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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娘-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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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赵大娘讲,太妃娘娘的病是心病,昨夜又感染了风寒。她老人家一时没挨过,所以就……”全桂涛的声音低下去。
“赵大娘呢?”李瀍不相信自己的母亲突然死了。前日向母亲请安,她还精神矍铄。怎么今日偏偏……
“赵大娘自缢殉主了。”全桂涛把握着自己声音和表情的火候,小心翼翼地说。怕颍王一恼怒,就把气撒在自己的身上。
李瀍再也抑制不住悲痛,心急火燎地奔出门外。骑上快马,径直往宫内驰骋而去。
王萱缓缓坐起来,并没有感到一丝喜悦。相反,她的心还有那么一点点悲痛。韦太妃果真实现了承诺,她没有骗她。她以自己的生命来请求她的原谅,还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一个人能勇敢地面对死亡,是否觉得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她无法理解,只是被深深地震撼。她想起了紫雪,想起了青灵,他们都是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成全所谓的“忠”。自己是不是太过冷血,以至于麻木不仁了呢?
哥哥,父亲,你们说我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吗?我是否该谅解这个妇人对你们犯下的过错?她开始犹豫不决,动摇起来。像有一条鞭子,抽打着她的心。
“父亲,哥哥……你们说我该不该原谅她?”她伏在榻上哭了起来,“我很想你们,你们过得好吗?”
冰冷的泪水顺着眼眶落在枕上,打湿了一片。王萱放声痛哭,把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恨意一点点抽离身子。
“那个人已经用自己的命来抵偿,她求我,她哭得那样惨……”
斑斓大鹦鹉拍打着翅膀,学着王萱的腔调,一声声重复着:“父亲,哥哥,父亲,哥哥……”
王萱哭得声音都沙哑了,换上了丧服,策马进了宫。
第43章 文宗问道
王萱往延喜门入太极宫,左监门卫欲持枪盘查,被一鞭子挥打掉长枪。那门候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旁的老门候员拉到一边,小声骂道:“你怎么不长眼睛?她是颍王府的王夫人,与仇中尉的关系可不一般。”
那后生虎口尚且被震得发麻,听他如此说立马害怕得上下牙关打颤,后悔不迭道:“啊哟,我命休矣!”
再看时,王夫人早就骑着马奔进禁宫之中。
崇仁殿的青瓦蒙上了一层白霜,门栏和锦窗、铜镜等都被封上了白纸和白布,宫人皆着缌麻。在王萱眼里,到处都是白色。她讨厌白色,就如讨厌下雪一样。这苍白的颜色既寒冷又压抑,象征着生离死别。
而她自己也不得不穿着素白的斩榱,头饰全部卸下,只绾了一个高髻。浑身上下一溜的白色,唯有嘴唇带着一抹天然的俏红。
韦太妃的尸体早已入殓,停柩在大殿正中。灵柩旁架起了供桌,上头摆放着长明灯和香烛祭品。李瀍跪在灵柩前,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不想上前拜祭韦太妃,只倚靠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她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与自己失去父亲时一样。宛如心被挖走,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这天再怎么明媚,在丧亲的人眼中总是灰暗无色的。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李瀍还是一动不动,王萱缓缓转身,张开手指抬过头顶,从指缝中透下来的光线既苍白又冰冷。她被那光刺得有点头晕,忙伸手扶住了门框。
这个冬天怎么这么长呢?她在心底感叹。
突然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淡淡的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为何此时此刻心中有那么一丝儿快慰感呢。
不对不对,他是那么伤心,她应该为他感到悲痛才是。但是,刚刚接到韦太妃的噩耗时,她还可以为她哭得那样伤心。到了此刻却抑制不住地想笑。
自己一定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喃喃自语,回头看了李瀍一眼,吓得禁不住捂住了嘴。
啊,难道……她是恨他的?
不可能!她摇摇头,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不,一定是幸灾乐祸。因为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丧亲之人。这个人终于品尝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切身体会到与她同样的滋味。
他越是痛苦,自己越是开心。
她又觉得有点自己有些矛盾起来。为何看到他这样痛苦,自己会开心?是的,她在他的身边压抑得太久。自他从江南道巡查回来开始,这个男人和他的母亲一直在伤害她。
而她至今尚且未向他发泄过,除了那次划伤他的手。她觉得还不够,心中一直有口气没出。难怪了,自己总是不开心。原来症结在此!哈哈,很好。你继续伤心吧!她手舞足蹈起来,高兴得想要跳舞。
这时,杨妍妍来了。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白花。褪去了华丽,倒别有一番风味。
王萱立刻收敛了笑容,向她行礼。纵然如此,杨妍妍还是察觉到她的喜悦。
“你很高兴?”她故意说得很大声,让全殿的人几乎都听到了这句话。当然李瀍也听到了。
王萱嗅到了她的阴谋,反击道:“安王殿下最近如何了?”
杨妍妍本就心虚,不由得一滞,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牵起长裙,跨进门槛,跪在了蒲团之上。
她向灵柩磕了三个头,眼泪就滚落出来,向李瀍说道:“颍王殿下请节哀。”语带悲切。
李瀍闷不做声,只直直地看着母亲的灵位。
杨妍妍又说:“想必刚才是我眼花了,居然错认为萱娘是笑着的。请殿下勿放在心上。”
王萱立在门口,把杨妍妍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火冒三丈,忙迈进门槛,欲张口争辩。她突然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又停住脚步,收住了口。只默默地立在二人的身后,听他们谈话。
杨妍妍便也不说什么了,回转身看了王萱一眼,泪痕犹在。秋波盈盈的杏眼里暗藏着温和的笑意,这笑意温暖,令人感到惬意。这是她天生拥有的有力的武器,那就是她无论处于任何环境,都有一张固定的脸。
她由云纹扶着缓缓站起身子,迈步向门口行去。
“杨姐姐。”王萱突然叫住了她,说着也跟着跨出门外。
这院子里的宫人忙前忙后,躬身急匆匆行过,没有注意到二人的谈话。
“你失败了,不是吗?”王萱落落穆穆地看着她,接着说,“这次发生的动乱让长安血流成河,而陛下也沦为傀儡。你不觉得愧疚吗?你身为陛下的贤妃,一举一动皆应该为百姓着想,为陛下着想,而不是做出有违人伦的事情来。”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奉劝你不要动我身边的任何人,好好当你的贤妃。陛下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你应该多陪陪他才是。”
杨妍妍的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萱娘,依你这番话,我可以定你一个不敬之罪。”
“杨姐姐,听我一言,这样对你最好。你难道看不清当今的形势吗?”面对杨妍妍,王萱还是感到了心痛。杨妍妍没有子嗣,这让她原本冷静的头脑变得浮躁。在变幻莫测的后宫中这是足以致命的。
王萱纵然对她没有深厚的感情,但目睹过太多死亡,对死亡有了深深的恐惧。她感到欣慰,自己并非冷血。
“我看得比你清楚。”杨妍妍哑然失笑,“萱娘,你拥有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掌控神策军的仇士良和一个严阵以待觊觎皇位的夫君。你现在是否觉得天下唾手可得?但我也奉劝你一句,你若依靠宦官,将会失去更多。”
“我杨妍妍绝对不会依靠阉人,哪怕鱼死网破,我也要搏一搏。”
她苦笑起来,看着王萱那面无表情的脸,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了,她和她各自有了归宿。曾经憧憬羡慕她的女子,渐渐从自己的视野中远去。但突然,这倔强张狂的女子一跃而成颍王妃,崭露头角,风生水起。历经大起大落的她,已经蜕变成深宫中埋伏的野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来咬人。她想起,当初发狠的王萱吞下安宝林手上的一块肉,现在还令她不寒而栗。她是野兽,是个疯子!
雾霭渐渐散去,晨气冰凉,吸入肺腑感到凉意流窜全身。寒号鸟啼鸣,竟是像在泣血般。王萱细细地品味杨妍妍的话,只觉得她是在逞强。清高是一种品格,绝非适宜后宫的法则。
杨妍妍见她不在说话,便领着云纹等宫娥离去。她素白的背影像一朵纸花,让人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韦太妃的灵柩停留了一月之久,到出摈、下葬,丧礼终毕,历经三月。她没有跟李瀍说过一句话。这三个月,又有一些人死去。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太子李永的暴亡。据说是杨贤妃经常在李昂耳旁说他的话坏,李昂便被蒙蔽,以至于想要废黜太子。后经众臣劝慰,方判了个软禁。但不久,李永便无疾暴死。
这下,李昂的子嗣全部死亡。储君之争,浮出水面,越演越烈。李昂后悔不迭,抑郁成疾,留下“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的凄凉诗篇。
李瀍还沉浸在丧母之痛之中。王萱乐得清闲,早就把丧服换下,穿上艳丽的宫装。背后多有人指指点点,斥其忤逆不孝、任性嚣张。她每日与神策军等内臣饮酒言欢,和仇士良、鱼弘志等人骑马射猎,日子过得逍遥自在。犹如脱缰的野马回归草原,撒欢寻乐。
上天的灾相还在不断重复,水旱蝗灾、彗星频落、房屋倒塌、农耕荒废。李昂虽然竭力赈灾,但收效甚微。他越发感到力不从心,自嘲要退位让贤。这年的上元节,他从病床上挣扎起来。按照往例,每年的这天他都要率诸王、公主入咸泰殿为太后奉殇贺寿。寺人服侍他更衣,梳洗,铜镜里的人已经憔悴孤虚,瘦得皮包骨头。他望着自己的这幅尊容,自怨自艾地叹了口气。
被左右抬入咸泰殿时,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坚持着敬酒,郭念云见到孙儿的病容,眼眶早就湿润了。她接过他的酒,一仰而尽。又拉着他的手说:“陛下孝感动天,天下定会归安。”
李昂知道她说的是好话,只挤出一个苦笑。举行完仪式,他命左右抬他回大明宫休息。队伍浩浩荡荡却毫无生气,抬辇的寺人都小心翼翼,怕辇轿不稳,颠坏了天子。这时南面突然犹如惊雷乍起,一朵朵绚丽的烟花飞升上天。原来是京城的百姓放起了烟花。
可他一点儿都不高兴,这头昏昏沉沉的。他扶着额头,见迎面走来两个女人。她们的身影模模糊糊,像是水中倒影随着波浪弯曲扭动。
“前方何人?”他闭上眼睛,吃力地问。
旁边的寺人回答:“是安康公主和王夫人。”
安康公主和王萱双双跪地行礼,口呼万岁。他张了张口:“免礼。”
安康起身来到辇前,道:“陛下,最近异象频生,何不请人开坛祭天,问明天意。”
李昂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现在不管灵验不灵验,所谓病急乱投医,只要当下能稳住百姓的心,他便要通通一试。
“由你负责。”他命令道。
“妹妹欲在宫内请八十名仙师做道场,陛下可前来观瞻。”安康又说。
他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一个白玉瓶嗅了嗅,缓缓睁开眼。这下眼睛能看清了,头也不昏了,精神稍微恢复了些。
他看到了王萱,伸手指了指她,说:“随辇。”
王萱退至一旁,跟着步辇一起行走着。“陛下有什么吩咐?”她问。
李昂一脸苦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徐徐道来:“你说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个好哥哥。”王萱脱口而出。
“就仅仅这样?”他问。
“在贱妾眼中,你是一个温文尔雅、蕙心纨质、豁达大度,且富有人情味的人。”她把他的优点全部说了一遍。
李昂淡淡笑道:“你说的这些,朕都听腻烦了。”
第44章 生死状
苍茫的夜空,绽放着一朵朵彩色丽花。花消失的那刹,只剩下根根灰白而惨淡的轨迹。把王萱的脸映照得五颜六色,复又恢复了阴霾。李昂望着她那侧脸,像是又回到了穆宗朝时。她还是当初在太液池旁那个偷偷哭泣的小宫妓。
时光如梭,四季轮回,他的黑色眼眸里不自觉地蒙上了一层水雾。自己的这一生,竟然走着走着就要到尽头了。贵为天子,却无法摆脱生老病死,他不过也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他垂下眼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若要把胸中的苦闷全部吐尽。
“你也不敢对朕说真话。”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他觉得疲惫,怅然若失。
王萱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是天子,你的一言一行皆是天下的典范,是上天的旨意。贱妾岂能擅论天意?”
他苦笑:“就因为这个身份,你们一个个都离我远去。把我供奉在高台上,表里尊敬,不敢言过。实则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冷面王,你可知道朕现在恨不得把你软圌禁,以掣肘仇士良。可是朕没有这样做,因为朕是看在颖弟的面上才不拿你!”
王萱惊讶地抬起头,见李昂早已泪湿沾襟,堂堂天子竟然流泪了。她心一纠,有股莫名的哀伤缓缓流动在心房。
“陛下,你们都是贱妾关心的人。只是我们都生错了地方,被这股无法抵制的欲圌望埋没了情感。如果在平常百姓家,你此刻会觉得幸福。但是偏偏在帝王之家,这注定了你的一生无法拥有平静和安详。有失便有得,得的是享之不尽的财富和尊耀,失去的则是暖心的真情。”
王萱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还想说些什么:“贱妾幼时家贫,三餐不济,朝不保夕。如果可以选择出身,贱妾愿意生在富贵之家。陛下没有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比起现在来,那就是地狱,更接近死亡。”
李昂像是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道:“地狱?死亡?朕不久便会见到了。”说罢,他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王萱停下脚步,有些讶然,李昂的面色憔悴得如韦太妃那般,也许真的快到大限之时了。看着仪仗队伍消失在宫墙尽头,她没有感到一丝喜悦。
死亡像是一个诅咒,接二连三地带走她身边的人。整个大唐也放佛笼罩在这死亡的阴影里,连烟花都显得格外凄凉黯淡。那看不见的地狱来的鬼手,正徘徊在自己四周。她想,这场暗地里悄悄进行的皇储纷争,会不会把自己也拖入地狱里呢?
那之后的数月,杨妍妍果然不断推举安王李溶为皇太弟。而朝中重臣则认为立李瀍或者李溶,都是两头不讨好的事情,不如立敬宗皇帝幼子陈王李成美。
朝臣和后宫的较量拉开了序幕,王萱还是暗中不动。
她应安康公主的邀请参加了宫圌内的仙道法圌场。遇到了一个道士,他叫赵归真。他仙风道骨,立意飘扬,拂尘如雪。长着一双和青灵相似的眼睛,只是青灵的更加清澈纯明,他的则更灵活宛转。
赵归真刚做完法事,用拂尘轻轻掸去道袍上的灰尘。就发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女人。
他走上前开口道:“夫人为何这样看着贫道?”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们都姓赵。”王萱疑惑不止,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越看越像。
“夫人认错人了,天下姓赵的人多如尘埃。敬宗时,贫道曾入宫修法,期间可能与夫人有过几面之缘。”赵归真的声音就如仙鹤那样清朗,纵然他看上去已经过了不惑之年。
王萱希望是自己的错觉,应该不会有投胎转世之说。否则,青灵现在恐怕还是婴孩大吧。
她有些失望,忙收回目光,移向远处的苍穹,眯起眼睛说:“我是认错人了,你不可能是他。”说罢转身而去。
赵归真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他早就听闻今天颖王的夫人要来,于是刻意打扮得跟青灵一样。青灵是他的弟弟,他们相貌相似很正常。他就是想要她记住自己。论当今天下,谁最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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