。
这种干洗持续了好长时间,我真正害怕了,跑出去找排长。排
长来了,坐在铺上和他谈话。说话的时候他又说又笑的,和平常一
模一样…,但是两只手举在空中,还是做洗手状,洗个不停。排长抓
住了他的手,说,你这手不动就不行吗?他笑,说他也不知怎么回
事,手就是闲不住。排长一松手他就又洗起来,干洗。
过两个月我就退伍了,张克一结束了陈平安的故事,说,新兵
役法规定,服役两年就可以退伍。连队领导说新的兵役法不好,新
兵入伍刚刚训练出来,还没怎么服务就要回家,这不利于提高队伍
素质。连干部希望老兵延长服役期,多干两年,这样他们做工作省
心。我没同意,我说我还是回农场种地去吧,看劳动队枪毙人的兵
没什么干头。陈平安没退役。他不愿回家,再说连长挺器重他,早
就许愿提拔他当干部。我离开部队的时候他还没提干。他干活执
勤时和正常人一样,但是一闲下来就洗手,干洗。他得了这病以后
半个月,就被送到团卫生队看病去了,卫生队把他送到师医院去治
病,说卫生队还没见过这种病。我离队时他还没回来。不知道他
现在提干了没有。
恐怕提不了干吧,我说。我告诉张克一,这种病治好的可能性
不大,起码三五年治不好。我举例说明:咱们团二分场有个叫姚玉
英的姑娘,是1969年12月份来兵团的兰州知青,她来河西半年就
得了和你的战友陈平安一样的病,也是爱洗手——干活的时候不
洗,有事做的时候不洗,闲下来就洗,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就洗。别
人都不敢和她在一起待着,她一边和你说话一边把两只手互相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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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个不停
搓,忙活活地举在你的面前洗个不停。和她坐在一起说话叫你心
里不自在,发毛,疹得慌。她谈了几个对象,都是谈几天男的就不
跟她谈了,说跟她在一起心里发慌。她也是去兰州看过了,连精神
病院都去了,但治不好。和那个总想撒尿的林梦云一样,医生们说
她没有器质性病变,没什么病,只是一种深刻的洁癖。她爱洗手已
经五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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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野 马 滩
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他们二十几个人——男的女的——躺
在麦田里,头枕着刚刚修起的田埂,眼睁睁望着南戈壁,望着地平
线上几个火柴盒大小的建筑物中间出现的一个黑点。黑点在慢慢
地向这里移动。
在巍峨的祁连山脉和连绵的马鬃山脉之间,是倾斜着走向中
央的两块戈壁,戈壁之间夹着长长的一条草原——河西走廊上,断
断续续的有很多这样的草原。草原尚未返青,但是在那开垦出来
的疏勒河农垦局野马滩农场的田野里,却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绿
色。在这绿色的田野上,他们横七竖八的身躯就像是几块土疙瘩
——落满尘土的衣裳和晒黑了的面孔跟大地一个颜色。
“吴建荒!跑一趟,叫她快点走。都他妈快渴死啦!”一个小脑
袋瓜从田埂后边伸出来。
静悄悄的。
“听见吗!”他吼了一声,小脑袋瓜从这边拧到那边,小眼睛巡
视着,发出凶狠的光;莫合烟的白色烟雾从他的嘴里冲出来。
埂子的另一边,一个瘦小的身躯动了动。
“别动!”陈小泉捏住他的胳膊,小声说。
吴建荒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陈小泉睁大着眼睛,嘴里发出
很响的鼾声。他也就使嗓子颤抖着拉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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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滩
“装死呀!”小脑瓜吼叫着爬起来。却立即被一个更加凶狠的
嗓门儿喝住:“叫唤什么,要死呀!”这个人有着结实的身躯、硕大的
头颅——整整比小脑瓜大一倍。小脑瓜哼哼唧唧地又躺下去。
“我领了工资就回家。”陈小泉捏捏吴建荒的胳膊。
“不回来了?”吴建荒支撑起身体。
“不一定。就看园林队还要不要。你呢?也回去吧。你学画,
我复习功课,咱们……”
“我……”吴建荒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本应该在园林队开始劳动生活:一块儿毕业的同学,除了
上大学进中专的,剩下的都分配在局属拖拉机修配厂和园林队了。
园林队有什么不好?不就是侍弄侍弄苹果树、玫瑰园,剪枝、采花、
种菜……可是,他俩却跑到这野马滩来了。这都得怪那位军垦战
士出身的语文教员——他说:“在园林队剪剪树枝、浇浇花,那算什
么军垦战士!(这个老军垦,他忘了生产建设兵团早就改为农垦局
了。)能看见戈壁滩吗?能看见疏勒河吗?能看见奇形怪状的风城
吗?”他鼓励他们到野马滩去。他是这样描绘野马滩的:“野马滩,
啧啧……当年我跟着团长勘察疏勒河时,发现了一群没人管教的
野马。我们就追呀,追呀,终于来到了一块水草丰美的草原。呀,
多么肥沃的草原,芨芨草长得一人多高,黄羊和野鹿游来荡去,白
天鹅和仙鹤在河湾的沙滩上昂首阔步,杜鹃在黑夜的胡杨林上唱
得如痴似醉……于是我们就在地图册标上——野马滩军垦农场。”
但是,真正的农垦生活与他们的想像差得太远了!这里除了
耕种和收割使用机械以外,一切都还得使用中国最古老的工具
——铁锨——去干。打埂子,修渠,平地,一天下来,累得骨头架子
都散了,躺在铺上就跟死过去一样。
“人们会笑话的,咱们表了决心。”吴建荒看着天空说。
“那也比在这里受气强!”
是呀,苦一点累一点都能忍受,那些讽刺和讥笑真让人有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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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当人们知道吴建荒的爸爸是农垦局组织科科长的时候,你
听那些话呀——什么心血来潮呀,什么游山玩水呀,什么“以身作
则”呀……全泼过来了。尤其是班长李金钢和小脑瓜王志成,对他
俩很凶,支使他俩干这干那,像对待仆人一样。
“咱们怎么得罪他们了!”吴建荒恨恨地说。他看了看戈壁那
边,那个黑点已经变成真真切切的人,向干渠走来。
“还不是为了王文英的事。”
那还是刚来的时候,他俩在食堂帮忙,一天拉水回来,在门口
听见小脑瓜和李金钢在叨咕:
“你看见了吗?金钢。那手指头!”
“看见啦。”
“那手指头!就像是水萝卜,又红又嫩……喷啧!”
“还不是没下大田……”
“还有那脸蛋……”
进了食堂,他俩就跟王文英说了。王文英气得脸都发白,跑去
骂了一通。
“连长怎么看上他了,叫他当班长?”
“还不是看他凶,能打架,能镇住人。”
“还真是,小脑瓜最近老实多了。”
“老实?!那俩才狼狈为奸呢!”陈小泉撇撇嘴。
“算了算了,管他们呢,金钢不也快走了吗,听说他们家正给他
办顶替呢。咱们还是好好干……”吴建荒还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却
被小脑瓜的吼叫声打断了。
“喂,你们看王文英,真漂亮呀,穿上裙子了……”
人们都坐起来。
王文英今天确实漂亮:她脱去了旧军装,穿着浅咖啡色的衬
衫,苹果绿色的裙子,容光焕发地担着饭菜走来。微风吹得衬衫和
裙子在她的身上滚动,像波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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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滩
“光顾打扮,饭都:毒送了!”小脑瓜骂着脏话,回过头来。可李
金钢毫无反应,看着王文英。小脑瓜又回过头去打量王文英。他
的眼睛很快看遍了她的全身——从头顶到两条美丽的腿,乐了:
“远看头,近看脚,不远不近……”
“流氓!”李金钢瞪他一眼。
“流氓?”小脑瓜惊奇得闭不拢口,“你才是流氓……”
李金钢一呲牙:“你再说!”
小脑瓜哑了。
“快,快来吃饭呀!”王文英来到大伙儿当中,亲热地招呼着。
她把饭挑子放在田埂上,用手指抹了抹面颊上晶莹的汗珠,又将一
绺头发抿到耳朵后边,红一红脸,浅浅地笑了:“怎么啦,你们今天
怎么啦,韭菜合子鸡蛋汤都不愿意吃?”
“过夏天啦!”姑娘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她,嘻嘻哈哈地笑着。小
伙子们也围了上来,饭勺在桶里搅得叮当响。
“可不是吗,你们也不怕捂出蛆来!”王文英笑着,从姑娘群里
钻出来,眼睛却向四面寻着什么。
“干什么啦,这时才来!”小脑瓜端着蛋汤走过她身旁。
“干什么还向你报告呀,你是多大的官呀!”王文英扭过身去。
“可别冻着呀……”
“你管着吗!”王文英红着脸走开,来到吴建荒和陈小泉跟前。
“快去盛饭呀,小家伙!”
两个小家伙从土坑里爬起来,拿着饭盒跑了。
“喝点水吧,王文英姐姐。”不一会儿,吴建荒走回来。
“你不喝汤?”
“没啦。”吴建荒把饭盒放在田埂上,甩甩手上的水。
“建荒,咱俩喝。”陈小泉机灵,盛了半饭盒蛋汤。
“别!”王文英夺过吴建荒的饭盒,把水泼了,噔噔地在一个个
席地而坐的农工中走过,最后在李金钢和小脑瓜面前站住。“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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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她说,端起小脑瓜的饭盒把蛋汤倒进手中拿的饭盒里。
“你怎么的!’'小脑瓜跳起来。
“行了行了,咱俩吃。”李金钢拉住他,客气地招呼王文英:“来,
坐这儿,咱们一起吃……”他挪出一块地方。
王文英脖子没回地又走回吴建荒跟前,“给!以后吃饭积极
点,你不知道咱这儿狼多……嗯!手怎么啦?”她蹲下,抓住吴建荒
的手看了看,给他挤出血泡里的血水,掏出折叠得很好看的白手帕
给包上。“疼吗?”她问。
“不,不疼。”吴建荒老老实实伸着手让她摆弄。
王文英非常喜欢这两个学生。他俩初来时,连长将他们领到
食堂,“王班长,这俩学生先放在炊事班,你们看有什么活儿,就叫
他们干。”当时笼屉刚下锅,房子雾气弥漫,谁也看不清谁。王文英
一边拨动屉布上的馒头一边问:“几岁了?”
“十六啦!王阿姨。”吴建荒说。
“哈哈……”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王文英有侄子啦!”有人笑得弯下了腰。
王文英也笑了。她才二十六岁。
“叫我姐姐,叫我姐姐好啦。”她笑着和他俩说。
从此,他们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她像姐姐一样爱护他们,
他俩像对待亲姐姐一样尊敬她。他俩受了委屈,就向她诉说;听见
有人诽谤和诋毁她,就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她。尤其是碰到那些放
肆的青年人跟王文英调情时,他俩就更加不能容忍……他俩爱她,
崇拜她。因为她的纯洁,她的热情,她的美,她的对戈壁和草原的
爱……
“你们慢点干呀!”包扎完了,王文英说。
“就这,还嫌我们干得慢呢!金钢说了,一上午打不出两条埂
子来不准吃饭!”陈小泉的鼻尖上冒着汗珠。
“你没来的时候小脑瓜还骂你,说你……”吴建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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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理他,那赖货……”王文英用手指抹去陈小泉鼻尖上的汗
珠,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去啦!”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那边,小脑瓜望着走去的王文英说。
“去你妈的!你才……”李金钢瓮声瓮气地说。
“哎呀哎呀,眼睛都直了……”小脑瓜笑了。笑着笑着,又一本
正经地说:“你还别说,长得真够意思。要是……”
“你那德行!”李金钢轻蔑地瞥他一眼,又回过头去。不远处,
王文英担着挑子正一扭一扭地走上大干渠的斜坡。
“比你原来那位咋样?”
李金钢不回答。他以前有过女朋友,一回城就吹了。
小脑瓜眨巴着眼睛看着金钢:他躺在打埂子挖土挖出的沟里,
身体折得像大虾,头扰在田埂上,眼睛望着南戈壁。小脑瓜狡黠地
笑了:“金钢,两盒罐头!”
李金钢不吭声。
“四盒,四盒怎么样!一公斤一盒的。只要你能把她‘挂’上。
我决不赖账。”
还是不吭声。
“嫌少?还是尿裤啦?四盒,金钢,都半月工资啦!”
李金钢慢慢转过头来,脸色黄黄的:“您忘啦?王成民刚摸她
一下,就挨了两嘴巴,还是排长呢!……”
黄昏。戈壁滩上。陈小泉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把虚捏的拳头
举在画画的吴建荒面前:“建荒,画只蝈蝈吧。”
“去去,别捣乱。”吴建荒正在画戈壁黄昏,但是颜色总也调不
准。
“画一个吧,画一个吧……”陈小泉把拳头又往前伸了伸,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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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了他手里的画笔。
“你——”吴建荒爱画画,想发火又忍住了。黄昏时候的戈壁,
色彩变化太快,稍一耽搁,捕捉到的印象就会逝去。
“不行不行,今天就不让你画戈壁。”陈小泉又碰一下他的胳
膊,说,“臭戈壁,你总也画不完……”
“好,好,不画了,不画了。”吴建荒知道画不成了,把调色板、油
画笔放在画箱上,“小泉,咱们谈判谈判好吗?”
“谈判什么?”陈小泉睁大眼睛。
“以后,咱俩每天傍晚到这儿来,你带本书来看书,我画戈壁
……〃
“戈壁戈壁,你就知道戈壁!”陈小泉愤愤地叫起来,“人家都是
学习画山画水画美人,好挣钱出名当画家,你总是在这儿画戈壁,
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画出戈壁滩的灵魂来。”
“灵魂?哈哈,灵魂?”吴建荒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小泉逗笑了,
“人有灵魂,戈壁滩也有灵魂?你给我画一个出来,我看看。”
“我……”吴建荒脸色红了。
“不行吧,就你那两刷子,哼……”陈小泉讥讽地说,“你就是画
不出来,说出来也行。”
“我也……说不出来。”吴建荒的脸更红了,“可是,我不断地
画,总是画,总能画出来的。古代的诗歌里,我觉得就有这种味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葡萄美酒夜光杯……”’
“行啦,行啦!少咬文嚼字啦!我知道,夜光杯是酒泉的一种
石头做的,盛上酒泉的水,就是葡萄美酒了。”
“哈哈!你还知道的不少呢!我问你,酒泉的名字是怎么来
的?”
“不……知道。”现在陈小泉的脸红了,“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轮到吴建荒得意了:“汉朝有个大将军名叫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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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病,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遇见了皇帝派来的使臣,给他带来五瓶御
酒,说是慰劳他的。他就把酒倒进路边的一眼泉水里,叫士兵们舀
着喝。于是,这眼泉就成了酒泉,这块地方也被人们叫做酒泉
……”
“喂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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