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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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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襄王与属下不明就里; 偏偏在此时征牛。霖雨一落,何止佃户没了牛心中惶恐,连有土地的也难免焦灼难熬,云州城内迟早要乱。
只是……这场雨于他们,却也不全是好事。
萧朔看了看云琅腕间,将那炉上烤着的布袋换了个面,慢慢烘热着里面的大颗粗盐。
云琅握着手腕,自坐了一阵,忍不住道:“那淫羊藿……药性如何?”
他声音太低,说得又含糊,萧朔没能听清:“什么?”
“药性如何?”
云琅皱了眉:“马当真吃么?吃了管不管用?”
萧朔不曾想到少将军这般豁得出去,闻言微怔,拿过茶盏:“且不论管不管用,若当真用了,史书如何写?”
萧朔替他续了半盏茶:“朔州坚固,久攻不下,云麾将军暗行淫马之法……”
云琅:“……”
云琅:“有没有好听点的说法?”
萧朔静了一刻,尽人事:“这样这样,那样——”
“你怎么连这个也学了?!”
云琅愕然,盯着什么都敢记的萧小王爷,一阵头疼:“……罢了。”
他自然知道这个传出去不好听,向后靠了靠,揉揉脖颈,呼出口气乐了下:“若是‘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当真有用,能少打些仗,让本不该死的人少死几个,我就不名垂青史了,只是要牵累你。”
颈后覆上来的掌心暖融,云琅眯了下眼睛,将自己的手撤回来,舒舒服服蹭了下:“你此番回北疆,本该是承端王叔遗志的。惩奸除恶,雪耻报国……”
萧朔:“止小儿夜啼。”
“……”云琅愁得睁了眼睛,“小王爷,你对自己也这般不留情吗?”
“我本就不求青史。”萧朔道,“只是那淫羊藿,也的确没有这般效用。”
云琅白劝了自己半天,回过神,瞪圆了眼睛看着萧朔。
“若当真有这般能耐,淫羊藿早成了宫中禁药。”
萧朔摇了摇头:“归根由底,无非四时有序,牛羊马匹自有繁衍时节,若有情难自禁、力不从心处,以草药相助罢了。”
云琅按着胸口:“难为你能将这段话说得这般文雅……”
话说到一半,云琅自己也忍不住乐了一声,将小王爷的袖子扯过来盖着,低低呼了口气。
萧朔抬手,覆在云琅半阖着的眼前:“想到什么了?”
“情难自禁、力不从心。”
云琅小声嘀咕:“这话说得很好。”
不止这一桩事,也不止“这样那样”的半作玩笑。
无数世事,多少无奈,竟好像都磋磨在了这几个字里面。
虽说情难自禁,到底力不从心。
纵然力不从心……却仍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
云琅腕间一热,察觉到手腕被人轻轻握住,热烘烘的粗盐袋子敷上来。
腕间旧伤处,筋骨里盘踞的隐约湿气,竟也像是被这股干燥的热力牵扯着向外拔,丝丝蔓开细微的滞涩酸痛。
这一份痛楚还不及明晰,暖热的掌心已从另一侧贴合上来。
云琅腕间叫热盐烙得微绷的筋脉,被掌心暖融裹着。那只手掌拖着他,一点点按揉松解,传来的力道慢且缓,几乎像是耐心十足的安抚温哄,熨帖得只剩下酥酥的疼。
“这几夜见你辗转反侧,便猜你不舒服。”
萧朔轻声道:“下次再疼了,记得叫我。”
“多大点事,不过酸些,使不上力气。”
云琅哑然:“次次叫你?你也不必歇着了。”
这些旧伤再比起当初,早轻得不值一提,只管好生慢慢养着,早晚有天能彻底好全。
云琅自己都全不当回事,若非手腕旧伤一犯起来,张弓拿枪、持缰策马时便使不足力,闹心得很,几乎想不起要时时揉上一揉。
云琅叫他揉着,腕间的酸疼竟当真一层层淡了,那一点倦意便冒了头,低低打了个呵欠:“还有件事。”
萧朔道:“庞谢?”
“是。”云琅倚着厚绒裘,揉了下眼睛,“襄王还没慌,我猜他是有后手。眼下云州城安定,你我身份还能瞒个一两日,等庞谢来了,定然还要生变。”
“云州本不难处置。”
萧朔道:“只是要看此事闹出来,是在什么时候。”
“以襄王素来的手段,若我没猜错,定然是在两军激战最激切时。”
云琅笑了笑:“一来扰我军心,二来増他士气,三来断去朔方军后路,好和朔州城内的铁浮屠合围……他算计我,却不知我也在算计他。”
云琅打定了主意,撑坐起来:“刀疤呢?”
萧朔:“在跑圈。”
云琅:“……”
“等……他跑完圈。”
云琅深吸口气,尽力忘了淫羊藿,按着额头:“叫他寸步不离盯着庞辖,倘若庞辖要封闭云州城,当即一刀砍了,由岳渠将军接管。”
萧朔静了一刻,将盐袋放回去烘烤,按上云琅腕间穴道。
云琅叫疼痛牵扯,嘶了口气:“怎么了,安排不妥?”
“并无不妥。”
萧朔道:“只是此事当叫我的亲兵去。”
云琅愣了愣:“为什么?我是主将——”
“我是承父王遗志。”萧朔道,“惩奸除恶,雪耻报国。”
云琅叫萧小王爷用自己说过的话堵了嘴,愣了半晌,终归没绷住乐了出来:“好了好了……我长记性。”
两人离开京城日久,虽说留下的局面已足够参知政事师徒施展,却终归不能保证万全。
当今皇上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多年的苦心谋划,朝堂的势力根基,都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万一京中事败,他们今日杀太守,无疑就是将自己的把柄亲手递出去。
萧小王爷当真睚眦必报,叫他半真半假调侃了一句,这就要跟他抢着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当初先帝允过我,凡我所握兵戈,无论刀剑弓枪,皆可先斩后奏。”
云琅戳戳萧朔:“你跟我抢这个干什么?”
萧朔垂眸,将茶盏递进云少将军手里。
“再说,京中有参知政事师徒,还有卫大人,太傅也在。”
云琅喝了口茶,笑道:“我信得——”
话还未完,已被萧小王爷亲去了后面的一半。
琰王殿下向来持重,难得在商议军情的时候做这种事。云琅眼睛一亮,没忍住扯了先锋官的袖子,一颗飞蝗石射落了系着帐帘的绑绳,高高兴兴亲了一遍。
少将军的身子眼见着一日比一日好,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轻喘。
云琅咳了咳,仍目光晶亮,压不住嘴角笑意:“说正事,怎么忽然……”
萧朔抬手,侧头转向帐外。
“不妨事。”
云少将军刚被先锋官按在榻上亲,心情很好,扬声道:“白叔叔,你同小白岭说清楚。今日是朔方军云骑主将所请,药农若不敢下山,便将我的弓带去当信物。”
白源停在帐外,应了句是,快步去了。
“有小股金兵出城试探,袭扰我围城将士,不必交战。”
云琅换了个方向,又继续道:“有剩下的烤羊肉,送去城门前。派人对城内喊话,若想吃肉,朔方军有,勿伤我中原子民家畜耕牛。”
景谏话还不及问,心服口服,在帐外应诺,也回了营中安排。
云琅撑在榻沿,细想了想:“岳伯伯?”
帐外的人咳了一声,当即转身便走。
“我同小王爷好得很,我不曾欺负他,只是如今战事紧要,纵然饮了合卺酒,也不便洞房。”
云琅:“岳伯伯回去整兵罢。远则三五日,近则二三日,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小兔崽子,耳朵怎么还这么灵?!”
岳渠一阵着恼:“老夫不过是巡营至此,管你们洞房不洞房……”
云琅压着笑,好声好气尽力赔罪:“是是,岳伯伯记得整兵。”
岳渠原本还提了不少上好伤药来,此时竟全用不上,跌足叹气,扔给了门口把守的亲兵,转身便往中军帐里回去:“没有没有!问什么?整兵!还不快把那几个混球叫来……”
……
云少将军收了架势,笑吟吟同先锋官请功:“如何?”
萧朔迎上他眼中雪亮傲气,眸底暖了暖,覆上云琅额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少将军向来好哄,得了这句话便知足,撑着起身,去安排准备给药农的战饭酒水。
萧朔:“只是——”
云琅停了下,莫名回头:“只是?”
萧朔单手将他一揽,在额间轻碰了下。
萧小王爷的亲昵架势里,这一项是最拿来哄人的。云琅同他在一处久了,已能从这一下里面读出十足的劝哄架势,不明就里站定。
“只是。”
萧朔摸了摸他的头,诚恳温声道:“你我履冰临渊,步步涉险,以至今日……少将军这张嘴,日后提及京中时,切莫再随便说‘信得过’这三个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十分不吉利。”
小王爷亲软了少将军,犯着愁叹息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琰王殿下真心实意; 为防少将军这张开过光的嘴将京城也套进去,特意从袖子里多摸出来了颗饴糖。
云琅匪夷所思,看了看糖,看了看萧小王爷。
“当初你说; 信得过御史中丞。”
萧朔道:“御史中丞险些撞断了我们府上的柱子。”
云琅:“……”
“你信得过外祖父。”
萧朔:“外祖父直至今日; 还在盼着他素未谋面的龙凤胎。”
云琅:“……”
萧朔剥开糖纸; 缓缓道:“你信得过刀疤——”
“行了行了。”少将军恼羞成怒,“不信了!”
云琅被翻了旧账; 偏偏无从抵赖,气得满地乱走:“不信了不信了!就信你一个!谁也不信了!”
萧朔的本意只是提醒些云琅; 免得少将军这张开过光的嘴太灵,这边刚信得过京城,京城便又配合着出什么岔子。他不曾想到云少将军这时候竟都记着将他单拎出来; 听见这一句; 不由怔了下,手上动作跟着顿了顿。
“少将军; 先锋官。”
帐外卫兵不知就里; 担心两人闹了别扭; 壮着胆子低声禀报:“轻车都尉说; 药农找来了……”
“知道了。”萧朔道,“稍后便去。”
卫兵应声,拔腿跑回去复命。
萧朔收回心神,仍捏了那块糖; 看向云琅。
云琅还不自知; 恼着戳先锋官:“你能不能信?”
萧朔低声:“能。”
云琅:“不害怕?”
“不怕。”萧朔道,“云琅,你信我。”
云琅刚被掀了旧账; 此时还在同他置气,闻言愣了愣:“我自然信你啊……不信你信谁?”
萧朔凝着云琅,伸手抚了下他的颈后,将人带过来。
两人早就已是一体,萧朔自然不忌讳所谓开光。只是云少将军嘴比心硬,许多话做得到却说不出,此时这样无知无觉蹦出来的一两句,远比那话本的情话更暖得熨人肺腑。
“我说错了。”
萧朔单臂揽住云琅,轻声道:“少将军自可信我,越信得过,我越能走得远。”
云琅叫他暖融融圈着,几下便捋顺了毛,舒舒服服眯了眼睛:“自然,我信的人……”
萧朔看着少将军又翘起来的尾巴,压了压嘴角:“去见药农?”
“不急,山里清苦,难得好生吃口饭。”
云琅肩颈叫小王爷揉得舒服,下颌搭在他肩上:“我若去了,难免局促……等一炷香罢。”
萧朔静了一刻,掌心向下,慢慢抚过臂弯间单薄却劲韧的脊背。
云琅倦意刚上来,靠着他抬了抬头:“不妥当?”
“很妥当。”萧朔道,“我只是在想,先帝说你怀瑾握瑜,的确不错。”
“先帝夸人,什么好词都用。”
云琅低声嘟囔:“还夸太傅春风化雨呢,也不抬头看看,那么老高的戒尺就在我头顶上……”
萧朔哑然,眼底沁了些笑,低头亲了亲云琅。
云少将军食髓知味,惯坏了,很挑剔:“这般糊弄……”
萧朔摸摸他的发顶:“一炷香?”
云琅愣了下:“什么一炷呜——”
萧朔俯身,吻住云琅。
战事这般吃紧,洞房是洞不成了,该补的却该分批补上。
先锋官将时辰算得很准,将少将军抱回榻上,亲足了一炷香,亲手替云琅收拾妥当了佩刀薄甲。
云少将军被哄得心满意足,热乎乎叼走先锋官手上的糖,出帐去见请来的山民药农了。
…
幽燕北境,朔州城与雁门关是最早被夺去的。
云琅少时随着端王来北疆,认得第一座城图便是朔州。起初趁朝代更迭中原内乱抢了朔州的是戎狄,后来辽人成了气候,再后来换成了西夏,在枢密院的军图上,朔州城与雁门关甚至已不是中原的疆域。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端王曾数次谏言过,雁门关是三关冲要,朔州城是地利天险,若能夺回朔州雁门,重修古长城天堑,则燕云可定、北地可平。
端王没来得及,云琅在五年前险些将命扔在北疆,也没能来得及。
中军帐内,几个朔州城出来的老药农刚痛快饱餐了一顿,由白源与小白岭陪着说话。
他们都是当初朔州城破,逃出去的流民。这些年来,北疆部族换了一个又一个,不一样的语言衣着,却是一样的草原游牧做派,半点不会守城、不懂农耕,只管将中原人驱赶干净,家禽畜牧充军,土地便荒芜着废弃不理,却也不准中原百姓回来耕种。
“这些人用得上草药,却又不通药性医理,故而准我们拿这个做营生。”
最年长的药农低声道:“我们这些年,在山里自己开荒,尽力辟出了几块地。拿草药与他们换的铜板,再换来布匹陶器,加上山里打来的猎物,倒也能活。”
“这些年草药少些,我们多转射猎了,有个戎狄部落同我们学耕种,只是太胡来,教不成。”
中年药农道:“好好的地,也不知怎么,到他们手里就只能长荒草给马啃了。”
“说是草药少些……也是我们心亏。”
又一个药农重重叹气:“这些年打仗,我们商量着,再怎么也不能给狼崽子送草药。可到底还是有熬不过处,只能给些次品,心里却还是过意不去……”
“不归楼愧对诸位。”
白源低声:“若早知此事……这些草药自该由不归楼高价收购,不该叫诸位艰难至此。”
云州与朔州毗邻,他这些年一心盯着朔方军,竟不曾留意过这些散在山林里的朔州流民。
连白岭也瞒着他,若不是云琅今日提起,他几乎想不起不归楼这些年收的药材里,有多少是从阴山深处一株一株挖出来的。
白源起身,一揖及地:“是我有负先王所托,未能照顾好诸位父老……”
“不可不可!”那药农忙搀住他,“谁不知不归楼是挣钱养朔方军的?若是朔方军要草药,白给还来不及!我们同朔方军抢军饷,这钱花了岂不是要烂手心?”
中年药农摸了摸白岭的脑袋,点头道:“是理,我们当初也千叮咛万嘱咐,叫小白岭万万不可告诉先生……谁的钱我们都能拿,没有钱,大家伙紧巴紧巴也能过。可朔方军的钱,一分一厘也不能碰。”
白源心底既滚热又酸楚,苦笑道:“朔方军……也愧对诸位。”
“朔方军不愧。”
那最年长的药农摆了摆手:“当年那白袍银甲百战百胜的云小将军,带着伤亲自进了阴山,对我们说要带我们回中原去,是我们自己不舍得。”
“这仗打得憋屈,去了中原也憋屈。”
年长药农攥紧了烟袋杆,低声道:“那么好的王爷,那么好的小将军,打仗九死一生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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