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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慎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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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语秋轻轻鼓了鼓嘴,眼神往门口闪了一下,又接着说,“你送我的剑穗子怕是丢在林子里了,陪我寻一下。”
开口前,盛语秋只想着找个由头出去,却没料到脱口而出的,竟是剑穗子。
三年前,京郊。
“走水啦!走水啦!”
盛语秋一骨碌爬坐起来。
屋外嘈杂,有求救声、呼喊声,和着阵阵烟味钻入房内。
北侧的一排房冒着火光,想起师父和押解的犯人都住在北侧,盛语秋三下五除二套上外衣,拉开门就往外跑。
“慌什么,把鞋穿上。”
盛语秋刚迈过门槛,就被一声喝斥回来。
郑南枫停下了脚步,站在院中。
一面是月光,一面是火光,交错在郑南枫身上,如同盛语秋心中那一面威严,一面温暖的模样。
同来办案的捕快老杨拉扯着犯人走到院中,冲着盛语秋挥了挥手,方才留意到郑南枫凛冽的目光,快步走到他身边。
盛语秋退回屋内,迅速整理好衣帽和行李,拿着剑走到院内。
“情况怎么样?”盛语秋迎着火光问,“要去帮忙吗?”
“看好人犯。”郑南枫叮嘱。
“是——”盛语秋懒洋洋地答道,却还是麻溜地走到人犯身边。
“想来□□,是人祸吧。我们虽着便衣,但也防不住有心之人。明日一早,我们就能入城回京,此间客栈便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对吗?”盛语秋看着人犯,笑得露出了虎牙。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同僚!”人犯对这番推理没什么反应。
“今日不曾打雷,戌时之后客栈里也未有火光。现下火势却愈烧愈烈,还夹杂着……应该是桐油味儿。”盛语秋摸了摸鼻子接着说,“这火从第二间房点起,加之今夜风大,瞬间即可制造混乱,你说这是不是救你的良机?”
“哼!小丫头,不要狗仗人势,若是仅你之力,断不可能擒住我!”人犯目光如炬,皆是对六扇门的不屑和鄙夷。
“无她之力,你也不至于此。”郑南枫的目光不曾移动,只是冷冷回了一句。
盛语秋得意地笑笑,狗仗人势挺香。
“你们是官家人吧?求求你救救我儿啊,求求你们!”一个妇人哭喊着跑了来,熏黑的面容上还挂着泪珠,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吃力地环抱着一个襁褓,还不时屈膝往上托。
盛语秋才想起忘了把腰牌收好,她弯腰拉了拉妇人,“……你先起来,婶儿。”
“我儿才七岁,我让他拉着我的衣角的……他怎么能松手啊!”妇人瘫坐于地,泣不成声。
客栈本无多少客人,趁着风势,燃得正盛,也并非无人施救,只是眼下没人还敢进火场。
“我去吧,我个头小,最灵活!老杨你帮忙看好了人!”盛语秋甚至没看向郑南枫,便抢过一桶水浇了全身,一头扎进了妇人刚才指的屋子。
“他叫薛念!”妇人冲着盛语秋的背影喊,嘶哑的声音被风吹得颤抖。
“郑捕头!”老杨忧心地叫了声。
郑南枫拧了拧眉,终是没动。
北侧第二间房,本就是火源地。烧到此时,火已经顺着屋内的陈设蔓到了屋顶,浓烟密布。
“薛念!薛念!”盛语秋环视四周,坍塌的家具和浓烟让她睁不开眼。
盛语秋继续往深处寻,为了孩子可以听见,她只在不呼喊的时候才用帕子捂住口鼻。
“娘!”一阵微弱的回应在床下响起。
“薛念!”盛语秋顾不上浓烟刺鼻,撕扯着声音生怕断了回应。
一只小手从床下探出,又无力地落到地面。
盛语秋迅速跃了过去,蹲下查看。
床被烧得有些变形,中部下陷。
盛语秋匆匆放下剑,尝试把孩子拉出,可是孩子被牢牢卡住,哪怕是头部也难出来。
“醒醒!别睡啊,薛念!”盛语秋刚摸到孩子,就看见他闭上了眼睛,“薛念,你娘给你准备了礼物,睡着就没有了。”
“是什么呀……糖人吗?”
盛语秋探了探四周的空间,硬拉肯定是出不来了,眼看火势不减,只能再试试了,“不止糖人呢,还有你最喜欢的。”
薛念露出了笑容。
“姐姐救你出去,你用这个捂住嘴巴,我们一起去看礼物!”盛语秋把帕子塞给薛念,起身尝试抬起木床,却被高温灼退了双手。
“姐姐抬起床,你快爬出来好吗?”盛语秋用剑支起火势不大的一侧,话语却不敢断。
“好!”
得到了微弱的回应,盛语秋又用力抬起另外一边,在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快出来!”
轰的一声,盛语秋看见孩子出来就松了手,木床也烧得失了骨架,顶木掉落。
盛语秋抱起孩子就往门口冲,一个踉跄摔在院中。
“盛铺快!你没事吧?”老杨扶起盛语秋。
“念儿,念儿!你吓死娘了。”
嘈杂的人声中,盛语秋凝了凝神,“糟了!”
说罢,一骨碌爬起来又入了火场。她的剑不重要,可是剑穗子不能丢。
迟林把右手的馒头放回蒸笼,又轻轻拉下盛语秋捂在自己唇上的手。
盛语秋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的手还摆在人家“姑娘”的朱唇之上。
屋内突如其来的安静,把盛语秋突突的心跳衬得明显。
哪儿有什么剑穗子,至少迟林就没见过盛语秋的剑上有什么剑穗子。似是思虑了片刻,迟林捏了捏撇下的小馒头块,真是让人不忍割舍,“吃了再去吧。”
“吃啥吃啊!”盛语秋夺过迟林手上的小块馒头,愤愤地放回蒸笼,“我想清楚了,我不喜欢珠圆玉润的姑娘。”
迟林咧了咧嘴,未作回应。
不待迟林反抗,盛语秋拉起他就往屋外走,边走边念叨着,“万一被小猫小狗叼走呢!咱们还是先寻回来吧。”
“好好好,你慢点呀。”迟林半推半就地随着盛语秋出了门,还不忘朝着门内说,“三婶我们去去就回。”
一跨出院子,盛语秋就松开了手,或者说甩开了手。她甚至没有控制音量,吼了一嗓子,“你是不是反应迟钝?”
“快走吧,不是找剑穗子吗?什么样的啊?”迟林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自己的外衣,“呲啦”又一道口子被扯大了。
盛语秋叹了口气,轻到不被察觉。剑穗子哪儿找得到,和自己的听觉一起丢在了那场大火里。
三年了,也许一切就这样了吧。
“粥里有毒。”盛语秋不再卖关子,若不是她瞥见碗边有稀碎的白末,也不会顺手救下迟林,也算是还了他的恩情。
“馒头没毒呀,”想起那松软可口的白面馒头,迟林一脸哀怨,“算了,快走吧。”
“你知道有毒?那你不拦着我……”盛语秋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她咽了咽口水,馒头确实不错,“……要不我们再回去?”
迟林拉下盛语秋指着陈三叔家的手,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明眼人都知道你发现有诈。我们还回去送死吗?”
想起自己尴尬的演技,盛语秋萌生出被人当猴耍的不悦。她快步跟上迟林,“怕什么,我俩还能打不过几个上了年纪的?”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算了……”迟林看盛语秋拖拖拉拉提不起步子,干脆一把拉住她的大臂。
盛语秋:“……”又来?
看着架势,盛语秋知道迟林要捎上自己跑路了。可盛语秋是来查案的,尤其想起迟林怀揣地图又隐瞒身份,盛语秋不情不愿道,“我为什么要信你呢?”
迟林没有停下动作,犹如第一次见面时,他手上聚力,抓起盛语秋就跑。
这会儿没别人,迟林收起伪音,随着音色的变换,他的态度更显严肃,“如果我要取你性命,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话音未落,就被淹没风里。
盛语秋眯了眯眼,勉强在风里辨识着话语。想起切磋的情形,盛语秋明白自己是遇着了高手,不过这个高手好像有点怂。
“我们这就逃了?这方圆十几里都没个落脚地,不如回官道,兴许能找到……”
迎风说话不易,盛语秋把嘴里的沙子吐了吐,还未言尽,睨到迟林开了口。
“就去,你揍我的地方。”
第8章
不知为何,盛语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特别是看到迟林收紧的面额。她试探地问,“要这么着急吗?”
“已经追来了。”风把迟林的声音都吹散了。
盛语秋觉察到林间的身影,速度竟不比他们慢太多,人影闪动,估摸着有十余人。
迟林加快了步子,额间细密的汗微微渗出。
盛语秋快步要一炷香才能走完的路,大约半炷香/功夫到了尽头。
踏入断崖边的泥沙地,迟林一把抱起盛语秋,飞身跃到泥沙地中央。
这一次迟林没有松手,却也没有站稳。盛语秋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摔在迟林怀里。
盛语秋扬起脸看着迟林,虽说刚才的速度挺快,却不及第一次“蹭飞”。她的心里萌生不安。
还不待盛语秋说什么,一群村民扮相的人就形成合围之势。
盛语秋站定,拔剑挡在迟林身前。
合围的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盛语秋却不觉意外,“你们是什么人?”
村长陈有中抬了抬手,身边的人便往两侧让开。
陈有中悠悠地走上前来,“公子忘性挺大啊。”
盛语秋笑了笑,这临了了还要卖关子,“呵,摆这么大阵仗,敢问你我何怨何仇?”
陈有中仰天大笑,此时的他已不是早上接地气的村长,倒显得官气十足,他一字一字重重地说,“家仇国恨。”
盛语秋被这句“家仇国恨”噎住了,通常听到的都是“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是你……”之类的开场。
盛语秋明白有些人喜欢故弄玄虚,与其浪费时间逞口舌之争,不如寻找其他突破口。
盛语秋的目光扫到陈老三身上,“三叔,你这也变得太快了吧?”
陈老三怔了怔,他从后面走上前来,见陈有中没有继续言语,才开了腔,“尉迟林,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千瓷镇你是寻不到了,做鬼别忘了托梦给皇帝老儿,让他趁早交出不属于他的东西,也省得我们兄弟动手了。”
盛语秋:“……”我是谁我在哪!
盛语秋终于感受到自己是在查案了,虽然她甚至听不懂话语间的深意。什么尉迟林,什么千瓷镇,都是她未有耳闻的。
陈老三说了一串却未有回应,又继续叫嚣道,“死到临头还装什么装?看来这太子钦点之人也是个鼠辈。”
迟林往前一步,把盛语秋拉到身边,“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与她无关。”
盛语秋瞪大眼睛看着迟林,“不关你的事别瞎认。”
迟林的目光迎着前方,他坚定地继续说,“放他走,我留下便是,何必伤及无辜。”
合围之人,包括陈老三都愣了神,全都望向了陈有中,等他决断。
陈有中扬眉打量着迟林,虽然外衣残破,却目光凛冽,确是传说中那个冷冰冰的林公子,或者说更符合尉迟林的气韵。
陈有中指了指盛语秋,“他也是朝廷的走狗,休想活命。”
说罢,陈有中抬起手示意,合围的一干人就冲了上来。
盛语秋利索地和迟林保持背对背,“真打起来也未必输。”
“别运功。”迟林侧身闪避了陈有中的剑,不忘叮嘱盛语秋。
可盛语秋背对着迟林,并没有“听见”他的话。
盛语秋的眼里聚起少有的杀气,她顺着迟林的脚步转换着迎敌的方向,趁着间隙用左手的掌力顺势打在陈有中胸前。
陈有中没有反击,只是顺势往后退了些许,随着他的停歇,身边的众人也暂缓了攻击。
陈有中抬手阻止了身边人想扶他的动作,陈有中根本没想打,他扯了扯嘴角,“如果你们没中毒,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盛语秋正欲发问,猛然觉得胸口一阵烧灼。想起早上也是在此处,与迟林交手时还未觉异样,盛语秋笃定刚才在陈三叔家里怕是着了道。
迟林一把扶住盛语秋,往断崖边又退了半米。
盛语秋顿时明白,这毒不过是限制用武的手段,大抵就是只要用内力,就会遭到反噬。难怪迟林的轻功弱了很多,看他只用招式却无内力,应该早就发现了中毒之事。
既是如此,陈有中可能更想活捉。
迟林的眉头紧锁,他看了眼盛语秋,确认她的伤情。
盛语秋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脑里还在盘算如何巧言令色一番。
已经没有寒暄的时间,迟林问,“信我吗?”
还以为迟林要说什么道歉的话,盛语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看着面前越来越小的包围圈,盛语秋鬼使神差地拍了拍迟林的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心道,“他定是留了撒手锏!”
迟林紧了紧扶着盛语秋的手。
盛语秋有些不解,抬眼望着他,只看到他依旧凝视前方的目光。
陈有中:“现在降了,我答应,给你们个痛快。”
已经退到无路可退,盛语秋和迟林两人脚边的碎沙石零零散散的掉下悬崖,听不见任何回响。
盛语秋看了看身后,悬崖的断面几乎不可见,云雾缭绕中辨不清下方是什么,但肯定是葬身之地。
迟林断不会傻到选一条已知的绝路。盛语秋问,“还等什么?”
陈有中缓缓前移,“下面是万丈悬崖,你们插翅难逃。”
陈有中纵身往前,逼迫迟林出手。
眼下要么迟林运功,遭到反噬,要么死于乱剑之下。
迟林却没有反抗的意思,他迅速换手抓住盛语秋的臂膀,腾出的手臂搂住她的腰。
转身一跃,迟林选择了跳崖……
盛语秋的脑海里闪现出很多,有家乡的梨花林,有京师的郑南枫,也有那个宁为玉碎的迟林。只可惜,人生终结在一个疑案中。
穿过云雾缭绕,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迟林的衣袖中射出一缕玄丝,缠挂住悬崖断面上的树枝,俩人骤然停住,晃悠悠地挂在半空。
盛语秋:“这承受不了我们俩人的重量。你松手吧。”
迟林:“树藤……”
盛语秋抬眼,左上角的树藤离得不远。她伸出手,却仍有一掌的距离。
盛语秋使尽全力往前一跃,却没能抓住树藤。惯性却使玄丝缠绕的紧度更弱了。
盛语秋一脚踏在崖壁上,运功往上一跃,左臂穿过树藤后手腕一绕,死死抓住树藤。
也正是这股力,原本支撑两人的铁丝从树枝上脱落。
此时变成了盛语秋拉着迟林。
迟林抬眼看了看盛语秋紧握的左手,“松手吧,活一个是一个。”
“等等。”盛语秋预感迟林要撒手,两只手都握得更紧了,“给我一点时间。”
盛语秋环顾四周,舒展了眉头。
盛语秋:“你看我们左侧下方。那边的树藤很密。”
迟林:“太远了,如果运功过去,我的体力也支撑不到爬回去。”
盛语秋:“树藤后有个山洞。我推你过去。”
迟林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什么山洞,他笑了笑,姑且就当有吧,“不用。”
说罢,迟林往反方向倾了一下身子,一脚踏在崖壁上。
盛语秋明白这是又要逞能了,自己除了及时松手什么都做不了。
迟林用了轻功,却还是改变不了下坠的路线。
“迟林!”盛语秋也听得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能看着迟林的白衣消失在左下方。
轻功甚好的迟林也未能到洞口吗……
血逆着左手流下,淌进盛语秋的衣袖中。她不愿意再往迟林坠落的方向看。
一个石子击中了盛语秋的小腿,引她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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