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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四十九剑-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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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摇山人的坟,在城外青山上。
  一行人御剑前往,须臾间便到了目的地。
  幽静林中,古木成群,遮天蔽日。
  此时正是正午,太阳高悬于天上,正是影子最短的时刻。孟七七随着张庸往前走了几步,便瞧见一个奇景。
  大约七丈见宽的地面上,一棵大树也无。
  长满杂草的这片空地中央,只有一座孤坟独自矗立着,阳光毫无遮挡地从天而降,恰巧,将孤坟与荒草拢入怀中。
  孟七七走得近了,才看到坟上石碑刻的字——扶摇山人。
  除此之外,石碑上一无他物,就连这四个字,也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中渐渐变淡。而这这扶摇山人姓甚名谁,孟七七竟也一时记不起来了。
  陆云亭却无暇去想这些,他快步走到坟边察看,发现这坟上的土果然有被翻过的痕迹。痕迹还很新,但又不太新,翻动的时间应在不久之前,却绝不是今天。
  张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云亭的神色,道:“前辈,这坟已经被人动过了,所以现在晚辈为了确保山人的遗体完整,必须开棺确认。”
  陆云亭紧蹙着眉,没有反对。
  张庸连忙挥手让人挖坟,不多时,一个古朴无华的黑色棺材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张庸深吸一口气:“开棺!”
  “吱嘎——”老旧的棺材板被用力推开,尘封的过往,即将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当尘埃于阳光中消散,留给他们的是一个——空棺。
  “空的?怎么会是空的?!”张庸惊愕得瞪大了眼睛,若说有贼觊觎山人的陪葬品前来盗墓,他信。可是哪个盗墓贼会把遗体一起偷走?
  这不对啊!
  可张庸再三确认,棺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想要的发钗也没有。
  “这棺材上没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孟七七的手仔细地顺着棺木的轮廓抚过,沉声道:“没有哪个贼,会把尸体一起偷走,而且是一具很多年前的尸体。你们发现没有,这个棺材里一点腐臭的气息都没有。”
  张庸一怔,便听沈青崖道:“你怀疑,扶摇山人根本没有葬在这里?”
  孟七七点头,却又摇头,道:“我开始是这样怀疑的,这个棺材里太干净了。但是你看棺底,这儿有点隐约的痕迹,证明确实有人曾躺在里面,而且时间不会太短。”
  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诡异,孟七七再次问张庸:“你们族老有没有说过,随扶摇山人一同下葬的都有什么东西?”
  张庸仔细回忆道:“就是一些姑娘家的贴身物什,发钗、胭脂、手镯等等,还有些衣物。山人仙去时虽已三百余岁,可她的容颜未曾老去,许多姑娘家的东西还是用得上的。”
  “佩剑呢?”孟七七问。
  “佩剑……”张庸迟疑着,待陆云亭投来不善的目光,他忙坦白:“佩剑传给了族中的小辈,现在在我表妹手中。”
  “带我去看看。”别人的家事,旁人本不该多管。但此事因陆云亭而起,他便无法不管。
  张庸不敢推脱,“前辈请。”
  孟七七却又叫住他,道:“贤侄不急,你先把见证过山人下葬的族老请过来。若有什么隐秘,问问他们便知道了。”


第74章 摇光剑
  半个时辰后; 张庸的表妹、当年扶摇山人下葬时的见证者; 齐聚张府花厅。陆云亭、孟七七四人作为贵客,依次在左下首落座。
  孟七七的目光扫过一个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最终落在张庸身边正撅着嘴闹别扭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娇俏的鹅黄色衣裳; 噘嘴瞪眼,古灵精怪。
  陆云亭则专注地盯着几个老头子; 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几位可是亲眼看到山人下葬的?”
  几位族老被他问得产生了自我怀疑; 可几人互相求证过,记忆并没有出现差错——当年扶摇山人确实葬在了那坟里; 他们遵循山人遗愿一切从简; 于是当时在场的只有张家人; 没有外人。
  陆云亭对这回答并不满意,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转头看向那小姑娘,问:“张姑娘; 在下可以看一下你的剑吗?”
  小姑娘骤然被陆云亭点名; 有些紧张。张庸鼓励她道:“芸儿没事; 陆前辈只是想看一看山人传给你的那把剑。”
  张芸解剑的手一顿,有些慌乱地问:“是那把摇光剑?”
  张庸点头,道:“是啊,你快把剑拿出来,给陆前辈看看。”
  张庸语气温和,谁料张芸忽然抬高了嗓音道:“我不要!”
  话音落下; 满座愕然,连张芸本人都愣住了。孟七七微微眯起眼,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芸儿,不要胡闹。”一位族老站起来,语气严厉,但目光却是充满慈爱的。
  “爷爷!”张芸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撒娇:“那剑我没带着呢,别看了好不好啊?”
  “几位前辈在此,你怎可如此任性。”族老看着张芸满是不赞同,张芸气得跺跺脚,就要往外面走。
  张庸瞧着她忽然有些发白的脸色,一个预感在心中一闪而过,疾呼:“别让她出去!”
  张芸一听,跑得更快了。然而她不过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没跑出花厅,就被下人拦了下来。
  张庸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一贯宠着的表妹竟然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语气登时沉凝下来。
  张芸本就心虚,这会儿更是担心得眼眶都红了。张庸再三追问之下,她终于把摇光剑的事交代了出来。
  摇光剑是认主的,所以不能成为她的本命武器。张芸刚得到摇光剑的时候,天天佩戴着显摆过一阵,可这剑她怎么用都不趁手,久而久之就被她闲置一旁。
  上个月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摇光不见了,枕边被人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物归原主。张芸气急了,却也害怕极了,她怕被族中责罚,不敢告诉任何人,反而隐瞒了下来。
  “荒唐!”张庸气急,连忙追问那纸条现在何处。张芸被他吼得金豆豆直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表示纸条还在她的首饰盒中,不敢扔。
  很快,纸条被张庸派人取了过来。
  陆云亭仔细一看,那字笔锋无力,任何一个学堂的学生都能写得比他(她)好,这根本不似一个习武之人的字。
  孟七七笑道:“陆兄不会是认为扶摇山人起死回生了吧?”
  陆云亭蹙眉:“否则这四个字如何解释?那小姑娘说剑是一个月前不见的,那与山人的坟被人打开,不正是一个时间?”
  孟七七耸肩,道:“或许这是个障眼法也说不一定。纵使盗剑者与掘墓人是同一个,一个月过去,你们还能抓得到他?”
  陆云亭默然,花厅中的气氛陡然沉凝。
  几位族老气不过,拍着桌子誓要将此贼捉住。孟七七扫视一周,在心里笑了笑,什么都没在说,只站起身来道:“贤侄接下来定会非常忙碌,我就不再叨扰了,告辞。”
  说走就走,雷厉风行,这是孟七七的一贯作风。张庸还来不及作出任何挽留,他就带着陈伯衍和沈青崖告退了。
  “前辈!”张庸下意识地抬脚去追。
  走在最后的沈青崖回过头来,温和儒雅地颔首道:“少族长请留步吧,我们有缘自会再见。”
  那厢陆云亭见孟七七走得如此干脆,微有些恍然。可转念一想,扶摇山人一事本就与孟七七毫无关系。
  思及此,陆云亭也起身走到亭外,对张庸道:“在下也早该离开了,只是此事既然被我碰上了,若你有什么难处,尽可告诉我。”
  张庸忙抱拳拜谢,继而苦笑道:“前辈,此事正如孟前辈所言,那贼子恐怕早已远遁,晚辈无从查起,更不敢再劳烦前辈为此伤神。但晚辈答应您,若有朝一日抓到此贼,必定将发钗赠与前辈。”
  陆云亭沉吟片刻,道:“好,在下欠你一个人情。”
  “前辈哪里的话。”张庸愈发谦逊,道:“人情不必留,晚辈目下正有一事发愁,不知前辈可否答应?”
  “何事?”
  “我有一大船晶石要送出清平郡,但族中接连出了许多事,怕是派不出足够的人手。所以,可否请前辈在路上照拂一二,若能将晶石安全送达目的地,张家感激不尽。”
  “送去哪儿?”
  “神京。”
  与此同时,孟七七三人直出张府,却在前往河埠乘船的路上拐了个弯。孟七七还是对张家的冒牌血晶石耿耿于怀,若就这样走了,实在不甘心。
  “咱们这是要干什么?”沈青崖问。
  “这几天张家忙着老太爷的事情,货物往来都停了,你说现在我们走了,他们是不是得赶快把假货都运出去?”孟七七道。
  沈青崖点点头,可又忽然觉的有哪儿不对劲。
  陈伯衍一语道破:“若我是张庸,就一定不会派船大摇大摆地离开,张家不会缺须弥戒这样的东西。”
  孟七七:“……”
  刚刚这位大师侄,是不是透露了一丝“小师叔很笨”的意思?
  但这能怪他吗?穷人的须弥戒只能装得下几柄刀剑,他哪会想到张家人富得能在十根手指头上都戴满戒子,每一个还都能装得下一条船?
  丝丝冷气从孟七七的头发丝里飘出来,他瞪了陈伯衍一眼,而后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重新往河埠的方向走。
  陈伯衍追上去,沈青崖便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看着关系逐渐回暖的两位友人,觉得今日天气甚好。
  确实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为了更好地帮助陈伯衍恢复记忆,三人并未御剑,而是如当年一样,花三十文钱坐上了开往神京的商船。
  商船很大,人也多,多是南来北往的货郎。这边几担南边的小物,那边几担新鲜的茶叶,一个个箩筐摆满了甲板,许多人甚至在船上就做起了买卖,俨然一个小市集。
  孟七七当年看什么都觉得稀罕,拉着陈伯衍两人在甲板上逛了大半天,可又因为穷,啥都买不起。
  可这次不一样了,陈伯衍第一时间递上了钱袋。孟七七掂了掂重量,勾起嘴角,又从自己袖中掏出两文钱放在陈伯衍掌心,语重心长地道:“礼尚往来。”
  陈伯衍还算沉得住气,道:“多谢小师叔。”
  小师叔拍拍他的肩,足下生风地买东西去也。沈青崖走过来与陈伯衍并肩站着,看着孟七七的背影,似不经意间提及:“船上的膳食很差,你小师叔可能会有点挑嘴。”
  陈伯衍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沈青崖总是这样温和如风,不会刻意彰显自己的存在,却又总能在适当的时机,说最贴合人心的话。
  “多谢。”陈伯衍此刻非常坚信,他们从前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是夜,孟七七吃着陈伯衍多花了一两银子换来的上好菜肴,心情甚好,还拉着陈伯衍陪他喝了会儿小酒。
  沈青崖是不沾酒的,天姥山的人除了不吃肉,连酒也不喝。
  孟七七酒量很好,喝再多也不会醉,思路反而更通透。喝了几杯,他便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画画。
  陈伯衍仔细辨认着,可孟七七的丹青真的很差,愣是没看出这画的是什么。
  孟七七敲敲桌子,道:“这是发钗啊,发钗!”
  陈伯衍沉默片刻,道:“小师叔画得……非常传神。”
  孟七七懒得与他计较,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扶摇山人的发钗那么熟悉吗?连张庸这个后辈都不知道自家山人有这么一根发簪,我却知道得那么清楚。”
  “为何?”陈伯衍道。
  “因为这是周自横告诉我的啊。”孟七七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道:“老匹夫喝醉了酒,又开始发酒疯耍剑,还非要拉着我一起。后来舞剑舞累了,他就又开始跟我唠叨。他说,扶摇有一根簪子,像真的花一样漂亮。”
  沈青崖便笑说:“周前辈不会是喜欢山人吧?”
  孟七七却摇头:“他后来还说缠花仙子是世上最美的仙子呢,周四郎的红颜知己,可比你天姥山的白鹿还多。”
  沈青崖莞尔:“可我好像从未听闻他与谁在一起过。”
  “他带着我的那几年,确实孑然一身,又不修边幅。我看啊,他就是风流债欠多了。”孟七七开个玩笑,又继续拐回正题:“总之,这钗子出现的次数太多了,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么?就因为这根钗子,我们的注意力,被引到了扶摇山人身上。”
  “金满?”沈青崖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陆云亭和金满,于二十年前与周自横在秘境中相识。我很在意当时跟在周自横身边的那个人,陆云亭记不得了,金满还记得吗?我们去张家的消息,若有心打探,也是打探得到的。陆云亭在这之后抵达清平郡,他说他与金满打了个赌,可这个赌却引出了那根发钗,引出了当年之事,你们不觉得这太巧了?”
  闻言,沈青崖稍一细想,原先不觉得蹊跷之处,如今也变得奇怪起来。
  陈伯衍道:“离开之前,我已交代战叔派人盯着陆云亭。”
  孟七七挑眉,陈芳君果然还是那个唯一能次次与他想到一块儿去的人,甚至常常能快他一步。
  “这样,我再修书一封寄给金满,探探他的口风。我们不能总是与人猜哑谜,金满身上虽有疑窦,可至少他对我没有敌意。”孟七七道。


第75章 神京赋
  三日后; 神京。
  大船停靠在城外的埠头; 顺着官道再行小半日,便能抵达神京的东城门。孟七七三人不急于这半日; 时间也还早; 便出钱坐了同行一位老人家的驴车; 听着黑驴脖子里铃铛儿响,慢悠悠地往神京去。
  神京; 在云起之高处; 魂归之梦中。
  天下修士千千万,个比个自命不凡; 恨不能与这浊浊俗世划清界限。然而无论是多厉害的修士; 提起神京这个俗世皇权所在之处; 总是充满神往的。
  正如当年的小疯狗,也想着来神京做一出名扬天下的美梦。
  神京是五山十四洲最大、也最特殊的一座城。
  坐上驴车不过小半个时辰,出了林子,孟七七便能遥遥望见远方白云缭绕的城郭。那城很高; 建在一处足有百丈高的平地上; 四个城门口延伸出来的足可供十人并行的青石缓坡一直延伸至视线望不到的远方; 如同四条青云路。
  那城墙更高,一眼望去绵延无尽,而隔着那流动的云雾,孟七七还能瞧见白色城墙上那些桀骜疏狂的剑痕。
  无数的剑痕,组成了无数墨色的字;无数的字,构成了那篇赫赫有名的《神京赋》;而这篇《神京赋》; 正是守城大阵的一部分。
  据传,大夏建国之始,太祖皇帝尧光曾动用数万名工匠造此天下神都,并写下这篇《神京赋》,永远刻在城墙上,保大夏国运昌隆。其后数千年,任天下风雨飘摇,神京从未陷落。
  修士们向往神京的地方也在于此,神京龙气聚集,是个极佳的悟道之地。远的不说,数百年前便有人在城墙下打坐,一夜悟道,震惊仙门。此人便是莫愁湖畔缠花楼的主人,缠花仙子。
  不过孟七七曾调侃过,那位太祖皇帝把城墙建那么高,还布下这么个大阵,估计就是防着他们这些修士呢。万一哪天仙门众人想不开了,不修仙了,大家一起把皇帝干掉,征天下百姓为奴,还有谁能反抗?
  这天下太大了,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
  这天下也太小了,大家都挤在一个框里,谁也避不开谁。
  孟七七每次瞧见那巍峨城墙,总是万分感慨。一个人比起这雄城来,真是太渺小了,渺小得让他觉得自身的悲苦都变得无足轻重。当这些悲苦都被抛掉,豪情壮志便在心中复苏,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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