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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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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秋媛是从四营抽调上来的文艺队员,能唱会跳,在文工团里排到了女三号,大有前途。
  上次代表场部去师里参加文艺汇演,她与陈常林一起表演的双人舞《插秧》还获得了三等奖,给团部争了光。
  对这样一棵好苗子,文工团想好好培养一下。
  可唯一麻烦的是,李秋媛的工作关系不在团场。
  文工团害怕四营来要人,就想把人调到场部来。而李秋媛本人也有意向,于是团里就向场部打了调动手续。
  四营知道后,却不想放人。
  营部余干事的原话就是,吕营长说了,临时借调可以,但正式调动不行。
  这么一来,这事就僵持了下来。
  听李连长话里的意思,也希望李秋媛能进场部。
  这样,就需要团场出面去做工作。
  他想,还是先和文工团的陈团长谈一下吧?如果文工团这边的确需要人手,那就支持一下。至于四营那边的工作,还得慢慢去做。
  实在不行,就跑一趟,听听营部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有什么实际困难,能解决的,就帮着解决一下。
  许干事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文工团驻地。
  这是一所长条形的大院子,里面有一块练习场地,外加一排排房。文工团一共有二十多名队员,吃住都在这里。
  他进了院子,里面静悄悄的。
  估计队员们还在宿舍里休息。上个星期天一连演了两场,的确十分疲累。他推着自行车,往陈团长的办公室走去。
  就在这时,听到“吱扭”一声,旁边屋子的门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头顶上盘着两条麻花辫子,看着非常俊俏。
  她穿着一件白衬衣,细细的腰间系着一条黑绸长裙,露着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平绒方口带袢布鞋。
  微风轻拂,裙摆微扬,看着十分飘逸。
  许干事只觉眼前一亮。
  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位女队员很面生,以前没有见过?是新队员吗?
  带着心中的疑问,许干事来到了陈团长的办公室前。他刚在窗台下停稳自行车,就见那位女队员也走了过来。
  她站在门前,抬起右手,轻轻敲了两下。
  一举一动,非常优雅。
  许干事的心就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呆呆地看着她进了陈团长的办公室,甚至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过了一会儿,见那位女队员从屋里出来,他才缓过神来。赶忙装出一副严肃端方的样子,威压十足。
  心里却在暗暗责备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定力到哪里去了?怎么一见到漂亮的女队员就失魂落魄的?这么下去成何体统?
  而那位女队员也看到了他。用眼角余光,微微扫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许干事立刻恢复了正常。
  他走进陈团长的办公室,关起门来谈起了工作。这时,他才知道在门口遇到的那位女队员,就是李秋媛,也是李连长的女儿。
  想不到这个李秋媛卸了舞台妆就像变个人似的?都快认不出来了。今天见到她本人,才隐隐明白了四营为何不肯放人?
  这样的好苗子,到了哪里都很抢手啊。
  一番交谈之后,见陈团长这边是真的需要人手,也很看重李秋媛,许干事便答应去做四营的工作。
  关于人事调动,需要双方单位都同意才行。
  他想,四营那边得找到一个突破口。
  就打算这两天抽空去一趟,好探探那边的口风。
  本来,这事对他来说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可一见到李秋媛本人,就觉得必须要做。这样的人才,得赶紧划拉到场部才好。
  呆在营里,实在是太屈才了。
  而田根宝一家离开门诊之后,又在场部逛了一圈。
  王慧珍坐在车上,拍了拍爱人的后背,大声说道:“老田,去场部代销点,给元元扯块花布吧?好做条小裙子。”
  田根宝自然满口答应。
  而黎元元听了,咧着小嘴直乐。
  这捡来的闺女也有花戴?
  她的运气可真好哦。
  自行车驮着三人,往场部代销点而去。
  黎元元坐在前面,小手扶着车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二团场部。
  占地很大,一排一排的排房,土坯墙斜尖顶,墙面一律刷着白灰,就像军营一样规整。
  在房前屋后,大多是成片的林带。
  沙枣树一棵一棵,枝繁叶茂,透着一股清香。林带里,有一陇一陇的引水沟,浅浅地蓄着水,保持着纵横交错、整齐划一的风格。
  而场部里的交通要道,是一条由石子和粗砂铺成的砂土路,碾压得十分平整,也没什么浮尘。
  道路两旁,则栽种着一排钻天杨。
  这是边疆所特有的绿化树种,白皮绿叶,枝干笔直,高高地耸立着直入云霄,就像一队站岗放哨的士兵,给人一种威武雄壮的感觉。
  黎元元注意到,靠近路边的房屋,墙壁上大多印着一排红褐色的美术大字,多是宣传口号之类的内容。
  不过,那种长方形的字体,像是用模具雕刻而成的,非常美观大方。
  对此,不得不感叹,这个年代对于美术大字的应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而这种带着立体感的墙体方块字,到了二十一世纪早已经绝迹了。
  在她的印象中,有一段时间,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墙面上被那些乱七八糟、七扭八歪的非法小广告充斥着,而那种七八十年代所独有的墙体美学早已消失殆尽。
  当然,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个年代所特有的热情和理想。
  一切都归于平静。
  甚至在平静中消磨颓废,也因此出现了诸多不良社会风气。
  好在后来,精神文明又被提上了日程。
  在一些大城市的临街墙面上,再次出现了招贴宣传画。不过,大多与墙体无关,只是用于遮挡的招贴画而已。
  也许是出于一个文人的敏感,她总会注意到一些细节。
  并深入其中,独自体会着那一份感触。
  场部代销点到了。
  一家三口进来后,先围着柜台扫描了一圈。
  黎元元注意到,卖布匹的这边,花色品种很少,颜色也很单调,还未见到那种风靡一时的“的确良”面料。
  算算时间,估计再过一年就会有了。
  在布匹柜台前,一番比较之后,田根宝掏出两米布票,给元元扯了两块花布。
  一块是白底蓝碎花,一块是红底小方格。
  这是棉布面料,软软的手感很好,花样也很好看。其实,代销点里除了这两种花色,就只剩下白色、蓝色、灰色和黑色。
  这带花色的面料,比单色的要贵一点。
  可田根宝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花布。用他的话来说,“小姑娘就要穿着漂漂亮亮的,更何况阿拉元元聪明又可爱。”
  王慧珍包起了花布,打算星期天就去找杨淑芬。她家刚从沪上托运了一台缝纫机回来,正忙着轧衣服呢。
  听说,连队里找她做衣服的职工很多,都排到下下个月了。她想,看在以前同组“扛锄头”的交情上,就给元元插个队吧?
  实在不行,把家里腌的咸鸭蛋送几只过去,还有豆瓣酱也挖一瓶。那个杨淑芬嘴巴很刁,最喜欢吃她晒的豆瓣酱了。
  这门晒酱豆的手艺,还是跟着娘学的。
  在山东老家,每家每户都会晒酱。
  老田就喜欢吃她晒的酱豆,每次都啧啧称赞,味道不要太好。她想,等过一阵西瓜下来了,还可以晒点西瓜酱吃吃。
  买好了花布,王慧珍又拉着元元,在糖酒杂货柜台前转了转。看到有卖红糖的,可家里的糖票已经用完了,就买了三十袋虾粉,当零食吃。
  这是小包装的,一分钱一袋。
  撕开口子后,可以直接倒进嘴里,味道咸咸的,有一股虾皮的味道。也可以沾着馒头吃,或者夹在馒头里,拌米饭也可以,烧汤也可以。
  总之,味道顶好。
  王慧珍先拆开了一袋,让元元张开小嘴,往她舌头上倒了一点。
  随后,又递给了田根宝。
  田根宝接过来,先让慧珍张开嘴,给她也倒了一点,然后自己才尝了尝。最后,又把剩下的半袋虾粉让元元拿着,慢慢吃。
  黎元元终于吃到了传说中的虾粉。
  这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口中念念不忘的美味零食。
  原来就是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磨成粉末的虾皮。这本是一种调味品,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却成了大人和孩子们都十分喜爱的零食。
  多少年过去了,吃过小袋虾粉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可这种味道却一直留存于记忆之中。
  这是童年的味道。
  更是记忆中的味道。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第11章 认新家
  从代销点里出来后,一家三口上路了。
  黎元元坐在前面,王慧珍坐在后座上,田根宝手扶车把,卖力地蹬着自行车。沿着那条砂土路,一路飞奔,很快出了场部大门。
  自行车转过一片防风林带,就拐上了一条高高的黄土干道。
  这条干道由黄沙铺就而成,夯得很实,也很平整。但路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黄土,上面印着拖拉机、毛驴车、自行车留下的车辙,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一阵风吹来,尘土飞扬,就连路边的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老田,先停一下,我给元元蒙上纱巾……”王慧珍急忙喊道。
  紧接着,跳下车来,把自己头上的红纱巾摘下来,给元元蒙在头上,而她自己则暴露在了沙尘之中。
  黎元元心里很感动。
  即便是自己的亲妈,也没这么细心。
  在她童年的记忆里,妈妈的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沪上女子所独有的矜持,与她总保持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小时候,她想主动贴上去,却又总是隔着一层。
  这种疏离感,朦朦胧胧的,令她看不清原委。
  长大后,才渐渐明白,那是因为她的妈妈自小就离开了父母,被送到沪上,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的缘故。后来又经历了知青回沪的浪潮,在心理上产生了巨大的落差,无论是对城市还是对农场都存在着一种隔阂,也因此变成了那种冷漠克制的性格。
  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一种性格和习惯使然。这种作派,在沪上那种大城市里,十分常见,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而王慧珍这种质朴的爱,让她心里感到暖暖的。
  她想,再酝酿一下,就可以改口喊出“妈妈”了。
  三人又继续上路了。
  黎元元透过红纱巾,再去看这个世界,立马变得不同。
  阳光、道路、树木、田野、渠坝都被蒙上了一层红色,就连田叔叔的脸和衬衣也变成了红色。
  这种感觉,就像在看一部魔幻大片,带着点点梦幻色彩。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童年,再次变成了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自行车沿着干道,行进着。
  道路两旁,是两条宽宽的排碱渠,沿着斜坡一路向下长满了芦苇,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水面。
  风一吹来,细细的苇杆随风摇曳,苇叶沙沙作响,苇花飘飘扬扬,上下翻飞,苇荡里顿时飞起了一片茫茫的花絮。
  在排碱渠的另一侧,除了高耸入云的钻天杨,就是大片的林带和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大小灌渠、引水渠纵横交错,分布其间。
  视野上的开阔,令人的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
  黎元元不禁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农场。
  这种畅快,只有身处广阔天地下之才能拥有吧?
  此时,她忽然有了农场人的感觉,就像寻到了自己的根。在骨子里,她始终流淌着祖辈父辈的血液,对这个神奇的地方充满了幻想。
  而现在,她终于走了进来。
  只想亲身去感受一下,那个昔日的欢腾岁月。
  这是她来到边疆农场的第三天。
  对所有的一切,既新鲜又好奇。
  未来,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是不是像爷爷奶奶口中所描述的那种青春热血的浪漫?而她的回家之路,又何时才能开启?
  一切,都还是未知。
  “元元,快看,前面就是机耕三连。”田根宝热情地说道。
  黎元元抬眼望去,前方的林带后面,果然出现了一个大单位。一排一排的房屋,整齐划一,和场部的风格有几分相似。
  而这里,将是她生活的地方。
  一家三口骑车下了干道。
  穿过一座石桥,就进了连队。这会儿,正好赶上中午下班时间。结果,人还没下车,就被一群职工和孩子们围观了。
  “田班长,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娃娃?”
  “啧啧,小姑娘还真是好看!”
  黎元元听到那些夸赞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心说,隔着红纱巾能看出什么来?这高帽子戴得不要太舒服哦。
  田根宝却是一脸得意,一副不给看的样子。而王慧珍更是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催促着老田赶紧回家,好给孩子洗把脸。
  结果,一家三口在前面骑着,后面追着一群半大孩子,叽叽喳喳,一脸好奇的样子。
  沿着一条砂土路,在排房和林带间穿行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排房屋前停了下来。
  “元元,到家了!” 田根宝停下自行车,把那群孩子轰跑了。王慧珍抱着黎元元下了车。随后,牵着她的小手,拉开了一扇纱窗门。
  屋里,三个身穿白汗衫、蓝短裤的小男孩正围着一张圆桌准备吃饭,见妈妈领着一个头蒙红纱巾、挎着花布袋的小姑娘进来,不觉愣住了。
  咦,天上掉下来一个小妹妹。
  听爸爸说,这个女娃娃叫元元,以后就是他们的小妹妹了。三个小家伙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由得咧开嘴笑了起来。
  而田根宝和王慧珍也松了口气,小孩子不要欺生,和睦相处才好。
  一番梳洗之后,黎元元被请上了饭桌。
  桌上摆着一盆黄澄澄的玉米面馒头,一碗炒豆角、一碗炒土豆片、一瓶豆酱、一碟小咸菜。除了豆酱和咸菜,其他饭菜都是从连队食堂里用饭票菜票买来的。
  一家六口开动起来。
  玉米面馒头甜甜的,夹着豆酱和咸菜,味道刚刚好。至于那两个大锅菜,清汤寡水的,就不敢恭维了。
  黎元元就着豆酱和咸菜,吃了大半个馒头,就觉得饱了。
  三个小男孩,一边吃饭,一边偷眼瞄着小元元。觉得这个妹妹好秀气,心里也愈加欢喜起来。
  而黎元元对三位小哥哥也格外关注。
  三个娃娃,五官长得像王妈妈,都是高鼻梁、大眼睛,皮肤却像田爸爸,很白,透着光泽。三人的穿着打扮也一模一样,看面料和做工,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是自家做的?
  还是请裁缝加工的?
  七五年,农场代销点里还没有卖成衣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身上穿的衣服大多是自家缝制的,或是买了布料送到国营缝纫店里加工的。
  当然,那些家庭条件好的,也有从城里邮寄过来的。
  她的爷爷和奶奶在农场时都会轧衣服。
  这门手艺,还是刚刚兴起缝纫机时自学的。
  尤其是爷爷,既会裁又会剪,手艺还特别好。当时,连队里有很多职工都拿着布料,来请他轧衣服。
  当然,也不是白轧。
  那时虽然不兴收钱,可职工们大多带着礼物,什么鸡蛋、咸鸭蛋、白糖,回老家探亲时还会带一点土特产专门送过来,表达一下谢意。
  在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很简单,也很质朴。哪像后世那样,个个“利”字当先?
  这些逝去的,永远也无法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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