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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与玉-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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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师父。”她等不及了,“我去找人寻他们!”
  才走到宅子的大门,便瞧见两人一马远远归来。
  马的力气还剩了许多,蹄声带劲。两人却是一人比一人狼狈,看着就蔫蔫的。
  没有多说一个字,下马的时候,桑武士自觉伸出手。
  “怎的这般烫。”他一下就察出不对,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抓着手腕便要把脉。
  “没事的,桑武士。”闻人椿却急着要将手腕抽出。女儿家心细敏感,一下便觉出门后有目光灼灼。
  “有病便要治!”他可不管,拎着她就要去最近的医馆抓药。
  桑武士年少时曾在边境守卫,当时的将领仗着天高岛主远,一日比一日自私,好些士兵受了伤得了病都不得救治,其中不少最后竟是活活熬死。于是自他有了些许兵权后,便督促各级士兵保重自己,如此方能保卫系岛。
  闻人椿不知他竟是将自己当作手下士兵了,被他扯着走了几步后,终于没好气地压着声说道:“桑武士,你可知苏姑娘为何瞧不上你吗?”
  “……被跟我扯些有的没的。”
  “从前旁的女子受伤了,你也都这样?”
  他愣了愣,在他眼里,许多事情似乎不分男女。
  “罢了,将错就错。”闻人椿硬是忍着后背的芒刺,同桑武士一道转进了去医馆的小路上。
  苏宅门口,某个小小女子的嘴巴一直张着,又一直没能说出话。
  她在生气吗?不对,有什么可生气的。
  正如霍师父所言,他们两情相悦,她也能断了惹人厌的纠缠。
  那她心里这把火究竟是为何燃烧,又为何扑不灭。糟糕,她甚至能看见火苗边缘那幽幽蓝光。瞧着像是嫉妒。
  “哼!”苏稚到最后都没搞清自己是在同谁置气,跺了跺脚扭头便走。
  “霍师父,您腿不好,也早些回去吧。”
  就是可怜了姗姗来迟的霍钰,拖了条废腿打颤着走到门口,还要被苏稚的无名火烧上一把。不过总而言之,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十分之中有八分是喜悦。
  一切都如他想象。
  除了闻人椿突如其来的疾患。
  她烧得厉害,不过性命无虞。
  “太累了,没旁的病。”医馆老大夫精修疑难杂症,并不把闻人椿当一回事儿,“都是自个儿把自个儿耗的。小姑娘,之前也淋雨着凉过吧。”
  闻人椿点点头。她烧得整个人都烫乎乎的,嘴里冒热气,连说话都不想说了。
  “肯定头脑也发沉发昏过,易冒虚汗,动不动肠胃虚寒。你怎么就沉得住气不来瞧大夫呢。”
  “呵呵呵。”闻人椿勉强撑出傻笑,她要做工、要照料霍钰,哪里顾得上自己。何况放眼明州城,哪有一个女使小厮敢说一句“我累了”。要么是发了野财不想干了。
  老大夫不吃这一套,摇头晃脑地丢了张处方便要送客。
  桑武士是个负责的人,忙前忙后领了药,还架着闻人椿的手臂一路送到她屋前。他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男子汉,昂首挺胸,丝毫不怕可能有的流言蜚语。
  “一定要吃药、休息!”他语气好似板上钉钉,容不得说不。
  闻人椿连连点头,虚着声音道了声:“劳烦您了。”
  “方才走路时的中气还挺足,你这病还一阵一阵的?”照顾归照顾,钦佩归钦佩,可该有的提防桑武士没有抛诸脑后。
  真是莽夫,完全不懂她深意,闻人椿只好将话拆个明白:“方才我抬高了声音,那是故意说给苏姑娘听的。”
  “不懂。”他理直气壮。
  “桑武士难道不觉得苏姑娘对您还是上了一些心吗?”
  谈及私情,桑武士的脖子都似被人煮过:“勿要胡说,她可讨厌我了。”
  “哦?那您怎么不放弃?”
  “谁让我就是喜欢她!旁的姑娘在我眼里都跟男人无异!”他说得直白极了,闻人椿人在病中都被逗乐了。
  “这话您同苏姑娘说过吗?”
  “还、没……”
  “这话得说!这是重中之重。您整日说要娶她还不如说为何要娶她!”
  “娶她便是最重的承诺了。”
  “那您便照着您想的去做,迟早有一日,苏姑娘会连一丁点的动心都给扔了。”
  桑武士迟疑了。
  “闻人姑娘是要帮我?”
  “正是。”
  “敢情你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下一句是不是要我报答!”不愧是军旅出身,桑武士立马吊了眉梢要发威。闻人椿算是知道他本性了,迎着怒火又开口:“您且静下心听我说……”


第30章 圆满
  平日身壮如牛的人最是得不了病; 一瘫下便像是钉在了床板上,连轻轻一个起身的动作,闻人椿都觉得全身筋骨被牵起; 酸痛无比。
  她索性合了眼,踩着朦朦胧胧又窝了下去。
  期间有人进过她的屋; 叫她起身、吃水、吃饭、吃药。
  那人柔软嗓音绵绵语调,却被她当作梦中吟过的一阵风; 不予理会。
  “闻人椿!”那人终是发了火; 连名带姓喊得格外清晰。
  闻人椿还真的抖了抖肩膀; 嘟嘟囔囔回了一小句; 然而下一秒,她便大喇喇地翻身朝里; 半只脚张扬舞爪横跨在被子上。
  毕竟懒惰劲儿已经攒了小半年,一起涌上来,谁都别想叫醒她。
  她要在梦里过香甜的生活。
  等周公将她放回人间; 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她半梦半醒; 惺忪地眨着眼; 好像头一回来这儿。
  小窗子里正透出天边落日; 瑰丽壮阔; 如缱绻牡丹一夕铺开; 金粉洒满它卷翘的花边。
  这应当不是什么奇异景象吧,可她平日忙得脚不着地; 哪有工夫去瞧这天上精致。
  是福不是祸。
  闻人椿总是想法设法让自己往好处想。
  任性劲儿随着药效过去了,纵使喉头还有一些刺痛、手脚也不怎么得力,闻人椿还是冒着头晕撑到了桌边。桌上已经备好了清粥、炙牛肉,粥下煨着小火,米粒已经化了。闻人椿不讲细嚼慢咽那一套规矩; 将一小碟炙牛肉全部倒进了清粥里,利落地拌了拌,而后三下五除二便把它吃了个干净。
  “越是头疼脑热时,越是要吃饱饭。”她娘亲从小都是这样对她的。
  如今娘亲在哪里,她的亲人可还在一道。
  闻人椿竟从这寡淡的食物中吃出想念之味。
  既然身子挺了过来,闻人椿也不好再扮娇滴滴的姑娘,拿着一堆碗碟去了厨房。然后又去了趟兔场,抱着簿子逐一清点。
  陈大娘因为侄子的事情总是对她有些别扭,甚至一度以为她是嫌贫爱富要去高攀桑武士了。可瞧她这样负责也忍不住了:“小椿啊,这活是干不完的。身体要紧,我做主了,这两日,你不用来兔场了。”
  “陈大娘,我真的没事。”
  “眼珠子都没精气神了,哪里没事。你放心,我们这儿同你们那儿不同,偶有歇息,没人会说什么的。”
  “那……谢谢陈大娘照顾。”
  “真能吃苦。可惜没缘分,你做不了我的侄媳妇。”陈大娘仍是意难平,她一生未婚,那侄子几乎是她的半个儿子,“不过嘛,桑武士是真的好!有了桑武士,谁还看得上我家那个大个儿啊!”
  “不是的,我同桑武士并无关系。”
  “噢——那我侄子还是有机会的呀。”
  “陈大娘,其实我出身……”
  “什么出身。别说这个玩意儿,大娘我最是不信这一套。难不成那出身富庶的就尊贵,放屁,我看好一些都是手不能抗肩不能提的软脚蟹!小椿,你莫要被那套封建阶级的玩意束缚了去,要什么便大大方方去争取。”
  她可以吗?
  闻人椿不敢打包票,但她感激陈大娘这样推心置腹。
  从兔场出来,闻人椿又绕去了药场。她不是写进名册的采药工人,工钱要以现结的形式发放,虽知系岛藏污纳垢的少,可她还是怕时间耽误久了,工钱被人吞了。
  这一绕便撞上了苏稚、桑武士同霍钰。他们才从一间小屋子里出来,该是在商讨什么,出了门还有好些话说。
  闻人椿便一个、一个、接一个地问了好。
  苏稚见了她,犯起小脾气,鼓着嘴左顾右盼。
  “苏稚,谢谢你让人送的粥和药。”闻人椿主动与她搭话。她大抵知道了苏稚的心思,不觉得委屈光火,反而有一丝想笑。
  “什么粥啊药的。我没送过。”苏稚甚至都不知道闻人椿烧得人事不省。她原本是不相信流言蜚语的,可昨日见闻人椿与桑武士亲近,那流言一下有了画面。
  竟是养了条白眼狼!
  系岛十年才出一条白眼狼,怎么偏偏叫她遇上。
  苏稚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闻人椿不声不响还在浇油——既然不是苏稚给她送的药和粥,难道是桑武士?疑虑间,她的眼神同桑武士撞到了一起。
  “不是我。”
  也是,那人进了她屋子不说,还坐过她床头、摸过她额头,桑武士不会如此逾越。
  苏稚瞧他们眼神黏连欲说还休,怒火一下子烧到了天灵盖:“桑武士,今年的播稻节您直接同小椿结对便好了,两个都是有无穷力气和心思的人,保准第一!”她越想越懊恼,嘟着小嘴,索性甩手就走。
  “苏稚!”
  “小苏!”
  男女和声,琴瑟和鸣,捂着耳朵的苏稚恨不得再往脚上装一对风火轮。
  “你还站着做什么!”闻人椿也急了,将桑武士的称呼都省了去,“还不去追!将你说的那句话好好同她讲一次!”真是枉费平日的稳重果断,到了心爱的女子面前错漏百出。
  桑武士被她一激,终是迈开了腿。
  三人只剩霍钰一个。他倒是有闲心的,事不关己,两手藏于宽袖之中,一齐背在身后,目光见天、见树、见近处小溪流。
  “二少爷,我先去领工钱了。”闻人椿还想着那些蝇头小利。
  霍钰用鼻子“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却是在药场外头一直候着她。
  惊讶之余,闻人椿不禁为他的腿操心。
  “我已经学会用拐杖借力了。”他语带不爽。
  “真厉害!”闻人椿吹捧他的本事不尽如人意。
  霍钰果然气着了,“哼”了一声走到了前头,留下一个强硬而别扭的背影:“去我屋里,我有话同你说。”
  又要布置下一步了吧,这回想怎么着。
  隐隐地,她觉着自个儿的脑袋又有些发沉了。
  “你那病算是好了吗?”霍钰估计是捡回了自己的人性,一进屋先关心起了闻人椿的身体。闻人椿略微有些触动,看他都觉得像是看到了从前明州城那位体恤民生的二少爷。
  “快好了。”她语气里又见了轻快。
  “那走得怎么比我还慢。”
  扬到一半的唇角立马耷拉下来,闻人椿内心腹诽:若是走到您前头,您该说我目无主子了吧。
  当女使还真难。
  “又是这副表情。”霍钰瞥了她一眼,“还不如眼睛闭着、睡得像头疯猪的时候来得顺眼。”
  “是你?”与其说她想不到,不如说她不敢想。
  心头划过一丝喜悦,但那极其短暂,迷惘和担忧逗留得更久。她不想欠霍钰的恩情,不想给自己任何机会去肖想缥缈的东西。
  “麻烦二少爷了。”她木木地道了谢。
  “是挺麻烦的。”
  忆起昨夜,霍钰又想笑又想气。他本是去闻人椿屋中兴师问罪的,因他要歇息了却迟迟等不到闻人椿送药打水。
  结果一脑门的怒气把门震开了,却没把闻人椿从床上拖起。
  “小椿。”第一声是嫌弃而高傲的。
  可闻人椿只是脸色潮红,静静发着汗。霍钰这才正眼瞧了瞧她。
  “小椿。”他又叫了一声,带了些关怀,手背也跟着贴到了她的额头上,完全忘了汗水黏腻。
  可惜他难得的关心没得到回应。
  “小椿,小椿,小椿。”
  不知是不是被霍钰接二连三的叫唤惹怒了,还是平日就对他怀怨在心,闻人椿索性哼哼唧唧翻身对墙,只留一个笨重无情的背影。
  “闻人椿!”
  他失了耐心,她毫无悔改之意。约莫僵持了半柱香的时间,没病的只好迁就有病的。
  当是报答吧。
  霍钰一边倚着拐杖,一边替她煨粥,一边还要说服自己。
  然而今日她压根不感谢,还要把自己的付出记到别人头上。
  “小椿啊,你这生了病还挺张狂的。”他似是有些委屈,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拐杖的手柄。
  “我那是烧魔怔了。二少爷放心,我此刻已经好了。”她郑重其事地冲他点头,毕恭毕敬,尽量使他们之间的氛围像是主与仆。
  可他不稀罕,一句话就让她的努力前功尽弃。
  “现在你还觉得我变了吗?”
  她被问住了。
  原来他会在意她的感受。
  像鸟在意着风,草木在意着雨露那样吗?
  闻人椿忽然觉得眼前一切失了真,霍钰变成了一只撒娇的小白狗,正摇着尾巴要她赞扬他。她往自己的虎口掐了一记才彻底醒来。
  “我知道二少爷本性善良。”
  “可我为了报仇抛弃了本性,甚至变得像霍钟那样……”
  “不,不会的,你永远不会变成他!”
  “如果没有你……大概我真的会和大哥选一样的路。牺牲自己、牺牲别人、牺牲所有可能的一切。”
  “我是不是一直没有谢谢你。”原本垂着头的霍钰忽然直直地看向闻人椿,他目光真诚,至少闻人椿在那双无辜软弱的眼里看见的只有莲花一样纯粹的真诚。
  她没法再责怪他,何况她本来就向着他。
  “这是小椿应该做的,我……”她被逼出很多话,“我不希望二少爷和大少爷一样,损人损己,耗费一生。我知道您的本性,您值得圆满灿烂的一生。”话说到后来,闻人椿竟是害羞了,收着脖子,下巴几乎要抵着胸椎骨了。
  他知道她看不见,于是肆无忌惮,笑得格外开怀。就像昨日他抱着她喂她吃粥的时候,明明她烧得荤素不清却还惦记着他,教他浑身上下都似趟过一片糖水池塘。她一直念着:“霍钰,你快醒过来!霍钰,你把药喝下去好不好!二少爷,你不可以死的!”这些话,带着哭腔,曾经在他的耳边重复过几千几万遍。
  她对他的好毋庸置疑。
  只是前路昼夜分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能还几分。
  直到很多年后,每每想起系岛一切他都会问自己——若是没有离开,后来故事会怎么写。他的小椿能不能拥有圆满灿烂的一生。


第31章 播稻
  一连几日; 闻人椿都睡得很好。她怀疑大夫在药里搁了安眠的,教她夜夜舒畅至天亮。
  样样都好,除了苏稚; 她还同闻人椿别着一股气,路上相遇定要用眼神射出一股“你我恩断义绝”的悲怆感。不论旁人怎么解释; 苏稚都摆出一副“关我何事”的姿态,然后死活不消气。
  霍钰对此喜闻乐见; 高高兴兴地对闻人椿说:“说明她对桑武士用情真的不浅。”
  “嗯——”她阴阳怪气拖了个长音。反正被好友当作靶子的不是他。
  “又得病了?”霍钰拱起一边眉毛; 假装威吓。
  “没有。”
  “没生病也开始猖狂了?”
  “小椿不敢。”闻人椿扁了扁嘴; 看不出委屈; 倒有几分调皮与生动。
  人说祸福相依,闻人椿以为不假; 这一场忽热忽然睡不醒的风寒让霍钰更像从前了。她不必再在他面前时时刻刻踩高跷一般地说话行事。
  阿嚏。
  不知是钻进了花粉,还是风寒没好透,闻人椿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可鼻子还是不爽利; 她揉个不停。
  “别动。”霍钰忽然俯身向她; 闻人椿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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