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妇不愁嫁-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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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红是为枭然准备的，这雪的白是在为逸痕送行吧。因为遇到储君大婚，红白事不能犯冲，所以逸痕的棺椁是悄悄送出城去的，没有仪仗队开路，没有僧侣超度，只有萧府家人。大家的脸上都露着悲伤，流着泪水，默默前行，这已经算是国君额外开恩了。一般家庭在国婚期间是不能发丧的，因为萧逸痕是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所以才准许悄悄下葬。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我轻轻拂下墓碑上的雪，果然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此事古难全！
此时的申时宫早已被红色灯笼，红色花绸，红色喜字装扮一新。鎏金匾额上挂着鸾凤和鸣帷幔，水晶宫灯在金樽金盏的映衬下反射出流光溢彩，销金香炉中焚着御香，庭燎烧空，香屑布地，金窗玉兰，桂殿巍峨，极尽奢华铺张。一对对龙旌凤掣，雉羽宫扇立在孝宗帝身后，众人亦皆是华服装扮，平日里的简朴全都消失不见了。
大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宫门口，我轻纱包头，拾阶而上，眼里只有那一身大红喜服的良人。金冠，玉带，金丝红底喜服衬着他越发英俊的脸。
当我一身雪白孝服出现在场地中央时，皇帝，嫔妃，大臣，宫人们全都怔住了。太子大婚，我身披大孝，视为大不敬！
果然墙倒众人推，世界上从来不缺落井下石的，“萧左相，令千金在储君大婚之上一身孝服，该当何罪！”“陛下，左相教女不严，应当以同罪论处，”众大臣叫嚣着，丝毫不记得战死沙场的萧逸痕今天下葬！
我不理会众人的聒噪，直直地看向雨枭然，说道，“百善孝为先！文儿不才，试问各位大人，难道因为一人之大婚而抛弃百年之纲常吗？”
众人一时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但又不甘心，纷纷面露愤恨之色。
突然一女子声音幽幽传来，音色空灵，美妙动听，“陛下，今日烟儿与太子殿下大婚，还请陛下能给烟儿一个薄面，饶过文儿姐姐。她本有孝在身，是烟儿硬要见识雨国第一美人的风采，说起罪过来，烟儿也是难辞其咎！”说完起身盈盈一拜，双目中隐有泪光，让人顿生爱怜之心。
“烟儿，快快起来，朕也没说要治她的罪啊。”孝宗帝急忙说道，眼中皆是慈爱之色。“那就请爱卿之女快快献艺吧。”
由始至终，我都没有看那些人一眼，我只是在等，在等那人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弃我的理由。可他却用沉默来应对这一切，看着昔日的爱人任人欺凌！指甲深深嵌在肉里，我静静地走到瑶琴前，委身而坐。轻抚琴弦，悲伤曲调从口中缓缓流出：
岁月难得沉默秋风厌倦漂泊
夕阳赖着不走挂在墙头舍不得我
昔日伊人耳边话已和潮声向东流
再回首往事也随枫叶一片片落
我看到枭然握着青岩琉璃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觉醒了么？意识到辜负我了么？昔日对我所说的誓言，都像屁一样随风消散了，屁还有个响呢，你现在却想拍拍屁股不认账！
爱已走到尽头恨也放弃承诺
命运自认幽默想法太多由不得我
壮志凌云几分愁知己难逢几人留
再回首却闻笑传醉梦中
没错，我们爱一去不复返了，在你搂着新人笑的时候，我们的爱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恨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我不会忘，我必须要弄清楚！
笑叹词穷古痴今狂终成空
刀钝刃乏恩断义绝梦方破
路荒已叹饱览足迹没人懂
多年望眼欲穿过红尘滚滚我没看透
唱到“恩断义绝”时，杯盏碎裂的声音由上方传来，无奈、彷徨。枭然，到底是什么让你忘却对我的承诺，到底是什么让你违背自己的誓言，到底又是什么让你甘愿挣扎、煎熬，也不愿看清楚我的脸！
自嘲墨尽千情万怨已皆愁
曲终人散发花鬓白红颜殁
烛残未觉与日争辉图消瘦
当泪干血隐狂涌白雪纷飞都成空
心痛间，琴弦深陷指腹，疼痛让我瞬间变得清醒。抽手的瞬间，琴弦折断，我十指皆伤，刺目的鲜血氲染了雪白的衣裙，像朵朵红梅雪中绽放。
雨枭然猛地站起身，由于这突然的动作，面前的描金楠木桌向前翻倒，一应杯盘碟盏全都滚落到了地上。惜烟惊诧地看着眼前因痴情而失态的人，随即恢复了镇定，她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殿下，请别忘了你答应烟儿的话，”看着雨枭然冷冷的眼神，惜烟毫不介意，缓缓说道，“烟儿能救人，亦能杀人！我救过的人，命就是我的，想什么时候取，全凭我的心情。说起来我现在的心情可是不大好呢……”说完，饶有深意地看向这朗艳独绝的男子。
雨枭然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纠结，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怎样把两万条性命说的如此云淡风轻。他从一开始就错了，药女的救助根本就是饮鸩止渴，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顷刻间死在自己面前，所以，他只能选择妥协。
看着雨枭然慢慢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我的整颗心都碎了。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难道一句话可以抵过一段真情吗？
“烟儿知道，陛下之前曾把文儿姐姐指婚给太子殿下，可是姐姐不是拒绝了么？想必姐姐定是心中另有良伴，说起来烟儿也是托了姐姐的福呢。只是妹妹大婚，姐姐这一曲未免太过悲伤了，竟还血溅当场，烟儿实在不知姐姐到底心中何意。如若姐姐与太子彼此心中有意，为何还要烟儿来丢这个脸？”说完两行泪珠竟徐徐划过腮边，让人心中不忍。
“太子殿下，烟儿实在不愿夺人所爱，如若太子属意姐姐，请赐烟儿一纸休书，烟儿绝不阻拦！”说罢，望向雨枭然，一张俏脸上梨花带雨，只是嘴角邪魅狡黠的笑容，外人是看不到的。
雨枭然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步步紧逼的新婚妻子，只觉得恨不得此生没来到过这个世上。要他亲口对那人说出绝情的话，这真比杀了他还难受，只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定定地看着座位上双唇紧闭的爱人，紧握的拳头告诉我他有苦衷，他在挣扎，我多么希望他能告诉我，这一切只是误会，他还是那个爱我的雨枭然。然而我等到的却是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绝情的话语。
“烟儿休要胡思乱想，有妻如你，夫复何求？”


030：当众羞辱

满朝文武包括孝宗皇帝都听得到枭然温柔、宠溺的话语。只是没人注意到，那人眼角深深的悲伤与绝望！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
微微抬起带血的右手，探入脖颈，取下那代表一生一世的信物。洁白的寒玉兰在血的映衬下分外妖娆，“那你告诉我，这代表什么？”右臂直直地伸向前方，鲜红的血一点一滴地落在洁白的雪地里，如娇艳的梅花，每走一步，盛开一处。
众人纷纷被眼前之物惊呆了，任谁都知道，这寒玉兰是懿德皇后的遗物，赠予七皇子，曰：觅得佳人，以此为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大家都惊诧地看向七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当朝太子，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连一直不做声的孝宗皇帝也是一脸困惑，希望能知晓谜题的答案。
片刻的宁静之后，枭然轻轻开口，“没错，本太子之前是倾心于你，中秋晚宴上吹箫一曲只为博得美人一笑，怎奈萧姑娘至情意坚，驳回圣意。我雨枭然会错芳心，错赠信物，所以今日还请姑娘归还此物，枭然不胜感激。”雨枭然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定是将文儿伤的体无完肤，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心中疼痛千般万般，但却不得不这样说。
我感觉的到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碎裂，悄无声息，却又痛彻心扉。“你……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
“文儿姐姐，太子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请自重！”惜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但却恰到好处，让大家顿时觉得是我在苦苦纠缠，像个无知的弃妇！我怨恨地瞪着前一秒钟还楚楚可怜，现在却步步紧逼的女人。
“殿下，如果您下不了狠心，不如……由烟儿代劳吧。”惜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小枚银针，淬毒的针尖在雪夜中使人发寒……
“不必了！”枭然望着大雪中那僵直的身影，平静地说道。文儿，与其让别人来伤害你，不如让你只恨我一人。
“纵使我承认此婚约，萧文儿你也进不了宫！”众人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猜测着太子殿下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微微抬首，看向上方红衣似火的那人，眼里满是困惑，问道，“为什么？”如果之前的那些还不足以让我死心的话，那么接下来枭然说的话则让我彻底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凭你非处子之身也想当太子妃！”此话一出，顿时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在古代，女子的贞洁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失去了贞操，就如同失去了生命，甚至死后都要背负“dang妇”的骂名！
此时，就连一向落井下石的大臣们也是惊恐万分，纷纷说道，“太子殿下，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乱说啊！”爹也是一脸震惊，直直地看着我，透漏着说不尽的爱怜与苦楚，想来萧逸痕与萧文儿兄妹的关系爹是知道的……
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样，我呆愣愣地杵在那里，接受着大家或同情，或鄙夷，或侥幸，或看戏的目光。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掀落我头上的轻纱，三千白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随风飞舞！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追问下去的理由，彻骨的疼痛袭遍全身，心伤则身伤！
收敛了惊慌与苦楚，心中只剩下死水一潭，我一字一句地说道，“雨枭然！你今日辱我，他日我必十倍奉还！”字字镌刻我心，说完，手上的寒玉兰轻轻滑落，没入雪中，亦如初时的誓言！我挪动着僵直冰冷的身体，转身，一行清泪滑落眼角，再见亦是陌路！
一夜青丝成雪，这是怎样的情怀……
雨枭然看着一头白发转身离去的那人，嘴边轻喃，“文儿，对不起……”
……
我茫然地走在皇城的大街上，任寒风吹透衣衫，雪花零落肩头。
我知道身后不远处是担心我的紫儿，及爹爹派来保护我的萧府家丁。“紫儿，让他们都回去吧，你陪我走走……”
我终于开口了，紫儿如释重负，赶忙跑过来扶着我，“小姐……你……别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此时如果转头，一定可以看到紫儿眼中复杂、心疼、安慰、困惑的神情，但我没有，所以有些事直到许久以后，我才明白，可是为时已晚。
在紫儿的陪伴下，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置身于这片红色海洋中，仿佛孤魂野鬼。这艳的红是对我最大的讽刺，绝心绝情！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倚红楼的偏门，雪儿（雪郁欢）说，女儿家家的，总出入妓院对名声不好，所以每次来都让我走这个偏门。偏门直通雪的汜水阁，雪儿说，门会一直为我打开。这一阵子由于准备迎接枭然的归来，操办萧逸痕的丧事，我许久不来了，不知道门有没有上锁。
手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心里莫名地感动了一下，雪儿竟一直记得。我跨进门槛，木然地穿过回廊，走到庭院。站在汜水阁前，我迟疑着没有迈出上楼的步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雪儿，该怎么和他说那个我日思夜盼的人儿凯旋而归，却移情他处；那个发誓说要娶我的人，却伤我至深！我为自己的天真、愚蠢感到羞愧，想起自己在雪儿面前一脸甜蜜地样子，我浑身都充满了厌恶！
不知道在雪地里站了多久，全身上下都冻僵了，突然温暖的感觉扑面而来。雪儿不知何时发现我的，此刻紧紧地把我搂在怀中，嘴里嗔怪着，“也不知道冷么？这么大的人了，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扑在雪儿的怀中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愤恨！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觉得周身变暖，心知已身在阁中。终于不敌连日来的疲惫与寒冷的天气，我沉沉地睡去了，睡梦中听到有人叫我“伊儿，伊儿……”
不知道睡了多久，浑身像着了火一样，想睁开双眼，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似的。隐隐感觉到屋子中有人走动，接着一阵清凉的感觉从额头传来，我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舒爽感觉，用力往源头方向蹭了蹭。“文儿……”，这说话的声音……
“帮我照顾她……”
“到底出了什么事？”雪郁欢急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都快冻僵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伤了她，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来人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一向平静如你，也能这般急躁……你，对她也不是全然无感觉的吧？”
“你……你说什么……”雪郁欢喃喃地问道，自己难道真的动心了么？看着床上那人，她的笑，她的怒，她的甜蜜，她的伤痛，点点滴滴都记录在心上。那一刻，看到她孤独无助地站在雪中，自己的心会隐隐地痛，还会有一丝酸楚。
等雪郁欢从思绪中拉回来，才发现那人早已跃窗而去，只留下半盏微温的茶与静静躺在金丝桌布上的千年寒玉……“你，真的舍得吗？”


031：黯然离去

无论如何，爱与痛，快乐与煎熬，都结束了。
早上醒来，觉得浑身都像散架了一样。看看四周，螺纹轻纱帐，幽幽仲尼琴，不是汜水阁又会是哪。“紫……儿……”，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透漏着主人的辛酸与无奈。
“伊儿，你醒了？先把药喝了吧……”雪儿的声音总是这么温暖，会让你冰冷的心瞬间融化。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我伊儿，那就是他，因为他说萧文儿是萧文儿，我是我。
“紫儿呢？”我接过药碗，扫了一眼，并没看到她的身影。
“你昨晚高烧不退，她守了你一晚没合眼，才到外间睡下。”说完，缓缓一笑，殊不知，一夜无眠的何止紫儿，他不也是一直守在床侧么。
放下药碗，我静静地看着窗外，梅浴雪而芳，此时所有的花都枯萎了，独有梅寒冬花枝俏，但谁又能理解梅内心的孤寂。“日后，我若不在了，雪儿……”我转过头，看着床头的雪郁欢，缓缓说道，“帮我照顾紫儿，给她找个好归宿……”紫儿是我这一世的好姐妹，我一定要让她幸福！
由于担心小姐病情，紫儿一直睡不踏实，索性就起身来到暖阁。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番话，涓涓暖流灌注心间，但想着小姐话中之意，似要离她而去，一时间泪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小姐，你说什么呢……紫儿要一辈子服侍小姐，哪也不去……小姐，你不能撇下紫儿……”紫儿跪扑在我怀里抽泣着。
“紫儿，不许胡说！”我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一边嗔怪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谁又可以陪谁一生呢？”后半句轻喃出口，似是对紫儿说，也像是对我自己说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这茫茫大陆，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雪郁欢站在旁边，看得出文儿心里的苦楚，被所爱之人背弃是应该很痛吧。“紫儿，你先去休息，你家小姐也受不了这么哭哭啼啼的，别忘了，她身体才刚好转。”雪儿真的有一种魔力，可以安定心神，抚慰心灵。
紫儿听他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这样更会勾起小姐的伤心，“小姐，那紫儿先退下了，有事叫我！”，说完一边擦着脸上的泪痕，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我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身材祈长，五官俊美，但肌肤却总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白的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隐没在空气中。“雪儿，你说如果我死了，我会不会再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看着雪儿怔怔的样子，我不禁轻笑出声，“雪儿，我会很舍不得你！”我是认真的，真的舍不得一直静静陪在我身边的雪儿。
“你会不会回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放弃了一次生的机会！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纯在，放弃了手中实实在在的生活！这是弱者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