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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娘-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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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一年,我开始知晓了男女之事。杨妍妍自那次后,便每日魂不守舍,常常独自偷笑。我不明所以,心中好奇便问她。她低头含羞不肯告诉我,娇艳的脸庞红彤彤的。在我软磨硬泡下,她终于向我吐露心声。
那日,皇帝李纯果然要留她侍寝。她用尽办法拖延时间,说自己这几日正是葵水之期,不方便侍寝。李纯不依不饶,一把搂住她。这时郭皇后硬闯了进来,指着李纯讲了一番大道理,惹得李纯兴致全无。杨妍妍趁机偷跑了出来,却找不到回教坊的路。那个英武少年正站在门外,便主动带她回教坊。
杨妍妍说,她第一次见到那样亲切的笑颜。眼如弯月,眉峰若山,鬓若刀裁,侠义非凡。一颦一笑,皆若春风拂面,令人心荡神漾。我那时候尚且不懂什么是喜欢,懵懵懂懂,兴许喜欢就是如她那样吧。
“他叫刘昇,是北衙禁军左右卫中郎将。我的好萱娘,你得替我保密呀。”杨妍妍心中满是柔情蜜意,要不然她为何笑得如此灿烂明媚?
我郑重地点点头,私会男子在宫内可是死罪。但我亦愿意替她保密。在那之后,我便常常见到一双玉人在落日余晖中,或清晨林间,或湖边石栈旁,双双相视而笑,含情脉脉。我只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他们站岗放哨。
他们一个灿若桃李,一个英武不凡,仿若上天注定的姻缘,看上去那么相衬。那时,皇宫的各处都留下我们三人的痕迹,我们是世上最好的朋友。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刘昇便渐渐对杨妍妍冷淡起来。那几日杨妍妍无心练舞,每日郁郁寡欢,失魂落魄。为了找出原因,我出了一个主意——苦肉计,让杨妍妍装病以博取刘昇的注意和同情。但后来,这个计策无疾而终。
我在宫里找了刘昇很长时间,三天后终于在西边宫墙的废地上找到了他。
那日是个雨天,苍穹阴沉压抑,那近在眼前的铅云仿若伸手就能触摸到。
我奔跑过宽阔的横街,见一大群神色哀戚的宫人行来,个个穿着白衫,戴着白帽。郭皇后@被众人簇拥着匆匆从我身边经过,面露焦急悲痛之色。她高高的发髻沾着雨水,钗环散乱,素裙翻扬,纵然不着脂粉,也难掩那段天然的高傲贵气。
我忙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觉得头顶有一道锋利的目光射来,像被那样的目光拷打般,于是头伏得更低。趴在水中,溅起的雨水早就打湿了衣裳,原本干净的膝盖和绣鞋脏兮兮的,倒像个乞丐了。我知道她那目光代表什么,心中不由得厌恶,抬起头亦是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她却猛然一笑,露出小巧的贝齿,弄得我摸不着头脑。
西边宫墙处,刘昇立在雨中,瓢泼的大雨打得树木飘飘欲坠,但他却纹丝不动,如一蹲石刻雕像。他披着一件湖蓝蟒纹斗篷,黑褐色皮靴半浸在水中,内里一件飞禽云纹青蓝圆领长衫早就湿透了。那发髻亦是快散开,束冠不整,半歪在一边。
我不顾大雨跑到了他的跟前,稚嫩的声线几乎是祈求着:“刘昇,杨姐姐为你生了病,你去看看她吧。”
他茫然失措地看向我,见我被大雨打得东倒西歪,忙拉过斗篷披在我的肩膀上,先是埋怨我:“这么大的雨你来干什么?”又冷冷说道,“你回去吧,我不会再见她。”
我觉察到他的手轻轻颤动着,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反之是一滩死灰。
“你怎么了?”我看出了不妙,尖声尖气地问。
他犹豫了良久,细声慢语道:“王萱,我真羡慕你。你无忧无虑,天真浪漫。而我,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前额流淌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雨,“身为禁军不但没有尽守职责保护圣上,相反还纵容他们毒杀圣上,你说我该不该自刎以谢圣上?”
我心一沉,那个丑陋的皇帝已经驾崩了?李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还有微胖的身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令我几欲作呕。
他见我不答话,自嘲道:“你怎么会懂我的感受呢?今日之事你当没听见吧。”
“我是不懂。但我认为杀得好。”我恨恨地说。
他眼底豁然明亮,看向我:“可是禁军的职责之一便是保护圣上。每个禁军入队时都要向天起誓,遵守十七禁律、五十四斩。而我则违背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圣人之事与我无关。”
他哑然失笑,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他眼角的雨水:“刘昇,因为你是杨姐姐喜欢的人,我才对你好。”
他夺过我的手帕,轻笑出声:“想不到我在你心里比不过你杨姐姐。”
我撅起嘴唇,嘟哝道:“你要是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他哈哈大笑起来:“王萱,我刘昇决定不死了。我觉得自己开始喜欢你了。”他把我放在他的脖子上,任由我骑着他。我笑得前俯后仰,扯着他的头发,捏着他的耳朵。
“放我下来,你全身都湿透了。”我喊叫着。他当没有听到,依旧在原地打转,把我转得头晕起来。
我忙道:“去找杨姐姐吧?”
他神色转为黯淡,缓缓把我放了下来,有气无力说道:“你无需对她那样好……其实你我都被她骗了……”
“此话怎讲?”我吃惊不小,心中迷惑起来。粗糙的斗篷翎毛紧贴着湿透的绣袄,令我难受至极。
“那日并非她不愿侍寝,而是你阻扰了她的计划……且她根本是利用我接近圣人,并非真的对我……近日她与太子第二子李昂好上了……妍妍的心中只有身份和地位,枉费我对她痴心一片,也枉费……你那日多此一举!”他悔恨不堪,嗓音是干涩的。
心猛然一沉,犹如当头棒喝,冷水浇背,惊得我合不拢嘴。后宫向来是是非之地,仇士良早就警告过我,不可信人,只可信己。想想那日她在圣上面前俯首弄姿,似乎有万种风情萦绕,妖媚如花的身姿和诱人的粉舌分明是在挑逗,而并非不情愿。在得知圣人来时,她那一声“啊”分明有些矫揉造作。原来她挺身而出,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见到圣人。
我想不通的是,她不愿意呆在教坊,想往上爬也很正常。但为何还会感激我呢?难道她还是想要在我的心中留下完美姐姐的形象吗?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为她傻傻地去求仇士良,仇士良又为她借刀杀人,就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忽然觉得她那美丽的容颜是丑陋的,令人作呕的。
“萱娘,在宫里的人都是这般趋炎附势,利欲熏心,勾心斗角。你想生存下去,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但我只希望我们永远都成不了敌人,而是一如现在的要好。”刘昇的话耐人寻味,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世间险恶、人心叵测。
再也没有理由让他去见她。他既然对自己纵然宦官毒杀圣上的事情耿耿于怀,但却敢把这个惊天的秘密告诉我,足见他是个可以信任之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画皮画骨难画心。我不再信任杨妍妍。她恐怕也对我那日的多此一举而耿耿于怀吧。离后妃之路仅仅一步之遥,却被我一手给破坏了……
我把那斗篷扔给了刘昇,心中慌乱,转头就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不动了方才停下。
夜色已悄悄降临,我围着教坊转悠了起来,待月如中天方回到房内。不想看到她那无辜的表情,她那温言软语间是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心计。她不是不好,只是伪装得太过真切,骗过我们所有人。
回去时,她和十四都睡着了。我也悄悄溜进被窝,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郭皇后:郭皇后就是汾阳王郭子仪之孙女。其祖父是玄宗时的重臣,家族显赫,在朝中举足重轻,连皇帝都要敬郭家三分。
第6章 食肉
翌日宫内便响起丧钟。
元和十四年,李纯因服食金丹而驾崩。谥号圣神章武孝皇帝,享年42岁。据说这次的金丹中混有毒药,是平日候药的陈宏志和王守澄因不堪忍受皇上鞭笞合谋毒杀的。又有一说是他欲废郭皇后,郭皇后遂指使宦官谋杀之。后追究事由,只打死一个方士、一个和尚,含糊了事。谋害宪宗皇帝的真正凶手却永远是一个谜。
李恒继位登基,他即是宪宗时期的太子,郭皇后之子,李瀍的父亲,庙号穆宗。宦官王守澄因立新帝有功,不久后便升枢密使。
那几日教坊内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新帝登基之日,要在含元殿举行盛大的登基仪式。于是我们便加紧练习歌舞百乐。新帝指明了太平乐、破阵乐、庆善乐和高丽乐这四乐。其中太平乐和破阵乐都需一百人以上的男子所舞,然庆善乐和高丽乐则需乐工和舞姬配合着进行。庆善乐需舞者六十四人,穿紫色宽袖裙襦,黑发皮履,舞蹈安徐,以象征文德和洽,天下安乐。高丽乐需武者二人,双双并立而舞。
杨妍妍被温姨安排舞高丽乐,我和十四舞庆善乐。我暗自庆幸,六十四人的舞蹈中,谁也不会发现有那么一个拙劣的舞者。而杨妍妍的高丽乐只有二人,要求甚高。但当我和十四在舞场练习时,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舞曲要求六十四人动作整齐划一,不能有任何偏差。比如下腰的力度和胳膊抬起的高度都有一个规定的尺寸,若做不到便不让吃饭。
我开始也只是不甚用心,到后来实在挨不住饿,才渐渐用心练习。倒也能跟上节拍,和她们舞得整齐好看。温姨对我的管教更加严厉,几乎天天只寻找我的错处。虽然被罚得多,但我实在忍受不了她那样的监视,所以不敢掉以轻心。她也似乎觉察到对付我的办法,常常见她唇角含笑。
一日正在阁楼里练舞,十四跑过来把我拉到僻静处:”冷面王,你的好姐姐成为江王昂的妾室了。”我一听,意料之中。
十四显然有些失望地看着我,我抬起眼眸,气鼓鼓道:“你很想见到我哭鼻子吗?”十四扑哧一笑,又轻叹出声:“你长大了。”
正欲回话,却见杨妍妍走了过来,她穿上了绣金海棠坦胸大袖衫,在暮光下越发娇美。
“萱娘,十四,你们在聊什么?”
她走到我们跟前,轻轻抚摸着我们的头发。然而此时,我觉得她那双手不再温柔,而是犹如毒蛇的信子。
“杨夫人!”我向她行礼。十四显示还不习惯这个称呼,见我行礼略微愣一愣,便也跟着行礼。
她俯下身子,轻声道:“看来你们都知道了。哥哥原本和我失散多年,是江王帮我找到了他。我今天就要走了。临走前有东西送给你们。”眼底满是不舍,拨给我们一人一只白玉簪。波光粼粼的眼眸间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一眨眼便滚落下来。
“等到你们及笄之年,就用这玉簪盘发吧。姐姐只能送你们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了。”
那发簪晶莹剔透,刻着梅花的样子,倒也好看。十四一副不舍的样子,忙把玉簪踹入怀中。我只拿在手上,如捏着针尖儿。
“萱娘,”杨姐姐唤我,“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柔声细语如一朵醉人的海棠轻轻颤动,心中不免一惊,被那花给迷了去。
我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前去,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
走得远了,却见迎面走来一队人,坐在肩舆上的是一个美貌后妃,打扮得花枝招展。
杨姐姐突然转过身,把我手中的玉簪打翻在地,摔成了两段,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尚且没反应过来,她把我胸前的璎珞一扯,放入自己的手中。我愣在那里,听她诧异道:
“萱娘,这样名贵的首饰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后妃原本听见玉簪的断裂声就看了过来,听见杨姐姐的话,忽然让停轿,下了肩舆。
“这是不是刘美人那把遗失的璎珞?”那后妃娉娉婷婷地走到我们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泛着淡蓝色的璎珞,冷笑道,“原来真是美人姐姐的。小贼,你可知道这是圣上赏赐的,刘美人可喜欢了。如今我帮她找到了,美人姐姐一定会万分感激我。”
我楞了半晌,已经反应过来,愤恨道:“这不是我偷的,是我母亲给我的!”把目光移向杨妍妍,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给安宝林娘娘请安。”她低俯下身子,又对我说,“小孩子怎么能说谎呢?你家中贫寒,哪会有这样名贵的首饰,不会想偷了拿去卖吧?”语气中充满责备和讥讽。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杨氏,你知道这璎珞是我的!”瞪圆了眼睛,气恼地指着这两个美丽的女人。瞬间明白过来,她们不过是稀罕我这串璎珞罢了。我足够聪明但性格莽撞,之后大声地拆穿了她们的诡计:
“你们瞧着我这串珠子好,便想合谋冤枉我!杨氏,你说是不是?!”
只见那二人面色一沉,旋即恢复了原状。安宝林身边的侍女站出身来,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骂道:“好一个小贼!居然敢诋毁宝林娘娘!”五道血红的痕迹印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如被火烤般。
“捉贼捉赃,现在人赃并获。你这个小贼竟敢狡辩!先拖去掖庭关着吧,等我禀明美人姐姐便再惩治你。”安宝林讪讪笑着,一把夺过那璎珞,在怀里揣了。随即扭动着蜂腰,姿态高贵地从我面前走过,香风扑鼻。
我已经顾不得理智,立马扑了过去,睁大了血红的双眼,猛咬住宝林的手,像狮子捕获猎物那样恨恨地用力撕咬。她哇地大叫一声,抬脚便把我踹开,咬牙切齿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活活饿死她!”她突出的双眼恨不得能将我千刀万剐,爆裂的青筋在肌肤下痉挛收缩。
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流下,我咬下了她手臂上的一块肉。随即得意得伸出舌头,像茹毛饮血的野兽那样将她的肉和血全部吞进肚腹。
当时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得脸色惨白,安宝林已经晕了过去。那侍女壮胆把我拎起来,交给了几个太监押着,往掖庭拖去。
掖庭宫一隅,关押罪妇的地方,暗无天日,肮脏发臭。
我被关押在一间黑暗的囚室,地上只有发臭发黑的被子,是我能御寒的唯一物品。我已如坠入冰窖中,连哭喊都喊不出。伸手不见五指,这黑暗犹如地狱般令人窒息。我思索着,牙齿咬得咯咯发响。身上又痒又痛,老鼠在我的身旁跳来跳去。已经两天了,我滴水未饮,喉咙干涸,肚子咕咕直叫,脑袋发晕,似乎又要生病了。有谁来救我呢?
想到了阿爷那慈祥的脸庞以及他最后留给我的背影。突然我发觉他当时是不舍得我的。
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我舔去眼泪,苦苦涩涩一如我现在的心情。我就依靠吃自己的泪水,勉强撑过了三天。
第三天,大牢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刘昇,他打开牢门,把我抱了出去。我当时已经饿得头脑发昏,说不出话来。
勉强支撑起沉重的眼皮,花树的影子飞快地向身后移动,颠簸的身子像被剥离了灵魂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
恍然一个突兀的声音闯入,分明是十四的声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随即一点点温暖由喉咙流入肚腹,这温暖缓缓扩散进身体的每一处,渐渐手脚恢复了知觉,肚腹响动如天。
一双同情的眼睛落在我的上方,褐色的眸子泛着晶莹的光芒。我听清了她说你真是命大,三天没吃一点东西还能这么快复原。
我张开唇,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她温热的手抚过我的额头,轻轻道:“休息吧。睡一觉就好了。”
这一睡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窗外一片明光晃眼。
看时辰约莫是午时,屋内无人,身侧的床铺上已经空空如也。妆台上的铜镜照着一张小巧苍白的脸,泪痕犹在,泼墨般的秀发滑落至肩头,尖细的下巴微微颤动着。细白滑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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