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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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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的武士指着前方杀气沸腾的战场,轻声道:“此人是奚子楚,奚氏长公子、公子怀璧的爱将。号称河西第一名将,只是比主将云渊小了十多岁,资历尚轻,所以是副将。”

“第一名将……云渊把最后的老本都压上了。”将军微眯双眼,厉声喝道:“拿弓来!”

立刻有武士双手跪献一把长弓,黑沉沉的弓身镶嵌八颗黑曜石,长三尺余;那箭长度几乎是寻常长箭的一倍,箭镞玄黑,上暗雕螺旋深纹;这样的箭射中人后,在皮肉间拧转,杀伤力几乎是寻常弓箭的数倍。

他张弓搭箭,缓缓将强弓挽成一轮满月,对准了那个挥剑驰骋的紫色身影。

紫袍铁甲的骑士以不可思议的骑术,在马背上腾挪起跃,他偏身闪电般躲过十余把长枪同时投刺的瞬间,两名骑兵一前一后同时挥着斩马刀劈头横斩,电光石火间他翻身后仰,一剑刺入后者心脏的同时,前面骑兵的脑袋被后面那一斩砍了下来。

他一把抹去脸上溅上的血滴,大喝:“虎贲听令!撤军!回营!”

一箭破空。箭声呼啸,自身后传来。

紫衣骑士闪电般回头,反手一剑,金铁交鸣,箭在眼前被斩为两段。与此同时,两队二十名骑兵长刀高高挥起,疾风般,向紫衣骑士扑面斩来。

骑士不闪不避,迎着两队骑兵冲了上去。他的长剑一声龙吟,在晨曦中划出闪电般的缺口,金铁相击、上下交鸣,紫衣骑士像穿行的风,与两队骑兵擦肩而过。两队骑兵战马嘶鸣,一直向前奔出一丈,“嗤嗤”之声不断响起,喉咙间血箭喷射,几乎同时轰然倒地。

皆是当喉一剑。

眨眼之间,紫衣骑士杀出一条血路,纵马扬鞭,带领部属向西北营寨的方向飞驰而去。

“果然是河西名将……”高岗之上的将军眼中震动,紫衣骑士已经如风驰电掣,追赶不及。

“调五百轻骑,从前方阻截!”将军飞步奔下城墙,早有武士牵着他的战马在一边等候。将军飞身上马一勒马缰,马蹄高高扬起,一声长嘶:“我要亲自会会他!”

城墙之上的大夫简歌大吃一惊,他疾步奔至城墙角楼,正好看到秦焕纵马扬鞭。简歌心急如焚,冲着他大喊:“秦将军,不要轻举妄动!请将军回城,以防敌军有诈!”

“这脔宠之辈,倒管到秦某头上了。”将军嗤笑,回头高喊:“简大夫,你是怕我回来抢功吧!”

他是梁国名将,每次获胜之后被传扬的却都是简歌,他早已心怀不满。而且这时战况几乎分明,虎贲卫久攻阳谷关不下、伤亡惨重,派了奚子楚来突围,明显已有退军之意;在他们退军之前抓到一个河西名将,以后加官进爵,岂不是大大的功勋?

他一鞭抽下,战马长嘶,带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飞驰而去。

高高的城墙之上,谋士远远凝望着奔腾远去的轻骑,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惨痛,一字一顿道:“如何不败?”

带着血腥味的风从战场上吹来,拂过高高的阳谷关。晨光之下,可以看到年轻的谋士鬓角,竟然已经有了星星白发。

前方的梁国骑兵潮水般涌过来,显然是目的明确,回旋奔腾,将紫袍将军与他的兵马刻意隔绝开来。

“将军!奚将军小心啊!”他的属下厉声大喝,一道三丈余的黑铁粗链像一道巨蛇在紫袍将军奔腾的马前忽地张起,将军急忙勒住马缰却已经来不及,霎时间尘土飞扬,战马长声嘶鸣,轰然倒地,将紫色的身影从半空高高甩下。

是绊马索!

在紫衣骑士坠地的一霎那,一队梁国骑兵已经挥着斩马刀,向他闪电般砍了过来。

紫衣将军闪电般拔地跃起,躲过了这凶险的一击。他劈手将为首一名骑兵砍下马,夺了他的弓箭;又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一名梁国骑兵的眉心正中,余力将他带下马撞向后面一名武士,两人一起直直摔出丈余。

他拾剑、砍杀、夺弓、出箭,一系列的动作凌厉流畅,只在电光石火间。剩下的骑兵为铁甲将军这一战之威大受震动,霎时间收住奔杀过来的攻势,面面相觑,战马惊惶盘旋,居然没有人敢向前了。

身后又是一箭呼啸而来,紫衣将军斜身一箭对射,来箭在空中被从箭簇射穿,碎至箭尾。

紫衣将军蓦地转头,看向长箭来处——

明明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手挽强弓的燕国将军秦焕心中居然悚然一惊:“来人!再给我调一千轻骑!杀不死他,就累死他!”

“奚将军,请上马!”

忽然一声清亮的呼喊,直压过了喧嚣的厮杀。

天光已亮,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过烽烟和尘沙,飞驰而来!

“奚将军,快上马!”

“将军,上马!”

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如万马奔腾,千百将士齐声雄壮的呼喊直欲压得阳谷关震动——

“将军,上马!”

居然是阳谷关后的方向,一片黑压压的军队踏起漫天尘沙,突破了梁国人的封锁,一队轻骑抢先攻过来接应攻城的虎贲卫。铁骑拥簇的中央,居然是一个一身火红软甲的女子,在一片黑色铁甲中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朵怒放的蔷薇。她身后飞扬的旌旗上,赫然一个“白”字。

女子高声道:“河西白璧晖,请秦将军赐教!”

河西白氏!

秦焕心中大震。

女子缓缓张开一张长弓,“嘣”的一声弓弦震动,长箭携风雷之声,一箭射翻向紫衣将军冲过去的骑兵;紫衣将军趁机挥剑砍翻一名梁国武士,加快几步冲向乌黑骏马,飞身而上,一剑横劈,血箭喷射,两名梁国骑兵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正北方一队铁骑奔腾而来,踏起尘沙蔽空,为首的将军银甲白袍,豪迈大笑道:“河西云渊,拜会秦将军!”

而铁骑中间,却拥簇着一辆战车,战车上一位文士打扮的公子,白衣长袖、风姿秀逸,他朗声一笑,手执紫竹洞箫,拱手道:“河西王览,拜会秦将军!”

就在这时,东南的天空一声尖锐的号角划破晨曦,居然压过了震天喊杀声和战马嘶鸣声,远远听来,似乎有万马奔腾的声音,像滚雷一般,居然从阳谷关的后面隐隐传来。

紫衣将军勒住马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将军小心!”

在他身后三丈,秦焕对准那个紫色身影的背心,在战马跃起的瞬间,凌空一箭!

奚子楚侧身、扬手——这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那支箭被凌空捏在了他的手里。箭风凌厉,几缕血红他自掌上滴下。

紫衣将军调转马头,正对高岗方向,在东方的晨光中,白皙俊秀的面孔真正是面如冠玉。他冷笑一声,高举起手臂,对高岗之上的将军朗声呼喊:“比起‘穿云’,阁下这三箭,实在是妇孺之箭!”

手指用力,那支青铜箭镞的长箭,啪地折断。

奚子楚飞扬一笑:“秦将军,你中计了!”

梁国骑兵顿时大乱,战马嘶鸣声压盖了一切,秦焕的战马受惊地高高跃起,他惊惶地向身后阳谷关的方向看去——

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风沙从天地间卷过,远远可见万马奔腾,天地交接处,黑甲军团像黑色的云,从阳谷关的后面铺卷而来。为首的铁甲骑士在奔腾的战马上,稳稳地拉开长弓如一轮满月,一箭射出。

那长箭在远远的空中划出黑色的光线,鸣镝之声呼啸而来,撕裂蔽空的烽烟,撕裂了漫天血腥,撕裂了梁国骑兵惊慌失措的呼号;长箭呼啸着穿过迎箭而起的风沙,那漫天的黄沙,仿佛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缓了一缓。

“铮!”

仿佛可以听到那声金铁交鸣的声音。

只用一箭,如此之远的距离,阳谷关上高高飘扬的“梁”字大旗,轰然倒下去。

长箭的箭羽在空中颤动,箭吟之声悠悠不绝,戾气逼人;箭身上却是两个行云流水的梅花小篆——

穿云。

“这就是‘穿云长射’……”火红铠甲的女子高高在战马之上凝望前方,目光里有掩不去的震惊,慢慢把手里的弓箭放下去。

“公子从东海上岸绕到阳谷关后,居然这么快。”她身边的紫袍将军一笑,对女子拱了拱手:“在下河西奚氏奚子楚,不知何时可以见识一下白将军‘涅槃之剑’?”

白璧晖回礼道:“河西白璧晖,奉公子命,率先锋一千轻骑,自大梁城突破阳谷关封锁,前来接应奚将军。”

阳谷关上,梁国军队突然鼓角齐鸣,凄厉的号角伴随士兵的呼号远远传来——

“国都破了!国都被攻破了!”

阳谷关上,梁国军队已经溃然大乱。

秦焕于乱军之中不知去向,众将军尚未反应过来,阳谷关已经摇摇欲坠了。

“大夫,这到底是为何,嬴怀璧他为什么能从阳谷关后方的大梁城攻过来!难道虎贲卫真是鬼魅?数万大军直破国都,居然无人事先察觉!”一名将军不可思议地问身边的谋士。

“唯一的可能,”简歌静静道:“他悄悄绕过了整个梁国,从东海上的岸,直逼国都大梁。”

“东海!”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东海距离凉州城千里之遥,数万大军横跨河西、绕过梁国、奔赴东海,如此大的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整个梁国的耳目?

“他若是这样横跨北陆、直奔东海,至少要安排一年!更不用提,东海鲛澜族怎么会同意他从东海出兵,怎么供养数万大军?!”

“或许他已经安排了三年了!”简歌突然厉声喝道:“或许他从回到河西就开始筹划着将北陆诸侯一网打尽!虎贲铁骑也许早就化整为零、一批批暗中前往东海,这样大的动作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一天天地进行,而我们浑浑噩噩,居然毫无所觉!”

谋士厉声道:“枉为国士,你我枉为国士啊!”

整个营帐中静得针落可闻,惊恐和震撼像吐信的细细毒蛇,冰凉地一缕缕爬上诸位将军的脊背,再无人开口说话。

如果真是这样,公子怀璧之城府深沉,真是太过可怕。

谋士深深地埋下头去:“我不如他,我不如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真的不如他……”

悲哀与震惊同时遮蔽住整个营帐,那苍白冷静的谋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失态,一时间,营帐中诸位将军寂然无声。

一名武士冲进了营帐,惊惶大喝道:“将军,将军!嬴怀璧已经开始攻关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守不住了!”

将军蓦地转头,急怒交加:“守不住也要守!死也要守住!”

“国都已破,”谋士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他低低道:“这样白白送死,守着阳谷关又有什么意义……”

“城破了!城破了!”

随着城墙一阵剧烈的颤抖,梁国军队凄厉的呼喊和号角霎时笼罩了阳谷关上空。将军刷地拔剑出鞘,厉声道:“为国赴难,死有何惧!简大夫,末将誓与阳谷关共存亡!”

他看向身边的谋士:“若大夫侥幸得脱,来日请大夫记得为在下在乱坟岗上立个牌位——梁国天策军殿前总统领,陆行阙!”

将军大步而去,在座将军顿时慷慨激昂,纷纷追随。

简歌默默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谋士静静地坐在桌案之旁,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案上右手侧,放着一只青铜盒,里面衬着一方锦缎,放着一只青玉方印。青铜盒边,是一叠文牒。

野云孤飞,风沙四起。武士厮杀声、战马嘶鸣声压过了一切,烽烟滚滚,直遮蔽了苍穹。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十月,梁国国都大梁城被攻破。

公子怀璧运筹帷幄,早已派太傅王览出使东海,暗中与鲛澜族通好,将虎贲铁骑化整为零,一批批以鲛澜商队的形式暗中调运。公子怀璧以云渊、奚子楚牵制梁国的注意,亲为主帅、奔赴东海,率两万轻骑神不知鬼不觉自东海上岸。虎贲铁骑一路奔行如电,趁梁国主力被牵制在阳谷关,十五日连破四十城,一举攻破国都大梁,与云渊里应外合,大破阳谷关。驻守阳谷关的梁国主将秦焕弃兵逃走,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挂印献关、对公子怀璧投降。

当日公子怀璧在都督府筵上,对大都督顾雍许下的豪言,果然成真。

这次阳谷关之战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有名的一笔——先破城、再破关。

虎贲前后两队兵马拿下阳谷关后,转而又在国都大梁会合;“梁国”这个名词,很快就会继“云梦”之后,第二个在晋室的名册里,被史官用朱笔轻轻划去。

而这个时侯,公子府琅嬛阁里的女史江一雪,这样记下——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十月十六,公子自东海破梁都。梁主帅秦焕弃兵而走,大夫简歌挂印献关。”

第七章  镌风骨

“喝!喝!……”

两队黑甲武士抬着一根长数丈、数人合抱粗的巨木,呼喝着向一座三丈高的云杉铜漆大门撞击,震动声、呼喊声让这片大地都在颤抖。千万支长箭像黑色的蝗阵,带着火光,呼啸着涌进去。破碎的尸体残片挂在宫墙上各个角落,焦臭的尸臭在烽烟里弥漫,让人作呕。

“喝!喝!……破了!破了!”

欢呼声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座巨大的宫门哀鸣着轰然倒地,带起冲天的尘土。梁国五百年的奢华宫室,在铁蹄与烽烟下轰然倒塌,像一团烂泥。黑色的铁甲军团,像铺天盖地的潮水,向这座高大的宫殿涌过去。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十月十九,国都被攻破三日后,梁侯向公子怀璧上表祈求割地称臣、自降一级爵位,被公子拒绝。

雪还在下,飘飘渺渺、窸窸簌簌地落着,苍白而又无力;盖不去天地间烽火的弥漫,与刀剑铁蹄之下的鲜血与哭嚎。

远处高岗之上,两匹骏马并排站立,那在烽火中颤抖的连绵城池,尽收眼底。

“所谓山河倾覆、沧海横流,不过是强者踩着成千上万的尸体在翻云覆雨,”赤红的骏马之上的骑士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蟠龙纹的织锦战袍,却没有着战甲;他凝目远望,看着脚下蔓延的烽火里,士兵像密密麻麻的蝼蚁不断涌进去,飞溅的鲜血和烽烟占领了这片土地,轻声叹息,声音里掩不住的沧桑:“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死的是卒子,亡的是甲士,蝼蚁般呼号挣扎的是国破家亡的平民百姓,从此九州流落,生如浮萍。而最后,踩着森森白骨、踏过层层烽烟,从战场上的尸体高举向天的双手里接过胜利的果实、登上历史和权力的顶峰的人,又是谁?

就这样,一滴一滴的鲜血,汇聚成浩瀚的历史。

他身边黑色骏马上的骑士一身白色布衣,腰间别一支紫竹洞箫,一副儒士打扮。他笑道:“公子怎么多愁善感起来?历史如何书写又有什么意义,定鼎山河之策永远只是掌握在强者的手里,还不是想如何写、就如何写。人生苦短,但求酣畅淋漓!”

公子怀璧轻笑:“子瞻,你倒是酣畅淋漓了,欠我的十九万金铢的赋税怎么还?”

谋士一怔,拱手大笑:“公子,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刚打下了梁国,就开始对我下手了?不如把我卖了,看值得值不得这个价钱。”他摇摇头,“倒是江女史的妹妹,很有几分刁钻手段。”

公子半年前派王览出使东海鲛澜族通好谈判,鲛澜族的族长千金阿兰若,是公子府星相师、琅嬛女史江一雪的异母妹妹,她以五年内免去鲛澜族在丝路商队的赋税一半为条件,同意出船队掩护虎贲卫的运送。王览拼命把价钱砍到了三年,双方终于达成共识。

三年赋税的一半,合计约金铢十九万。

“子瞻助我拿下一个梁国,何止区区十九万?子瞻经天纬地之才,又何止区区一个梁国?”公子仰首大笑,眉间飞扬:“走,去见识见识梁侯的宫室,看比起公子府如何?”

谋士一笑,拍马跟上。

天上的黑云低低地压下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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