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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与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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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钰以为她是玩笑话,低低地哼了一声。
  “若是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或者,遇到的人没有一个是良配,就不能自食其力过完一生吗?”因为陈大娘的耳濡目染,闻人椿近来觉得孑然终老的日子并不可怕。比起霍府的任何一房娘子,比起那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却毫无价值的府宅争斗,陈大娘的日子实属天赐恩惠。
  霍钰被问住了。在明州,在临安,在他知道的任何一座城,只有尼姑才不想嫁人。他怕闻人椿是意有所指,但他不能点破。
  棋子是不可以下到棋盘之外的。
  “看来你是想一生都做女使了。”霍钰挑起了眼角,明知不如此,非要如此问。
  闻人椿也配合,扫过他眼下青黛,傻笑了一声。
  春雨绵绵下了好几场,快要熬到温暖开花时候。
  万物复苏,气象更新,闻人椿瞧着欢喜,想把这彩头带到身边,便剪了几只刚刚结苞的花梗摆到了书屋里。
  “小椿,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自从和桑武士敞开心扉你侬我侬,苏稚便和闻人椿不计前嫌,甚至她心里是清楚的,没有闻人椿推波助澜,她还要和桑武士别扭好些年。于是她面上不明说,待闻人椿倒是愈发好了。
  闻人椿看着那花那叶,脑子里头是空白的。她对畜生知道的比较多,花花草草的高雅玩意儿,她只能道出好看二字。
  “这个啊,叫椿花!”说着,苏稚已经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椿”,“喏,和你的名是一模一样!”她将宣纸高高举起。苏稚学字学得认真,远处看去,很得霍钰精髓。
  闻人椿“噢”了一声,又将那花那叶好好打量了一遍:“可我听说椿花开于冬日。”
  “在我们系岛,夏日也能开哦!”
  “好稀奇!”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花还未开,她只能将眼珠子凑到花前,透过一个针孔大的眼儿去猜那重重叠叠将会盛开的模样,“这花好看吗?”
  “好看!”苏稚已经绕到了闻人椿的身后,“同你一样好看!”
  她又胡乱夸奖,十分里面没一分是真的。
  闻人椿连连摇头:“我要真好看,桑武士看上的该是我了!”她也不赖,将苏稚逗乐了。
  苏稚翻了好几个白眼才说:“哦,你瞧得上吗?我瞧你喜欢的可是斯文书生那一款,最好赋诗作画之余还能谋定生意。那鼻梁得是高的,眼角得是翘的,身子板不能太厚,最好右腿微微带些瘸……”
  “苏稚!”
  “还藏什么呀。你那少爷被我几次一激不都激出来了,既然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啊。”
  我们不一样。闻人椿苦笑,真想同她说实话。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喜欢阴的。”
  “唔……”闻人椿忽然想到了霍钟。论“阴”,无人及得上霍钟的阴郁诡谲,她甚至冷不防打了个颤。
  幸好苏稚顾不上她,人家有自己沉迷的心事:“不过我也喜欢的。”
  “啊?”
  “不是霍师父,我是说,阴的这种男人。”
  “那桑武士?”
  “他是现在!我说的是以前嘛。”
  “那位宋人师父?”
  “你!你怎么知道!”苏稚顿时吓得小脸变了形,扯着闻人椿的胳膊甩个不停。
  “你提起他的时候,总是神色不明,我好歹也是个女儿家,能看出一些的。”
  “算了。”苏稚洒脱地叹了一口气,“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要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我们阿见有多好!”
  “啧啧。”
  “你什么意思!”
  “羡慕呀。”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恨不得人人知道自己陷于甜蜜,哪能不羡慕。
  “那霍师父也还算不错。虽然他时不常地拘着自己,偶尔阴阴的,但我瞧得出来,他心里有你。每每我说要给你介绍旁的男人,他都快要气得冒火了。还有啊,我发现你身子不爽利的那几天,他都没平日那么刻薄了,变着法子地让你歇息。”
  那是装出来哄骗女人的。
  闻人椿提醒她,更是提醒自己。她好怕自己忘了一切都是假扮,然后跌进深渊,永世爬不出。
  瞧,她是多么高瞻远瞩。


第33章 喜酒
  水到渠成碰上急性子; 苏稚同桑武士一合计、一盘算,喜酒便摆在了六月初六。
  系岛同明州一样,也信黄道吉日喜乐平安那一套。
  那一日; 日头烧得猛,辰初未至; 青石地上已被照得冒热气。闻人椿跑出去,跑回来; 又跑出去; 跑回来; 半件纱裙都被汗水浸透; 比苏稚这位新娘子还要忙得厉害。
  苏稚瞧她脸上红扑扑的,一边咬着喜饼一边笑她:“你这脸; 怎么比擦了粉黛还要红。”喜饼的皮是千层酥油揉的,她一边咬,饼屑便细细碎碎地往她身上掉。
  “别吃了!”闻人椿悔不当初; 怎么想都不想就答应帮她料理今日杂事。这种操心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还得热心肠的大娘们来做。她连忙寻来一柄鸡毛掸子; 将苏稚内衫上的饼屑都扫了去:“等换上嫁衣; 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再偷吃了。”
  “不必当真!统共是走个形式; 就是脏了也没人在意的。”苏稚随性极了。闻人椿气得忍不住往她脑门上点了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哎呀; 你不知道越是当真越容易搞砸的道理啊。”别说; 苏稚还是很有一套过日子的办法的。
  闻人椿只好点头:“您说的有理。那我也不费心了,嫁衣差不多套一套; 喜帕差不多盖一盖,就把你送去桑武士那儿。”
  “好小椿,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嘛。”她没个正形,爬山虎一样黏了上来。闻人椿是最受不得女子撒娇的,只能继续献出心力; 为她奔波。
  不过她奔得心甘情愿。
  好像看着别人过上如意日子,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镜中女子愈发娇美了,苏稚本是活泼圆润长相,被妆娘几笔描摹,扬长避短,竟画出了一丝绝色。
  “真是好看!”苏稚用手指头轻点了自己的脸颊,她向来不遮不掩表里如一。老成的妆娘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掩着嘴也笑起来。
  闻人椿这回也没泼她冷水,顺着夸下去:“苏稚,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新娘子!”
  她诚恳极了,苏稚倒有些不习惯:“你这就夸大其词了。”
  “唔。”闻人椿摇摇头,郑重其事又说一句,“是真的!”
  “等你出嫁那天,肯定比我好看!”
  出嫁。
  闻人椿还挺向往有那么一天的。哪怕娶她的人不是她心里那一位。
  可即便如此,这些对苏稚来说触手可得的东西对她来说仍是远在天边,它们飘渺无常,此刻连一根看得见的牵绳都摸不着。
  闻人椿不想扫兴,便重重地点头蒙骗苏稚。
  言语间,苏稚在桌上摸了一根金步摇,对着镜子直直地插进了闻人椿发髻。因为常年干活,不是在兔场就是在药场,闻人椿极少佩戴首饰,今日被苏稚趁其不备地装扮过后,她整张脸似是都豁然明亮了。
  好像蚌壳开了口,一颗遗珠露了面。
  苏稚轻佻地拍了拍闻人椿的侧脸:“真是便宜了霍师父。”
  闻人椿愣愣地看着镜中人,只觉得陌生了,好像有股声音要她敲破枷锁。她作势要将金步摇摘下,却被苏稚拦住:“戴着!今日新娘子最大,你不要教我不开心!”
  闺房之外,早被宾客占满。
  系岛不兴出嫁从夫那一套,全凭新娘子和新郎官自己意愿,要住婆家,要住娘家,要挑个无人之地自己搭建院子,都无人管束。
  像苏稚同桑武士,便是自己向岛主择了一块空地,要建独门独院。如今院子才刚刚劈了树,铺完泥,没法纳人活动,喜酒便就近摆到了苏宅。
  苏宅爱结善缘,桑武士又好人缘,偌大一个苏宅竟是被挤得满满当当。
  苏稚躲在喜帕下,光听着人声鼎沸都有些紧张了。
  “小椿,小椿。”她虽握着喜婆的手,还是安不了心,总是偏头低声去喊闻人椿。
  方才说得随性自在的小姑娘不见了,她开始害怕出错闹笑话、害怕丢了桑武士的脸。
  “放心,有你夫君在呢。他一定能领好你的。”此刻轮到闻人椿安慰她了。
  说真的,她羡慕得快要融化了。就像见到了人间奇景——冬日开花、沙漠流小溪。
  等桑武士念到他要生生世世守护苏稚时,不知是桑武士的嗓音太有力,还是苏稚的肩膀颤得太动人,闻人椿竟然不知不觉流下一行泪。
  她立即扭头抹去。
  脑袋晃得太快,都忘了头上还插着一只金步摇,丁零当啷的,猝不及防就从霍钰的下巴前扫过,闪得他眼睛疼。
  “怎么了?”
  闻人椿不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摇了一记头。
  “舍不得桑武士?还是舍不得苏稚?”他故意同她说了玩笑话,可她好像没听懂,还在小女儿的忧思之中。
  “再凝着这张脸,人家还以为你要去抢新郎官了。”
  “我没有。我……”她说不出个名堂,但还是要说,“我就是觉得嫁衣好好看,羡慕的!”天马行空摘来的一句话,竟被他接了下来,“等你出嫁,我请人给你做一条更好看的。”他说得不假思索,闻人椿又一次迅速地扭过头。
  金步摇在他们中间照出一道光。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不用了。”
  他不懂。
  嫁衣这么贵重,得她和她的夫君自己挑,才能穿出艳绝四方。
  走完繁文缛节,苏稚同桑武士总算在晚上那顿酒席上抽出空来。
  拜完天地后,苏稚似是真的有了妇人模样,挽着桑武士的手腕,好有端庄派头。哪怕她已经换了一身粉金袍子,满满当当绣着娇嫩山花,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十成十的小女儿模样。
  “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闻人椿早备好了贺词,吐枣核一般往外倒。
  苏稚笑着与她碰了酒盅,将心意一饮而尽:“霍师父。”她的话却是对着霍钰的。
  “新娘子有什么指教呢?”旁的人也许听不出,闻人椿却听得明明白白。这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声音,还带了一点请君入瓮的狡猾感。
  之后苏稚要说什么,霍钰要说什么。
  她心中有了数。
  “我们系岛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做新娘子的都是要把自己的喜气传下去的。霍师父教我书画临摹,小椿同我寻欢游戏,我呢——就十万分地想把喜气传给二位。霍师父,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就同我们小椿先定个白头之约?”
  “哦?”霍钰用鼻子发出了一声疑惑,将话温温柔柔地扔到了闻人椿手上,“小椿怎么想呢?”
  小椿正在数菜肴呢。
  晚上的喜酒竟是比白日那顿还多了两个冷菜一道凉糕呢。
  “小椿?”苏稚恨铁不成钢,耸了耸闻人椿的胳膊。那一点点妇人的稳重感快要瓦解了。
  闻人椿便借着傻气看向霍钰:“我听你的啊。”
  她没说谎,她就是听他的,爱也好,恨也好,欺哄瞒骗都好。
  她只是在做一个死契女使该做的事。
  “那我们便不客气了。”不得不说,霍钰做戏做得比她好。他竟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紧扣。她放任自己沉迷于他手心,有一丝粗糙,指关节的地方因为常年握笔还带着厚重的老茧。
  霍钰已经演到下一幕,好像他们早就暗通款曲许多年。
  “今日。”他郎着声,闻人椿有一刹那在他身上看见了那位意气风发少年郎,“就请系岛好友做个证,我,霍钰,愿同闻人椿结发为夫妻,一生相伴。”
  “好不好,小椿?”他又忽然沉了声音,在她耳边恳求起来。
  闻人椿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云里雾里,朦朦胧胧。她甚至觉得真正的自己已经飘到空中,坐在了月亮上,看着那副躯壳娇羞、点头、顺着霍钰的手躲到了他怀里。
  那一刻,所有谎言都被隔绝了。
  她允许闭上眼,由着自己涌入欢愉。
  不知上天是不是要惩罚他们说谎,原本喜宴快散了,不知从哪儿蹦出一只酒鬼,说系岛有情人一定要去烙个印,还问闻人椿和霍钰选了什么纹饰。
  闻人椿被问得满头雾水。
  偏偏苏稚也开始帮腔,她今日吃酒吃多了,桑武士都拦不住她:“对啊,一定要去烙。烙过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了!”她还大喇喇地扯起自己的袖管,露出自己的手臂,“你看,我选了稻子作纹饰,是不是很别出心裁啊。”
  桑武士忙不迭地替她将袖管拉下:“小稚乖,别拉得这么高,过会儿夜风吹进来。”
  “这么热的天,瞎担心。”她嘴上责怪,人倒是歪进了桑武士的怀里,“你把你手上那只稻花也给他们看看!可好看了,五谷丰登,吃喝不愁!”
  桑武士听话,还真乖乖地拉起袖管。
  “真好看!”苏稚揽着那只胳膊贴在脸上,惹得一向威武肃穆的桑武士红了脸。
  闻人椿并不想要去烙什么印。
  又不是真的,烙了,说不准还得想办法抹掉。
  于是她劝桑武士:“苏稚似是醉了,你赶紧带她回屋歇息吧。虽是夏日,夜风还有些凉的。”
  此话正中桑武士吓坏,他连连点头,可他新婚妻子却给他当头一棒:“不回!”
  “我要看看你们会烙什么花!”她丢了桑武士的胳膊,又抓上了闻人椿的。
  “不准比我烙得好看。呜呜,你男人已经比我男人好看了,呜呜。”她喃喃自语,旁的人皆听得哭笑不得。
  “好了,小稚,我们回房了。你累了!”
  “不嘛。”
  “你瞧闻人姑娘也累了。”
  “她不累!她平日跟个老黄牛忙活一天都不累,今日吃吃喝喝累什么呀。”苏稚眸光一闪,忽地拉着闻人椿站起来,“来来来,那桌就坐着给我们烙花的奶奶,你们现在就烙。免得偷偷摸摸,选个我不晓得的好看纹饰。”
  闻人椿当真是招架不住这只酒鬼,还发现桑武士也是个没辙的主儿,只好把眼光投向霍钰。今夜,他借着与她订婚,借着桑武士这棵大树,同许多平日只有过照面的生意人拉上了线,推杯问盏,财来财往,几乎没什么能难住他。
  “霍钰。”她小声道,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
  “怎么了?”他凑近,反手就将她的小手包在了掌心。
  “苏稚非要烙什么印?明州城好像只有牢狱中的人才要烙印吧。”她已经想好了理由,只等着霍钰顺着说下去。
  “没有啊。”他才同一位制白瓷的手艺人作别,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没转过来,立马堵住了闻人椿的路。
  僵持中,闻人椿已经被苏稚拉出了两步:“走走走。这个奶奶烙花手艺很好的,一点儿都不痛。”
  而霍钰也没松手,勾着闻人椿的手指,跟在最后头。
  他有多久没过过这样畅快的日子了。


第34章 椿花
  骗人。
  好疼。
  闻人椿瞧着那位慈眉善目的奶奶; 脸上不禁泛起愠色。老奶奶手指缝里夹着一排比头发丝还细的针,跟落小雨似的,密密麻麻往她皮肤里钻。
  靛蓝色的花汁就此在她手臂内侧的皮肤渐渐晕成一朵花。
  方才老奶奶问他们; 要刻什么定情。
  霍钰一派“你做主便好”的宠溺架势。
  闻人椿索性利用了今晚这场戏,抱着私心; 说要刻只小白狗在自己的手上。她还是会思念那只小白狗,活得莫名其妙; 死得稀里糊涂; 想到就悲怆。
  如果刻在她手上; 也算被人间惦念着。
  可惜老奶奶只有一种色儿的花汁; 摆摆手,说做不了小白狗。
  闻人椿觉得她是托词; 一定是她本事不精,只能画花花草草。她扁了扁嘴,正要拖着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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