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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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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天正好数学测验结束,我从一大清早就头晕目眩的,好不容易撑过了考试,下了课真是急着回家睡觉,却不料又看见带谷凛子站在教室门口。
〃慌慌张张上哪儿去?〃她阴阳怪气地问道,〃不记得有篮球练习吗?〃
我当时人一阵阵地头痛,强压着胸口的怒气说道,〃带谷学姐,不好意思,本来是想来和你请假的……不过我今天真的头痛得厉害──〃
〃哼,头痛?真怪啊!有人平时不头痛,逢篮球练习就头痛的吗?〃她满脸怒气地训斥我。
她既然认定我是为翘练习而装病,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一下子张口结舌。
〃好好,现在跟我去体育馆!别以为我对付你们这种人没办法!〃
我跟在她身后,浑身气得发抖,跌撞着进了体育馆。
高年级搞练习赛,而我们一年级的做基础运动。
同病相怜的一年级队友看我脸色不好,倒很是帮忙,大家做运动时聚在一起,把我围在正中,让我可以稍微坐一会儿。
却不料──
门口的一个男声高声喊道,〃今天女子队训练到此为止了!〃
大家惊异不止,我挣扎着起来,只见安夏生陪同一个高年级的学长站在门口,还有一个一年级的男队队员无不得意地向我们喧嚷着。
让我注意的,倒不是那个一年级的,却是安夏生和那个三年级学长的对话。
〃那个呆头教练怎么这样?收到市协会分派的练习赛对手,却还胡搅蛮缠地非要我们温槐队和他们练习一次不可!〃
〃也难怪啊!他们被分派的对手是尚德这种市内数一数二的差队。况且我们教练,听说还是他们教练的学弟呢,能不给面子吗?〃
带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终于忍不住吼道,〃凭什么你们打个练习赛就要把我们扫地出门?〃
〃带谷学姐。〃安夏生用一种全然藐视的讽刺语调说道,〃不好意思,那是李斌教练的学长带队来参加比赛。当然得给人家个好印象啦。否则,这么脏兮兮的地方,你难道是想让温槐丢脸?〃
带谷凛子只有默认倒霉的份。
〃阿安,我们的一年级呢?〃
〃我派他们去扫外面的大道了,满地的樱花,一点气概都没有。这体育馆的清洁吗,交给女队的一年级吧!〃
〃好主意啊!来,一年级的都过来!〃三年级的学长和安夏生一起指手划脚起来。
〃来,你扫地!〃
安夏生第一个就指着我,交给我一柄扫把:〃快些扫啊,一会儿你还得拖地呢!〃
我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接过扫把,又走到墙角开始扫地的。脑子里除了知道自己在拼命忍着头撕裂般的痛,忍着的,还有拉下脸冲出体育馆门口的冲动。
我自己心里明白,那次不顾死活地对他笑了以后,他已经认定了我是那种特别不知好歹的,令人生厌的学妹,自然会特别想要为难我一点。
同病相怜的一年级的朋友们同情而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自己也被〃恩赐〃了抹布和扫把,就没有余力来管我了。
我挣扎着挥舞着扫把,越是想约束自己的怒气,自己的震怒指数却越窜越高。
都是什么年代了,女性运动都过去一百年了,为什么在这里我仍然要像二等公民那样地生活?为什么是一年级就得完全没有地位,被这么毫无人性地折磨着?
终于……我一时头晕目眩,扫把抓得不稳,那个长长的木柄〃乒〃一声撞在了地上。
或许那声巨响是给了我〃干架〃的勇气的罪魁祸首。
基督教教导的忍耐,在那一刻早就被在头痛折磨下怒不可遏的我忘得一干二净,我那时头脑发热,甚至盼望着可以大吵一架,否则这怒气就没法平息了。
其实那时我已经有39度的高烧,所以看四周的人和事都是依稀地模糊,朦胧中只发觉在球馆另一边的安夏生好像动了动嘴巴。
〃喂!那个一年级的!怎么不动了?〃
他好像渐渐向我走来,嘴里还叫着什么?
〃一年级的!〃
〃一年级的!〃
〃一年级一年级一年级───〃
只记得他时张时闭的嘴巴,和在耳边回响地令人无法忍受的〃一年级〃三个字。
〃你鬼叫够了没有!〃我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了一句。
真是一语惊四座,一个体育馆里,打扫的,旁观的,男的,女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我身上。
安夏生也被我的话一怔,一下子也哑口无言。
片刻的静寂后,安夏生开了口,脸却对着带谷凛子:〃你倒是会想办法啊!带谷学姐。〃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可惜你一直没办法啊!不过现在好了,这,就是你的办法?找了这么个一年级的,来和我拼一拼!〃
我真的,就什么都不是吗?连和人吵架都要是别人指使的吗?我的火又上来了。
〃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我闭嘴!〃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吼,抓起了地上的扫把,好像又有了勇气:〃我受够了你们这种人!不就是在高中打打篮球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每天搞得像打仗,真是严肃的很哪!GetReal!高中篮球,小孩玩的家伙,还想比拼NBA?根本就是猴儿戏!〃
安夏生的脸色变了,我看得出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刚才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
我失控地歇斯底里地笑了:〃猴儿戏!就是猴儿戏!〃
接下来的事谁也没料到。
安夏生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满脸怒气地把我提了起来。
在那一刻,我的头痛稍稍缓解了一点,于是带着点清醒估量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才发现我被最恐怖的〃黑帮老大〃提在了半空中。
后来平心静气地回想当时的经过,安学长,从抓住我衣领的那一刹那就开始后悔了。
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他把我放下也不是,再补上一拳也不是。
于是就这么提着……
直到──
〃救命啊!〃我在半空中大叫。
那时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小时候剑道老师的教诲:〃对手倘若赤手空拳,当先抵挡其进攻,挣脱其对汝之束缚──〃
〃挣脱其对汝之束缚──〃
我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五六年前的剑道课,手中真的有木剑呢!就本能地双手齐抓,然后向上一顶──
敌人果然不防,痛得松了手。
耳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自卫防守当与攻击溶为一体,方能百战百胜,脱离险境。〃
〃自卫防守当与攻击溶为一体──〃
我脚刚刚落地,就极自然地使着全力,反手将木剑的另一头向他脸上挥去!
和安学长的错误一样,挥出手的一刹那,我就开始后悔了。
因为不管怎么糊涂,看到那个闪闪发亮的金属头,我就明白,手里的东西不是木剑,而是扫把。可惜,已经停不下来了。
下一刻听见的金属撞击人体的沉重声,然后是人摔倒在地上的一声巨响。我惊得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的时候,体育馆已是一片慌乱,我眼前有一大群人涌了上来,嘶叫着:〃阿安!安学长!〃
我再定睛一看,那个叫安夏生的人半边脸都是血,躺在地上。
我杀了人──
我这么想着,昏了过去。
在半昏迷中,我好像被人扶着,半坐在地上,耳边一片喧闹。忽然耳边在这一片混噩中响过一个清晰嘹亮的男声:〃这么乱,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许多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模糊中好像看到那个人影渐渐向我这里靠近。
是来看安夏生的吧,要是他死了接下来该送我上警局了吧!我的思绪狂乱地舞动着,不禁打了个冷颤,闭上了眼睛。迷糊中我的手好像被人拽了一下。
〃快送医院!快送医院!〃只听见他们这么喊着。
送他去医院?那应该还有救吧!我心中这么想着,却发觉竟然是自己被人抬走了!
耳边还听见那个男声焦急地喊着:〃都烧得这么烫了,你们怎么都不知道呢!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再让她这么发烧着,体育馆里真该出人命了!〃
后来才搞明白,需要急救的人是我!
而那个说话的人是李斌教练。
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无法没有感激之情,这也是我后来努力打球的起因。
〃没问题的,已经给她打了退烧针了。流感,再加疲劳过度,输完液了,自己回家静养。〃我虽然清醒了些,但仍然羞于见人,于是假装昏迷,听着那个医生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办?我们又不知道她家住哪里?〃一个学长的声音。
〃要不,先抬回体育馆里的保健室再说?那里有输液架!让她躺着不就行了!〃另一个学长的声音。
〃对啊,还是不要误了比赛才好!〃
于是我又被抬了回去,迷迷糊糊我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似乎时间并没过多久。
我在寂静无一人的保健室里呆呆望着天花板,昔日的冷静,理智似乎点点滴滴又回来了。
安夏生,应该不会死,但难保他的眼睛不会被打伤,打瞎。
闹了这么大的乱子,难保学校不会给处分,也难保父母不会被要求出面赔偿。
还有,我以后在温槐还有立足之地吗?真的闹成了非转学不可的情形了吗?而阿良,或许也会因为我受牵连,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回想我对父亲信心十足的保证,我在那一刻,真的好恨好恨自己的冲动和愚蠢。
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就足以让我发疯。
我在极度后悔中为自己无助的处境悲哀着。
做了这等蠢事,没有一个人会愿意站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来帮我,没有一个人甚至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没有一个人会来……
没有──
〃越野,越野,快来啊!这里是保健室耶!〃
人世间发生的事有时真的很难预料,也很奇特地有戏剧性。就像那时我听见那个声音一样。
我差点儿被烧糊涂的头脑还未对那个声音作出解析,视线中就出现了那个即使变高变魁梧,我却依然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
〃韩纪旅?〃我迷糊挣扎着起来,想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莫凡?〃那个人渐渐走近,然后他的嘴角上扬,笑容变得好大:〃真的是莫凡!〃
〃你好吗?〃韩纪旅的脸变得清晰,他俯下身看着我,像看见一个好久不见,旧时的要好朋友时那样开心地笑着。
我在脑海中曾无数次想像我和韩纪旅再次见面的场景,我应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么对他笑脸相迎吗?还是应该解决问题,要求他对嘲笑我和父亲而道歉?而他呢?会嘻皮笑脸,偷偷嘲笑我的逃避?还是像那时那样的冷冷目光?
我实在没想到会如此地再次见面……连他为何出现在温槐都未曾想到,那对韩纪旅的一切感情,成见,恐惧,在那个时候都不知被搁在脑袋的哪一个角落,剩下的只是:他是眼前出现唯一的一个人,就像是亲人一样。
〃怎么了?〃韩纪旅发觉了我浑身在发抖,一脸无辜地关切道:〃好像病得很厉害……还不要紧吧?〃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前额,而我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像个过度惊吓的孩子一样靠了上去,口不能畅言地说道:〃韩纪旅,我好像杀了人……〃
他没有推开我,连一点的迟疑都没有,就像哥哥一样把我抱着。
如果被自己的初恋拥抱,应该会激动,心跳加速吧?
可是一点都没有,那时他静静地抱着我,我听着我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协调,很平稳,像镇静药剂一般。
〃韩纪旅!喂!怎么找一点酒精绵要这么久?咦?喂……韩纪旅你不要走到哪里都泡女生好不好?〃
后来我知道,那个在那时口没遮拦,不满地大叫的人叫越野宏明。
韩纪旅转过头去,对越野摇摇头,做了个无声的示意。
越野一下子沉默了。
〃好了,莫凡,冷静一下,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韩纪旅的语气里有难得一见的沉稳。
于是我抓着韩纪旅的手,抽抽答答,断断续续地把我怎么发火,怎么打人,安夏生怎么受伤的过程讲给他听。
韩纪旅听着我的话,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直到最后他没等我把我的担忧说完就笑出声来:〃莫凡,莫凡!听我说!那个人没事啦!只是左眼边上破了一块皮啊!〃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韩纪旅在笑,但是他的眼睛,很真诚,很明亮,他轻轻地摇晃着我的手,一点也没有嘲笑我的意思。
可是我由于过度惊吓,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不可能!他都倒在地上了!还有,韩纪旅,你又怎么知道的?你别骗我!〃
韩纪旅什么都没有说,他慢慢站起身,眼睛一直看着我,然后他回过身,对着越野大叫一声:〃决定了!〃
没等越野回过神来,韩纪旅就嘻笑着把手臂勾上越野的脖子,笑着道:〃越野君……帮这个女孩子一个忙好不好?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噢!〃
〃干什么?韩纪旅!真是讨厌!〃
越野不耐烦地想挥开他的手臂。
〃还记得那个温槐队的飞机头的大叔吗?这个女孩子是那个大叔的狂热崇拜者啊!现在她生病没办法去看大叔比赛,觉得很不开心,我们帮帮她的忙,把大叔找来保健室好吗?让她看看大叔她就满足了啦!好啦好啦!走吧走吧!〃
〃喂!等一等韩纪旅!什么啊?你别总是不把话说清楚!喂韩纪旅!〃
越野被韩纪旅半拖出了保健室,两个人一阵风地走了。
没过多久,走廊里又响起了那个带着笑容,故作急促的声音:〃哎呀,学长,他肚子实在疼得厉害,我们又是第一次来你们学校,连厕所都很难找,总算是运气好,碰见了学长,能带我们来保健室找泻药!真是太好了!拜托学长!谢谢学长!〃
声音刚过,保健室的门口就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一个弯腰弓背,呲牙咧嘴,一脸痛苦的表情……是越野。
在他身边扶着他的人是韩纪旅,演戏一般夸张地喋喋不休着,脸上有着强忍着但实在忍不住的笑。
而重步走在他们前面,看上去一脸怒气,左脸颊贴着一块纱布的人,是温槐的安夏生。
我吓得快点躺下身装睡。
结果居然真的睡着了。
再苏醒时已是傍晚。
原本是因为吓得发抖而装睡,却可能因为药力的作用而真的睡了过去。
手上的输液针已经被拔去,除了手背隐隐作痛外,好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韩纪旅……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个名字。
他……有来过这里吗?
为什么就像一场梦?
我挣扎着想起来,却全身无力,又瘫软下来。
脑海中的思绪渐渐狂乱起来。
〃莫凡?莫凡?你在哪里?〃
〃阿良!〃我向门外喊去:〃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良一脸慌张地跌进保健室,失声大叫:〃莫凡莫凡!你没事吧!〃
我无力地想伸手去抓住阿良,却从阿良的眼里我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和无助。
阿良焦虑地看着我,然后咬了咬嘴唇,背过身,在床边蹲了下来。听见他很坚决,无商量余地的声音:〃莫凡,我背你走吧!〃
我刚想拒绝,手臂却是十分无力,于是什么也未说,乖乖地趴在阿良的背上。
背着我一个1米70多的人,阿良连挪步都在摇晃,可到底还没把我掉下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艰难地迈出了保健室。
来到空无一人的校园,在5月初有时还相当寒冷的夜风里,孤单的路灯光下,我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掉下,趴在阿良肩上竟嚎啕大哭起来。
待我抽抽答答快哭干眼泪时,却发现阿良的肩膀也一耸一耸的,还不时提手去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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