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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的岛-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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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幽暗静谧,她被他牵着走,头缩进围巾。
围巾也是他叫她围上的。
相比于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身边的王结香安静得过分。
尽量往有路灯的地方走,他们牵着的手被他揣进了外套的大兜。
他问:“很担心治不好?”
她点点头。
王结香满心期待,殷显接下来会说点什么好听的安慰自己。
不想,眨眼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刻薄。
“担心会不会瞎,不如担心你的猪脑子。”
——这人怎么这样子,不安慰就算了,还人身攻击。
王结香抬起头,愤愤道:“结香很聪明,才不是猪脑子。”
殷显有理有据。
“是猪脑子啊。先前摔倒那事,别人家的水池违章搭建,磕着你了;你不要他赔医药费就不错了,你还向他道歉,给他的水池赔钱。你不是猪脑子,谁是猪脑子?”
“人家的水池是固定住的,它没撞我,是我撞的它。弄坏了水池,我当然得赔呀。”
“对,猪脑子是这样的,”殷显皮笑肉不笑:“遇事只考虑别人,不考虑自己。别人的水池是无辜水池,你摔了是你活该。”
王结香不知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听他这么说,嘿嘿地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你其中有一句是不是在偷偷夸我啊?”
“没夸。”
殷显冷着脸,又喊了她一遍。
“猪脑子。”
第49章 夜盲症
第二天; 王结香和殷显都跟单位请了假。
他陪她去医院的眼科挂号,做了详细的眼部检查。
最后的诊断结果出来; 是暂时性夜盲症。
无家族遗传史; 视网膜杆状细胞无病变,后天缺乏维生素A; 建议均衡饮食,食疗补充维生素A。
听完医生的病情分析,王结香的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挽着殷显的胳膊走出医院; 她扬起头,对他灿烂一笑:“哈哈,我没事啦。”
“高兴得太早,”揉乱她的额发,殷显说:“要补充维生素。”
难得他们都没上班; 回家路上一起拐去菜市场买菜。
殷显看到摊贩在卖黄花鱼; 问王结香要不要吃。
她摇头; 在他耳边小声道:“海鲜我可以带回来,不要买。”
海鲜,王结香只吃从厂里被捡出来的品相不佳的海鲜; 因为是免费的。
他们又走几步,看到猪肉摊。
“我去买点肉; 今晚炖胡萝卜排骨汤。”
殷显刚要迈出步子; 王结香扯住他:“不久前吃过肉了,这个月不可以吃肉了。”
肉贵,他们一个月买肉的次数; 她有在默默地计算,控制。
“所以,不吃肉,你有什么想吃的?”
“炒鸡蛋,醋溜白菜……”
他打断她:“怪不得医生说,你没有均衡饮食。”
再这样下去,他们买的仍旧是平时的那几样食材,殷显剥夺了王结香选择菜的权利。
他拽着她,去猪肉摊,跟老板买了排骨和猪肝;再回到之前的海鲜摊,买下一只长得漂漂亮亮,活蹦乱跳的黄花鱼。
王结香让殷显别买了,他又去蔬菜摊一把青菜和一大袋胡萝卜。
殷显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对自己的购物成果相当满意。
——他们哪天吃饭有这么丰盛过,太浪费钱了。
她接过一个轻的袋子,表情气鼓鼓的:“跟我唱反调你就开心了,是吧?”
他睨着她,点点头:“对的。”
*
自王结香被诊断出夜盲症后,晚上下班的点,殷显总会到城中村的上坡接她。
因为这病,有天她又闹了笑话。
别人丢在草丛的塑料袋,王结香将它错认成了兔子。
之前殷显把娃娃鱼看成老鼠,被她笑话了多久他可记得,这回轮到她看走眼,殷显自然也是使劲地开她玩笑。
格外喜欢兔子的王结香,反应很大地生了他的气,一晚上没跟他说话。
隔天,殷显跟她提到:“养只兔子呗。”
出乎意料地,王结香不同意。
她说他们没钱没时间养好一只兔子。
她说得在理。
殷显能掏出钱,替家里改善一两顿伙食,可那也仍旧无法改变他们贫穷的事实。
他俩这个水平的工资,在大城市只够日常的开销。
医生建议食疗补充维生素A,偏偏王结香不爱吃萝卜。就算只是煲汤加了点胡萝卜,她都吃得愁眉苦脸。殷显想着买个榨汁机,王结香是爱喝果汁的,胡萝卜榨汁说不定她可以接受。
到超市看中一款合适的榨汁机,又看了看它的价格,他灰溜溜地离去。
——没钱,没钱。
近来殷显愈发频繁地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换一份工作?
做保险的目的是学销售技巧,为以后做生意提供经验,他本来就没打算在这行长久地干下去。
最近几个月,业务不好做,他拿到手的工资少得可怜。而维持客户,认识新客户,又需要他投入金钱,去送人礼物,陪人应酬。
关于未来的路怎么走,王结香没有跟他探讨过,殷显也没有主动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她天天去海鲜厂做体力活,贫穷不怕,吃苦不怕;有爱饮水饱,好像能和他在一起就万事大吉。
可是,殷显没有办法停止焦虑,钱来得太慢了。
这些年锻炼的社交技巧,是否已经达到纯熟?该不该换个环境试试手?
换工作的想法萦绕在心头,殷显晚上睡不着,成宿成宿地失眠。
半夜,王结香翻了个身,旁边的被窝冰冰凉凉。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来按亮床头灯。
家里的门开了道缝,她光脚走过去,看见殷显蹲在外面,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一手扶着头,一手夹着烟,烟是燃的,但他没抽。
殷显正盯着对面的什么吗?落进王结香的眼里,那儿仅仅是一片没有意义的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出。
她静静地看着他,很难描述心里的感觉。
似乎因为他的孤独,她也不由自主地孤独起来。
她不知道他是抽烟的,像是她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特别讨厌医院。
她不知道他在烦恼的事,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
殷显从来不向她求助。
他们每天呆在一起,有很多时间,可以说无数的话。
即便她看得出他疲惫,他从不与她倾诉。是他的性格如此?或者,她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他不曾对她说过爱、说过想念、说过烦恼,说过累……更别提求助。
心中涌起古怪的低落,王结香转身,走回床铺。
走到半路,她忽然反悔。
脚步故意在地板踩出声音,她预留出时间,慢悠悠地到达门口。
装作刚醒的样子,王结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推开门。
殷显的烟已经掐了。
“怎么醒了啊?”他问。
她声音含糊:“你没在,就醒了。”
“刚刚出去上了个厕所。”
殷显冲她笑了笑。
“进屋吧,外面冷。”
两人躺回床上,他关了灯。
王结香转过身,背对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殷显没打算要和她说话,她便也打消了问他的念头。
“抱抱我。”她对他说。
殷显翻了个身,搂住她的腰。
王结香抓住他的手。
——吹了多久的风呀,手这么冰。
她闭上眼睛,尽力地焐热他。
……
这个月发工资的日期,殷显拎了一台榨汁机回家。
他说是单位里的榨汁机,放了大半年没人用,领导问他要不要,他就给拿回来了。
王结香乐得合不拢嘴。
“这么好的榨汁机没人用啊!”
她脸上写着“暴殄天物”四个大字,非常乐意地将它迎进家门。
毕竟它曾是公用的东西,王结香使了好多洗洁精,里里外外地清洗,拿布把它擦得亮到反光。
一边擦她还一边感叹:“真的没人用,榨汁机好干净的。”
殷显取了几根家里的萝卜,教她榨汁机怎么榨汁。
第一杯胡萝卜汁制作完成,他递给她杯子。
王结香相当给面子,一仰头,将它一饮而尽。
“哇——”她吐着舌头,整张脸皱起来。
“怎么这个表情?”殷显蹙着眉问:“不好喝吗?”
她诚实道:“不是我喜欢的味道。”
勤快地把杯子中的胡萝卜残余洗尽,王结香并未对榨汁机失去兴趣。
“不如,我们榨点别的喝吧。”
“不行,你得喝胡萝卜汁。”
殷显夺过她的杯子,按下启动按钮,继续往机器内放胡萝卜。
“为什么?”
王结香不甘心地看着杯子。
胡萝卜被咔咔搅碎,转眼间又装了小半杯。
“这个机器只能榨胡萝卜。”殷显面不改色地撒谎。
王结香看向榨汁机的目光,一下子转变为了嫌弃。
“……这么破,怪不得你们单位没人用它。”
就这样。
榨胡萝卜汁,成了殷显每日必做的固定事件。
一开始,他使着手段逼王结香喝。
比如言语威胁:你不喝今天就不一起睡;你不喝今天就不跟你说话;你不喝今天不接你回家……
比如身体诱惑:你喝了今天随便抱我,我不推开你;你喝了今晚可以枕着我的手臂睡;你喝了就亲你一口……
言语威胁,不够狠的,可能会激起王结香的反叛心理。
她抵死不从,胡萝卜汁最终进了他的口。
身体诱惑,这个倒是好使,几乎没有失手过。
唯一难办的是,久而久之,王结香会开始跟殷显讨价还价,要求更多的更过分的好处。
殷显哪是那种跟她有商有量的人,他脑子在思考怎么对付她了。
某天王结香不肯喝胡萝卜汁,除非殷显一整天叫她“心肝小宝贝”。
他没答应她的条件。
王结香双手捂住嘴,以“断胡萝卜汁”作为要挟。
“既然你这么坚决,不喝就不喝吧。”
他淡淡一笑,举着榨汁机出了屋。
当她的面,他把榨好的胡萝卜汁全部倒进了门前的水沟。
“你、你。”
王结香指着他,手指发抖:“胡萝卜是钱买的,榨汁机又耗了电!我们电费每个月多贵啊!你太浪费了!”
殷显耸耸肩:“你不喝,我有什么办法?”
“……”
她郑重警告他:“下不为例,明天别榨了!”
第二天,殷显照常早起。
被胡萝卜粉碎的“咔咔”声吵醒,王结香没好气地对他说。
“你知道我不喝对吧,你榨了自己喝。”
按停电源键,殷显只回了她一个字。
“哦。”
她眼睁睁看他拿起榨汁机,竟然再度朝家门外走去。
丧心病狂的殷显啊!
“你别倒!”
王结香尖声阻止他:“我的杯子呢?我要喝!”
“行,喝吧喝吧。”
恶魔殷显飞快地为她满上一整杯胡萝卜汁。
“不够还有。”
成功试出了让王结香乖乖摄入维生素A的方法,殷显每天省了不少事。
还真别说,这胡萝卜汁吧,起初王结香喝不惯,喝到后面她接受了那味道,越喝越爱喝。
她不光早上喝,上班还得装一个保温杯,带去工厂喝。
同事问她喝什么喝得这么开心。
王结香回答他们:“美味的胡萝卜汁,我男朋友亲手榨的。”
第50章 旧时信
天天喝胡萝卜汁; 王结香竟能渐渐地品出每杯味道的不同。
有的甜味浓一点,有的淡一点; 还有的味道是涩的。她更爱喝甜的胡萝卜汁; 于是她自己买了一包白糖带回家。
白糖的包装外壳是纸,放在灶台不方便保存; 王结香翻箱倒柜想找一个能够装它的容器。
她在家中大柜子的最顶层,掏出了一个被塞在角落的铁罐。
铁罐的外包装写着“奶酥酱”,那个“酱”字的下半部分因为磨损已经看得不太清晰。王结香晃了晃罐子; 居然挺有重量的。
打开它,一整个罐子被许许多多折起来的纸填满。
王结香随意地抖开了其中的一张纸,那是张信纸。
信上的字迹陌生,不属于殷显。
【岛,展信祝佳:
夏天真是烦闷; 太阳好大; 我的窗户坏了打不开。呆在屋子里一上午; 趿拉着鞋走来走去无所事事,所以又来给你写信。
你在寄宿学校过得好吗?你那儿有电扇吗?
前两回你的信提到童年,我放不下心; 最近总是频频想起。
我的童年过得也不怎么开心。
记忆中也是这样热的夏天,小伙伴之间流行吃一种“鼻屎糖”; 说白就是酸味的黑色圆丸梅子糖。我看他们砸吧着糖; 吃得津津有味,不禁馋得口水直流,可是不管怎么求我妈; 她都不肯给我买。有次小伙伴大方地倒了几颗鼻屎糖给我,我攥在手心里不舍得吃。等到了家,糖被热化了,我摊平手掌使劲地舔。这一幕恰巧被我妈看见,她骂我没出息,脱掉我裤子,她狠狠打了我一顿。
打那儿之后,我愈发惦记着鼻屎糖。走进小卖铺,我表面上看文具,实际上在偷瞄卖鼻屎糖的零食柜。趁着老板没注意,我悄摸地顺了一盒鼻屎糖,藏进裤子口袋。我成功走出了小卖铺,老板没叫住我,揣着那烫手山芋,我不敢去学校,也不敢回家。跑到学校后门,那儿有个被树荫遮蔽的小巷。我颤抖的手拆开鼻屎糖的包装,见四下无人,不管不顾地仰起头,将它一股脑地倒进我的喉咙。
你一定想不到,它是什么味道的,我敢说那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食物。
明明一小颗吃起来酸酸甜甜,一整盒嚼起来却真的像在嚼鼻屎,又干又臭,酸气冲天。回忆起我的童年,大抵也是这样的滋味吧。我囫囵吞枣地将它过完,期盼早早地与它摆脱干系,它却在我肚子生了根发了馊,我消化不良,长久地因它感到身体弥漫着骚臭恶心的气味。
岛,我感到我们能成为朋友,是因为我们身上有相似的部分。
PS:给你寄的书希望你会喜欢。
祝
生活美满
你的笔友:阿儒】
王结香看完了第一张纸,再也没法停下来。
她接着打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最后,所有的信纸都被她展开看了一遍。
这里的信纸,是笔名叫“岛”的人收到的,来自他笔友们的信。
他们在信里,聊心情,聊生活,聊童年;聊他们对于事情的看法,对于爱情亲情友情的定义;聊他们的梦想,看过的书,最爱的电影,聊上个月的一件憾事……
“岛”是如何回信的,王结香无从得知。
但从信中充沛的情感表达,他们必定是互相地坦诚地,在通过信件交流着。
经由信里零零散散提及的信息,她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高中少年的模样。他成绩优秀,生活乏味,学校与寄宿学校两点一线,他有着不快乐的童年。
那是殷显不曾与她分享过的,他的过去。
王结香按照信的折痕,将它们恢复成原样。她把铁罐摆在显眼的地方,收拾起今晚要吃的菜。
鸡蛋打发。
洗白菜,切白菜。
掰蒜,剁蒜。
她做这一切这么熟练。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她知道做每道菜殷显爱吃什么样的口味,要放多少辣,多少盐。
回到平日的状态中,王结香的心情稍微地平静下来。
殷显下班回家。
他一进门,王结香便冲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今天工作顺利吗?”
殷显冲她笑了笑,脸上的倦容被微笑高明地掩了下去。
“顺利。”
他洗干净手,做好了吃晚饭的准备,坐到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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