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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相逢-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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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听完她的话,唐瑀暗想:看来京城已经是王振的天下。能把京城内外所有事情操控在股掌之间,这是何等翻云覆雨的境界!
回头说说京城里的事。自从不见了女儿丁溪,丁长风心急如焚,茶饭不思。想起自己当年和妻子一起逃亡时,几经艰辛才把女儿的性命保住。如今掌上明珠不知去向,这梦萦魂牵之苦,可想而知。他常常到女儿的闺房,拿起各种女儿的饰物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了就老泪纵横。久而久之,便因思虑成疾,卧床不起。妻弟郑安四处找寻大夫给丁长风看病,可大夫开了药,丁长风死也不肯吃。
一时束手无策的郑安,却意外地在街上碰见秦铁心。尽管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可两个一碰面,都能同时认出对方。郑安像遇到救星一样,带着秦铁心到丁府。还没到丁长风的房间,就已经大声喊道:“姐夫,你看我带了谁来看你?”
房中的丁长风在痴痴地想着女儿,郑安的喊声全然没有在意。房门被推开了,响起了一个人的话音:“丁兄,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吧?”
丁长风很迟缓地转过脸,眼前这个人像是哪里见过,但又叫不出名字。
“这位仁兄,老夫糊涂,不记得你大名,请问你是……”
“二十二年前,你和尊夫人举家逃难,途中尊夫人临盆在即,有一位大夫为她接生,于是你喜添了一位千金。我就是当年那个大夫秦铁心。”
丁长风终于记起来,连忙招呼秦铁心坐下。他感慨万分,与秦铁心一叙各自的境况。交谈中,丁长风知道秦铁心的夫人也于早年去世,和自己一样,与女儿相依为命;而秦铁心也获悉丁溪失踪一事。
丁长风一说起女儿,又不禁失声痛哭。秦铁心从他的哭声中,听到他气息不接,有咳喘之症,便说道:“令千金一定会平安无事,丁兄切莫伤心过度,坏了身子。我刚才听郑安说你思虑成疾,可否让我为你把一下脉?”
丁长风允之。秦铁心切其脉后,谓丁长风道:“丁兄肺气不足,宣降有损,招致咳逆气喘;另外你已久病,又粒米不进,故元气亦有所亏损。不过你可以放心,这病不难治。但若要根治,则要请你放下思虑,安心养病,不要再受令千金的事烦扰。你也不希望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卧倒在病榻上起不了身的爹吧。”
丁长风只是含着泪,没有说话。秦铁心写了药方,亲自煎了端给丁长风服。丁长风服了一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秦铁心,道:“秦兄,这里头是些什么药材?”
秦铁心一怔,心想:怎么丁长风会突然这样问起?他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呃——不过是一些止咳平喘、润肺温里的药。”
“具体有些什么药材呢?”
秦铁心越发不明白,这丁长风对药不甚了解,为何今天要问长问短的?
“哦——,有紫菀、杏仁、五味子等几味。未知丁兄还想了解些什么?”
丁长风苦笑了一下,道:“这些药我都不认得味道。但是你开的药当中,有一味我一定认得,可秦兄你却没有说出来。”
秦铁心顿时心虚起来,手掌心冒出一把汗。
“秦兄,二十多年前你救了我妻子和女儿,现在又忍痛割爱,你对我的恩情,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你。你不用瞒我了,这药里放进了高丽人参,是吧?”丁长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丁长风不愁吃穿,还有什么补品没吃过的?难道这高丽人参的味道就尝不出来?秦兄把这次来京城的目的告诉郑安了吧。现在来大明做买卖的朝鲜商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从他们手上买到高丽人参更加是机会难得。秦兄把这么珍贵的一枝高丽人参也送我吃了,这份情谊,让我如何过意得去?”
秦铁心见丁长风已经知道真相,只好道:“丁兄此言差矣。正所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二十多年前我们相遇了,今天又能再度重逢,说明我俩有缘分。客气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
丁长风道:“秦兄来到京城,人生路不熟。与其住客栈,不如委身到我府上住,一起叙叙旧情,岂不更好?”
秦铁心想:反正自己不急着回山西老家,在这里陪陪故友,让他不要再为女儿的事操心,也不失为一件善事。于是,他答应了。
却说李凡身体恢复了一些,在京城到处走走,想找个酒肆喝酒。见到有一家招牌写道“不自醉”的,便走进去坐了下来。对面桌子上有两个文人打扮的人,一个看上去有点贵气,另一个则衣着普通一点,可酒都喝得很凶。仔细再看看,原来两人在行酒令,规则是:两人轮流说一句诗,要求这两句诗必须成为对句,但不能出自同一首诗,答不出者罚饮酒。
先是那衣着普通的人出句:“露从今夜白。”——此句乃出自杜甫《月夜忆舍弟》诗。
那衣着贵气的人略思片刻,立即对道:“君自故乡来。”——此乃王维无题杂诗中的句子。
李凡虽不懂酒令,但两人的出句对句倒是听得明白,心里暗暗赞好。
轮到衣着贵气的人出句,道:“劝君更尽一杯酒。”——此句乃出自王维《送二元使安西》诗。
衣着普通的人不假思索,马上应道:“与尔同消万古愁。”——此乃李白名篇《将进酒》中最为豪气的一句。
如此一个回合,更觉两人有惺惺相惜之意。这时,小二给李凡送来了酒。他倒下一碗,大口喝下,便继续观看两人精彩的酒令。
一人以李白诗《月下独酌》取一句出曰:“举杯邀明月。”
另一个立即以王昌龄诗《赵十四兄见访》中一句对曰:“开阁延清风。”
一人以李白诗《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出句:“侧足履半月。”
另一人马上笑道:“就取你刚才那李太白的《月下独酌》中一句——对影成三人。”
这一来一回对了十数次,最后李凡忍不住拍起手叫了一声“好”。两人望向李凡,有种如遇知音的感觉。其中一人道:“这位兄台,你也过来一起玩吧。”
李凡拱手道:“在下没怎么读过书,二位高雅的嗜好,在下一点都不懂。只是见二位实在对得精彩,才发出感叹。”
那个衣着普通的人起立欠身道:“在下荣百韬!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李凡应道:“在下李凡!有幸结识二位。”
另外一人也道:“在下张瑜杰。如果兄台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如同坐一桌,一齐谈天说地。”
李凡却之不恭,遂与二人同坐。张瑜杰道:“我俩今天心情不畅,想讨些酒喝,图个欢快。”
李凡道:“张兄、荣兄何事惆怅,要借酒避事?”
张瑜杰道:“荣兄的心上人近日不知去向,生死未卜;在下的父亲官场不亨,近遭贬谪。我们两人乃是‘同是天涯沦落人’,除了借酒销愁,也就别无生趣了。说实在,我们对酒令的心情都是挤出来的。反正愁也一天,乐也一天,还不如以酒图乐,乐以忘愁。”
这两人的遭遇,让李凡更加感伤。自己还不和他俩一样,有气无力,想做的事情做不到。他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下,接着又倒一碗。荣百韬见他有点不对劲,连忙按住李凡的手,道:“李兄是不是也有惆怅之事?若有,也可以说与我俩听听,大家彼此分忧吧!”
李凡一时感慨万千,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荣百韬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日我们三人各有各的烦恼事,现在大家都说了出来,就不要再烦恼了。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我们一起痛饮三碗,待会儿再去富乐院走走。今日只能开心,不能伤心!”说完,自己举碗先喝,接着,张瑜杰也捧起酒碗一饮而尽。虽知酒入愁肠愁更愁,可李凡觉得自己现在毫无作为,如果还要强迫自己搁杯,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他将酒碗端过额头,行完敬酒之礼,也跟着喝个一滴不漏。
却说三人喝完酒,付了酒钱,便向着京城最大的妓院——富乐院蹒跚走去。这富乐院可是太有来头的。太祖洪武年间,曾颁下禁令:一切官员不许宿妓,违者治罪,罪亚杀人一等。这是因为,太祖朱元璋深知前朝官员腐败,归因无不在女色,所以要使国家官员不走向腐败,禁止官员宿妓是一项有效的举措。故此,他才颁下重令。实际上曾经真有犯禁的官员,遭到太祖严惩这样的例子。宿妓虽然禁绝于官员,却总不能禁于其他百姓。由此,朱元璋在京城,也就是当时的南京,开设了一间官办妓院,名为“富乐院”,供普通百姓或过往商贾玩乐之用。及太祖亡后,“官员严禁宿妓”这一禁条似乎逐渐放松。成祖朱棣北迁后,也在现在的京城重设“富乐院”,但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得进出。不过慑于太祖的先威,官员们还是不太敢张扬进出妓院。然而成祖之后,禁令已经变得名存实亡,官员集体嫖妓之事屡见不鲜。时至今日,京城 “富乐院” 的主要娱乐对象,竟然已为朝廷大官要员们所取代。
来到这赫赫有名的京城大妓院,李凡还是有些不自在的。他先前从未出入过烟花之地,在他的道德标准看来,出入这些地方的人,绝对非君子非淑女也。可是今天喝了酒,倒是想好好放逐一下自己,看看为什么那么多男人可以在这种地方醉生梦死。
门外走进来一位男子,皮肤白皙,长相风流,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别的来富乐院的男人,都是笑口淫淫地看着这里的姑娘,唯独这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来寻欢作乐的。李凡仔细看了这人几眼,顿时大吃一惊——这人哪是男子,正是当日于谦被捕时与他交过手的王璇玑。就算她这样女扮男装,李凡也敢肯定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那天与她交手打得难分难解,好不痛快,李凡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腰间佩剑,欲与她再分高下。可事实上自己根本没有带剑。即使有,如今手脚无力可使,能打得过人家么?他唯有沉下气,暗自思索道:她来这么干什么?一个女子来男人玩乐的地方,被人识穿了怎么办?
王璇玑大声对鸨母嚷道:“今天的歌舞什么时候开始?”
鸨母见王璇玑说话态度凶狠,有点害怕,赔着笑说道:“这位客官,快开始啦,快开始啦!”
李凡问荣百韬:“今天有什么歌舞来着?”
荣百韬愕然,答道:“哦?李兄看来对这里不是太了解吧。”
李凡笑道:“我是个乡巴佬,真没见过这种场面。荣兄可否为我讲解一下?”
荣百韬把身子移近李凡,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地说道:“这富乐院之所以出名,不仅仅因为它是京城里最大的妓院,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位色艺出众的花魁小姐,人称‘百花萎谢辞色去,一曲消融送春来’的名歌妓刘燕栖姑娘。长得国色天香自不消说,歌、舞、琵琶亦冠绝京城。京城几多达官贵人想娶她作妻妾,可她是卖艺不卖身,就谁也占不了便宜。就算来富乐院这里一睹她芳容的,或者欣赏她才艺的,也得凑凑日子。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她才会出现,为前来的人献技。所以每逢这两天,富乐院都挤满了人。我们今天来得还算早,否则这里站满人的时候,你连脚丫子都没地方放。”
诚如荣百韬所言,这富乐院内外逐渐地来了很多人。从衣着来看,没有哪个是服饰平庸的,可见都是些有头有面的人。不难想象,今天刘燕栖的献技,几乎把京城中的名流都引到这里来。有些人等了很久,酒喝多了有点内急,都不敢离开自己的位置,否则只要屁股一离开座位,马上就有人挤过来。王璇玑嫌旁边的人挤着她,拿出一堆银子给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其他客人,道:“你们不要打扰本公子的雅兴,这桌子我全包了,到别的桌子去坐。”虽说这一堆银子也有一百几十两,可同桌的人也是有钱人,这区区些许银子吓唬不了人。王璇玑见这些人不走,又从身上拿出一把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喝道:“你们分了这些银子,然后坐一边去。不许坐这里!”
有个人不屑一顾地说道:“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的,刘姑娘又不是你的,你有什么能耐在这里叫东骂西的?”
王璇玑将身上带的剑在桌子上一放,道:“你们走还是不走?”在场的人一片哗声。站着的人当中有几个因为害怕而向后退却,但后面已经水泄不通,于是便站不住脚,滑倒在地。李凡暗骂道:这臭婆娘仗着父亲的权位当众为所欲为,若非我中了毒,一定教训教训她。
同桌的人看见王璇玑不是好惹的,只好站起来,哆嗦着身子走到一边去。鸨母吓得面无血色,担心这里一旦闹出事来,不仅富乐院的名声被搞坏了,而且这黑压压的人群里不知会有多少个被踩死,此等邪门儿的事叫这里以后怎么做生意?
王璇玑赶跑了同桌的客人,自己斟着酒喝起来,并没有理会旁边的人在议论纷纷。她不说话自己喝酒,倒是缓解了周围紧张的气氛。不一会儿,人们又回复先前那种翘首以待的状态。

终于,鸨母在楼上喊破喉咙道:“来啦,来啦!燕栖姑娘来啦!”只见一位身披浅红色薄纱衣的女子,从楼上踱着秀步走下来。她向在场的人欠身问好。李凡叹道:好一个气质高雅的姑娘啊!只可惜沦落烟花之地。
鸨母道:“今日燕栖姑娘会先为各位客官来两首琵琶曲,希望大家多多捧场!”在场的人立刻报以热烈的欢呼声。刘燕栖端坐在交椅上,将琵琶揽入怀中摆正,轻轻以指尖挑捻琴弦,开始进入乐曲的序章。曲声或幽或怨,凄苦撩人,把所有人的心牵进一个哀愁的意境中去。她徐徐唱道:
临镜试香罗,伤情怨发皤。
登楼望汉月,堕泪忆秦娥。
华帐中兴乐,征人子夜歌。
年年吹柳絮,何日定风波?

此曲唱罢,琴声一转,紧接第二首曲更加凄苦:

关山岁月了无穷,归意难期懒画弓。闻乎塞外声声慢,料得闺中夜夜空。清水畔,问梧桐。征夫月夜最思侬。铁衣暗掩荷包信,竹枕中藏玉帛封。
剪下愁肠寄汉中,达时早已石榴红。或借绸纱缝菡萏,更将缟绢绣芙蓉。缘浅薄,薄几重?悠悠生死两迷蒙。由来只有相逢误,我却偏言误相逢。

早在三十多年前,也就是永乐七年,鞑靼首领阿鲁台杀死明朝使臣郭骥,明朝遂发十万精骑前往讨伐。虽说精骑,实质上是从各处强行征召而来充军的壮丁。不少人离乡背井,舍妻弃儿,远赴前线上阵杀敌。但是由于未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这些部队作战能力差,指挥的将官又失误连连,最终明军遭阿鲁台所败,五位督战将军皆战死沙场。不过在永乐皇帝——即成祖眼中,可歌可泣的只有这五位将军。那些冲锋陷阵最后抛尸野外的无名士卒,连让人收拾骸骨的机会都没有。而这些为国损躯的死难者中,很多都有妻室。朝廷派人安抚他们的家属,但只字未提他们阵亡的事,只说边塞战事紧张,需要更多士兵戍守,暂时未能返乡;一待战事缓和,立刻遣回。可惜直到永乐二十一年,成祖第五次亲征,及次年病逝于榆木川为止,许多士兵的妻子还是没有等到丈夫的归来。她们已经两鬓斑白,唯有夜夜痴想着自己丈夫戎马边关时的高大身影,藉此聊以□。这些冷酷的事实,早在唐人的诗句中,已经能找到这样撕心裂肺的一幕——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在场听乐者,虽然大多数都没有这样的亲身经历,但仍能被刘燕栖的唱词所打动。或有悲恸之情溢于脸上;或有感触之泪盈于眼中;或有闭目静思者,或有低头沉吟者。但见桌上竹箸不前,酒觞不酌,仅有歌声和琵琶声最扣人心。正是:
摇曳香肩三尺绫,新妆淡抹素如冰。
师师眉俗今奚在?盼盼才疏已弗能!
宛转琵琶怀玉石,悠扬宫角悦宾朋。
若然再唱清平调,顿觉名花乃自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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