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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四十九剑-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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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的确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所以,我们得看今夜的变化。”孟七七道。
  此时,外面恰好传来打更声,孟七七与陈伯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剑意。
  距离天明,还有整整四个时辰。
  亥时一刻。
  雨越下越大,孟七七从窗口望出去,已望不见皇宫的角楼。冰冷的夜雨中,唯黑暗一片肃杀。
  沈青崖煮了热茶过来,茶面上飘着一朵朵白色的小千叶花,清香宜人。也只有他,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仍不会忘却煮酒吃茶的雅意。
  “来,我为你把一把脉。”沈青崖坐下,翻出了他巴掌大的小兔棉枕垫在孟七七的手腕下。
  “星竹姑娘送你的?”孟七七揶揄。
  “只是逢年过节送的一些小物件罢了。”沈青崖如此说着,耳朵却有些微微泛红。
  孟七七也不多打趣他,这人脸皮薄,可经不起折腾。笑了笑,他道:“下次去天姥山,你可得记得提醒我带一对兔子灯笼给她,否则她该念我了。”
  “师妹生性温和,怎会念你呢?”沈青崖柔声道。
  “她也只是对你那般罢了。”孟七七摇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俊不禁。
  陈伯衍忽然岔开话题,问:“小师叔怎么样了?”
  沈青崖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道:“无甚要紧,只需防着禁术失效时的反噬便好。倒是阿秀你接连破境,此前又于城墙下悟道,该寻个时间好好闭关参悟才是。”
  “我知道了,等离了神京,我们便回一趟孤山吧。”孟七七如是说。
  亥时三刻。
  孟七七披着衣服下楼,循着大堂里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烛火看过去——果不其然,此时还坐在楼下的,只有那位老刀客。
  此时,屋外的风已然脱去了温和的外衣,呜咽着拍响门板。
  “前辈。”孟七七轻车熟路地在他面前坐下。
  老刀客点点头,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是在孟七七谈及“刀法”二字时,他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是一个剑修么?”
  “我偶尔也使刀。”孟七七笑道。
  “你是修士,我是普通人,我没什么可教你的。”老刀客说道。
  “昔年王鹤向牧童问道时,他可早已是名扬天下的大师。比起他来,我不过是个修行路上的幼童罢了。”孟七七道。
  闻言,烛火跳了跳,老刀客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看着孟七七坦荡磊落的眼神,沉默片刻,道:“你想问什么?”
  孟七七随即将自己的问题一股脑儿抛出。
  其实今日与赵西对战时,他便有所顿悟,只是他毕竟道行浅、年龄小,看问题的眼光远不如老前辈那般毒辣。
  于是他便想到了老刀客,前来虚心求教。
  子时。
  半掩的窗忘了关,几缕风把夜雨带进书房,打湿了季月棠的案头。他懊恼地看着刚刚写完又立马报废的策论,叹了口气,起身关窗。
  只是走到窗边时,他看到漆黑一片的夜空中,远处偌大的皇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的轮廓,宛如一只远古巨兽,悄悄潜伏着,不知何时便要苏醒。
  他回头,望向坐在桌边看书的男人,道:“萧公子不回去帮你师父么?”
  萧潇抬头问:“他是我师父,是引我进入修行路的人,岂会需要我帮忙?”
  季月棠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踮起脚关上窗,坐回萧潇身边,支着下巴看着他,问:“其实我有点好奇,你跟他差不多大呢,怎么会拜他为师?”
  “那也是……一个雨夜的故事。”萧潇仍旧笑着,风流贵公子般的笑容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不会有丝毫失色。
  他兀自回忆了一阵,而后合上书本,道:“故事并不美好,你还想听吗?”
  季月棠将灯芯挑亮了些,端正坐好:“当然。”
  讲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夜雨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又如银线般坠落,滴入廊下陈年的酒缸。酒香业已飘散不知其踪,夜的杀意,却在和缓的、平铺直叙的讲述中,悄然来临。
  子时一刻。
  “笃笃。”陌生的来客叩响了吉祥客栈的大门。


第119章 刀剑怒
  夜半时分; 骤响的敲门声; 显得尤为突兀。这像是一个不好的讯号,因为在如此狂乱冷厉的夜雨中行走的; 不大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请进。”孟七七放下茶杯; 脚步都未曾挪动。
  门开了; 进来一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男子。雨水滴滴答答地从他身上掉落下来,呜咽的风亦趁机将夜雨拍进屋内; 拍湿了蔡东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 以及男人花白的两鬓。
  这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人,身材干瘦; 目光却像一匹孤傲的独狼。
  孟七七认得他; 他是四海堂的人; 那个曾与沈青崖交过手的灰袍老者。很遗憾,他似乎不是来找孟七七的,目光毫不犹疑地从他身上划过,而后落在老刀客身上。
  四目相对; 男人用粗砺沙哑的嗓音说了三个字——我来了。
  同样是在雨夜; 萧潇的故事却多了几分血腥味。
  那天晚上; 在某处名山脚下的大宅里,穿着一身孝服的萧潇提着灯笼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上下被雨打湿了的黑衣青年。他带着两个孩子,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着的少年,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姑娘。
  他的眼神很冷,沉默着没有说话; 身上隐隐散发着血腥味。
  倒是小姑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萧潇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说:“大哥哥,我们今晚能不能在这里住一晚上?外面雨好大啊,我们走不动路了。”
  萧潇拒绝了,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应该对他们伸出援手。可是这个大宅已经变成了夜雨中最不安全的所在,他已将家仆全部遣散,而那些想要将他赶尽杀绝的人很快就会到来,连他自己,都将死在这片夜雨中。
  青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背上的少年放下来,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萧潇怀里,而后拍拍小姑娘的头,以示安慰。
  随后他看着萧潇,说:“你让他们进去,我在外面。”
  这方圆百里内,再没有第二个可供休息的地方。萧潇可怜两个孩子,心中犹豫,下一瞬,冰冷的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青年,也就是孟七七,冷声道:“进去,否则,死。”
  那一瞬间萧潇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回过神来后只能听话地带两个孩子进去。那个小的染了风寒,幸运的是家中还有药,他把小的照料好,又给小姑娘煮了姜茶,才算在寒冷的冬夜里找回一些温暖。
  思忖片刻,他想去把门外的人叫进来,却被小姑娘一把拉住。他就记得那个笑得特别甜美的姑娘捧着姜茶坐在小板凳上,说:“别出去,你还没有我厉害哩。”
  就在此时,宅子外的打斗声已经响起。
  萧潇全身紧绷,回屋拿了自己的剑。那小姑娘竟不知从何处也拎了把柴刀过来,放在跟前。
  “你要出去帮忙吗?”萧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小姑娘摇摇头,道:“师父保护我们,我要保护师弟。我师父可厉害啦,他一定会把坏人都打跑的。”
  萧潇:“真的吗?”
  青姑:“当然。”
  萧潇的命运,自那夜之后被彻底改写。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贵公子,修仙?哪有吟诗作对有乐趣。
  过去的萧潇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雨夜里。今夜是“他”的忌日,所以他有些伤感,毕竟他也曾是个爱上层楼独说愁的少年。
  说罢,他伸手指向季月棠那篇策论,直言道:“这里,你该换种说法。俗世的夫子与我们修士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他们不会喜欢你这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语气。”
  季月棠仔细琢磨了一下,问:“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书上常说,人要有所敬畏。敬畏鬼神,敬畏天地,敬畏天子,可你的文章里,什么都没有。”萧潇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肯定地告诉他:“在你的眼中,天地君亲师,一个都没有。”
  你到底是谁?
  仍是子时,时间又过了数息。
  吉祥客栈中,坚持等候的人和终于赶到的赴约者遥遥对峙,他们似有无数话要说,可最终所有复杂的情感都被拦在眼眶里。
  “要在这里打吗?”灰袍老者问。
  “去外面吧,东家是个好人。”老刀客答。
  “好。”
  于是片刻后,雨夜的长街上,两人对面站立。
  可是在动手前,灰袍老者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老刀客反问:“后悔,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是我打开了那扇门,在苟且偷生和你们之间,选择了前者。那天晚上之后我又回去了一趟,军营里的人都死了,但是我唯独没有找到你的尸体。”
  顿了顿,他又道:“我一直在找你,找了整整六十年。”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灰袍老者提剑指着老刀客,沉声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杀死你,如今的你已经完全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只为了来求死,那不如自行了断。即便你死在我的剑下,也不能洗清你曾经犯下的罪孽。”
  闻言,孟七七心中的诧异止不住地翻涌。这两人之间的恩怨,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军营。那么这两个人极有可能都是军人,老刀客曾经因为贪生怕死而害死了一帮袍泽,而这个来自四海堂的神秘老者,就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可是真是……
  老刀客又道:“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不可饶恕。我用了整整一辈子去赎罪,可还远远不够。可惜我已经老了,没有时间了,在我死前,我只想最后一次堂堂正正地与你打一场。还记得出事前那个晚上吗?我们曾约定过……”
  “闭嘴!”灰袍老者气息暴涨,怒不可遏。可是在那怒气中,在他逐渐泛红的眼眶里,却有无限的悲伤与哀意。
  他蓦地上前,起伏不定的气息在前进的步伐中荡开风雨,又如匹练一般打在老刀客身上。但他却毫无所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质问着:“你有什么资格再去提当年?一个懦夫、逃兵,即便他老了,也一样是个懦夫!”
  暴虐的气息,一下将老刀客拍倒在地。
  “咳、咳……”他拄着刀半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滑落,看起来狼狈至极。他复又抬起头看着灰袍老者,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几丝光芒,问:“小唐,我知道你早就察觉到我在找你,但是你不肯见我,却又不来杀我,你是否……”
  “拔刀吧。”灰袍老者却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道:“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更厌恶。”
  老刀客浑身一颤,而后苦笑着站起来。再看向灰袍老者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平静的模样,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再惹你厌烦。”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可是下一瞬,当他拔刀时,浑浊的老眼里又变得战意盎然:“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我的刀了。你放心,我会全力以赴,让这一切做个了结。”
  说罢,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临了忽然想起孟七七来,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道:“你很好,可惜我真的没什么资格来教你。如果你还想从我身上学到什么的话,你就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活得像我一样罢。”
  不要像我一样犯下一个要用一生去偿还的罪,人这一生大约只是为了“活着”二字。可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他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年华,放弃了所有爱他的人。可是他活下来之后才发现,他已经一无所有。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就是孤单地活着。
  刀出,一声叹息。
  老刀客主动出手,一脚踏在雨中,一刀斩在风里。刀刃上虽没有附着任何元力,但刀风强劲,连绵不绝。
  灰袍老者拔剑刺去,却只用了一招,便破了他的刀势。
  这是一场早就定了输赢的比斗,老刀客一个普普通通的武者,怎么会是灰袍老者这么一个修士的对手?
  这还是灰袍老者没有尽全力的结果。
  忽然,陈伯衍出现在孟七七身侧,低声道:“有人来了,四个方向都有。”
  孟七七微微眯起眼:“你说他们干嘛一直盯着我不放呢?亡我之心不死啊。”
  “应该是有北斗门的修士插手了,王家也不无可能。他们想除掉你,孙涵想打击赵海平,和则两利。”陈伯衍道。
  “看来他们在叩仙大会上吃的亏还不够,或者说,是我孤山剑阁立的威不够,给了他们能把我杀掉的错觉。”孟七七幽幽说着,背在身后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起来。
  这时,老刀客被灰袍老者打倒在地,身体擦着水洼滑出好几步,衣裳也割破了,嘴角和胳膊都流出血来。
  “咳、咳……”老刀客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伸手抓住滑出去的刀,拄着刀再度站起,而后,继续朝灰袍老者杀去。
  “铛!”刀剑相击,两人再不说话,手中的比拼却愈发凶狠。那是完全不留余地的厮杀,可尽管灰袍老者并不动用元力,老刀客也打得十分吃力。
  他喘着粗气,花白的头发都耷拉下来贴在两鬓,一双枯槁的手上已经长出了斑点,昭示着年华的逝去。
  雨,还在下着。
  他渐渐看不清楚眼前的风景,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的脚边渗入石板缝隙,冰凉的风,逐渐带走了他的体温。
  “砰!”老刀客再次被砸倒在客栈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七七看着他的身体滑落在地,眉头微蹙,却忍住了没有上前。他看到老刀客还在动,他紧紧地抓着手中的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灰袍老者气势汹汹地走到他身边,他背对着孟七七,所以孟七七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话语里听出浓浓的愤恨,与不甘。
  “你站起来啊,你以为死了就能赎清你的罪了吗?你以为你悄悄安顿那些兄弟的家眷,以为你为他们付出了,就能够安心去死吗?!”
  雨点拍打在老刀客的脸上,他动了动,浑浑噩噩中又想起了年轻时的光景。于是他又站了起来,一只手握不住刀,就两只手。
  “啊啊啊啊!”他一刀劈向灰袍老者,目光坚决。
  被打倒,再继续站起来。
  他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眼前站着的好像不再是他的兄弟,而是曾经的自己。打败他,他就能获得新生。
  然而一刀又一刀,他不断的失败,不断地摔倒。
  他看到年华逝去,六十年一晃而过,地上的水洼里倒映着他苍老的脸。
  “站起来。”灰袍老者沙哑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你为什么不能再拼一下?”
  “咳……”于是老刀客又爬起来,甩掉脸上沾着的血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定定地看着对方。
  他们之间隔了千滴万滴的雨,隔了几十条人命、六十年光阴,但是此刻,却又好似回到了从前。
  曾经志趣相投的战友,鲜衣怒马的少年,仿佛又回来了。
  “啪!”老刀客一脚重重地踏在雨中,双手持刀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斩开风雨,向前方劈去。
  灰袍老者亦毫无保留地一剑刺出,刀剑交错的刹那,银亮的剑尖刺破雨滴,钉入对方的胸膛。
  汩汩地鲜血流下来了,夜雨让它失去了原有的张扬的色彩,却没有泯灭它原来的温度。
  一切尘埃落定,灰袍老者拔出剑,独自站在雨中,像做了一场终于醒来的梦。梦中有少年,有血海,可最终,梦还是醒了。
  雨水冲刷着他的眼眶,末了,他弯腰将老刀客的尸体背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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