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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江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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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薄相当初有机会一走了之的,但那会使他的的女儿成为共犯。纵然有办法将你们救出皇宫与王府,但从此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生都须受朝廷的追缉,活在不能见光的颠沛流离中;而若营救失败,你们必死无疑。他了解皇家兄弟对自己女儿的执迷,你们但有一丝脱罪的机会,他们都将保下你们一命,是以他选择自己留下。”
薄年毫无惊诧。这三年里,她们除了消化仇恨,还思索精明一世的父亲何以迟迟没有察觉皇家的杀机。而假使父亲有所觉知却不做行动,那一定是有对来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绊住了他——
皇宫里的二女,德亲王府里的三女,迷恋明亲王的**。
“在我们已经被皇家遗忘的今日,商相为何建言太后赦我们回都?”
“在许多人的眼中,老夫在那场风波中明哲保身,不曾为薄相做过任何事。老夫也不讳言,那时任何人为薄相出面求情,除了将自己推下水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老夫选择了沉默,也选择在适当的时机帮助他的女儿重得自由。”
“但是商相明白这是个更加不能自由的牢笼。”
“但这是薄家女儿如鱼得水的牢笼。而市井和江湖,绝不是你们擅长生存的地方。”商相扫一眼薄光,后者沉浸医书,对这场近在咫尺的对话恍若无闻。“容妃娘娘因对皇上的心结,不在意所受到的冷落,也无意改变处境。能自善其身当然是好,倘若不能,惟有设法自保。无论魏家在前朝和后宫如何的如日中天,天下与皇宫只有一个主子,娘娘不想成为他人砧板上的肉罢?”
薄年笑而不语。
“当今朝臣之中,敢与魏氏分庭抗礼者,惟有司相,司相的拥趸自是不及魏氏那般根深叶茂。中立者,则是明亲王。当年魏相曾一度欲将二女嫁与明亲王,明亲王选择了为官刚正的御史大夫齐道统之女,令得魏家气焰一敛。容妃冰雪聪明,对个中的利害当是心知肚明。”商相谆谆数语,语重心长。
薄年瞥向幼妹:“小光也说两句话罢。”
“诶?”薄光抬头,“什么话都可以么?”
商相冁然:“太后由拙荆陪着,此刻这后园里只有老夫和你们姐妹。”
“商相也好,太后也好,将我们赦回天都,难道从来没有担心过一件事么?”
商相笑颜和煦:“哪件事?”
“你们不怕薄家的女儿受心中恨意的驱使趁此机会为父报仇弑君弑夫么?”
“……啊?”商相一怔,老颜上风云淬就的平和从容冷不防裂出一角缝隙。
回程,太后凤辂在前,姐妹同车随后。薄年越想越是忍耐不住,半笑半嗔:“你吓着商相了。”
薄光无辜撇撇小嘴:“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不会,但小光想知道别人为何也知道嘛。”
“很明显,商相并不知道。”将一位泰山崩于前也未必变色的睿智长者吓成那般模样,真是罪过,罪过啊
~
慎太后将薄家姐妹带往商府,期冀借商相的慧语开解,薄年、薄光振作精神,生出向上的心念,扭转后宫乾坤。然而,这两人似乎打定了心思隐形蛰伏,一个仍然低调做着遭受冷落的深宫幽妃,一个仍心无旁骛地供职太医院,情形全无改变。
日复一日,时令已推至暮夏,在慎太后渐形失去耐心的当儿,总算有值得一笑的好消息传来。
“你想出了克制尚宁城时疫的妙方?”慎太后打泛着楠木清香的屏榻上坐起,喜问。
薄光连连点头:“光儿与江院使再三推敲,摒除了多味过于烈性的药材,写成如今这个方子,请太后准光儿往疫区一行。”
“既然有了方子,让其他人替你去照方抓药罢了,你何必一定要自己去?”
“在没有实用到感染者身上前,光儿无法确准这方子是否存在其它缺陷,光儿身为医者,当随时掌握病患的各样体症,方可及时改善补充。”
慎太后目露赞许,道:“医者父母心,光儿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气度,哀家甚是欣慰。”
薄光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光儿明儿就动身。”
“宝怜你叫卫免来一趟,得挑两个得力的人护送才行,光儿一个人去哀家着实不能放心,”
“不必了,就由儿臣陪同罢。”有人负手迈进偏殿,主动请缨。
“允执?”慎太后瞪着这个不知何时到来的儿子,“你偷听了多久?”
胥允执失笑:“母后见谅,儿臣不准奴才们禀报,原是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哪知惊喜得反是儿臣,尚宁城的时疫一日不绝,儿臣作为应急署总责便一日难以安睡。如今医治在望,委实可喜可贺。”
“的确是桩利国利民的大喜事,光儿大功一件,哀家当重重赏你。”
薄光滑下雕花圆凳,下颚伏到太后膝头,甜笑晏晏,道:“眼下仅是一纸药方,待光儿从尚宁城回来,再来论定功过不迟。”
“依你。”慎太后爱怜地抚了把这张滑不留手的小脸,“允执你当好生照顾光儿,若光儿有任何的闪失,哀家都不饶你。”
“谨遵母后慈谕。”
“那你们两个一道去向皇上报喜去罢,快去快去,皇上晓得了指不定如何的高兴!”
慎太后一径挥手极力驱赶,薄光走出康宁殿,前往明元殿。
明亲王简洁却不失贵雅的轿舆停在天街之畔。
薄光目光艳羡扫过那匹高头大马的四根强健脚蹄,向立在车前的男子露齿赔笑:“王爷可打算载民女一程?”
后者面无表情。
“不行?”薄光自讨没趣地耸耸鼻尖,“王爷先行一步,民女随后就到。”
  
二二章
“上车。”
她走出七八步后,听见身后无波无澜的二字,喜盈盈回身一福:“谢王爷。”
这天街号称十里长街,她若是凭着自己两只脚跑去,势必走到华灯初上,在她彻夜未眠的前提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她身子娇小,在形状高阔的轿舆前跳了两回方能入愿,突闻身后泛出可疑声浪。她一顿,侧了侧耳朵。
“快着。”身后人冷冷催促。
果然是听错了罢?车夫自是不敢笑她,身后这位脸上的神经只怕早已木化石化兼风化,哪可能有那样的笑声发出?
轿舆内,内壁颜泽清凉,垂下两串凉珠缨络;当央一张长条黑檀矮几,上列文房四宝,下码三五本厚重典籍,隐有淡淡墨香。她乖乖寻了个壁角坐下,小心不让自己一身的药气冲撞了其间的书香味道。
随后上来的胥允执径自在长几后落座,执起长几下的一本厚典,翻到先前留记的折页处书接上回。
困。车身动如摇篮,倦意不请自来。薄光掩口忍住一个呵欠,左右拍击着自己脸颊,拍击无效,她索性将后脑向后一撞,找回三分清醒。
同车人横来一睇:“安静。”
“抱歉。”她嚅嚅言间,眼睑又有粘合之势,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明元殿……到了……请知……会……”
声息沉没。
胥允执掷书凝视了良久,终是跨过长几,坐到这团小人儿面前。
两排黝黑的睫弧,将一张巴掌大小的脸儿衬得越发苍白,下睑清晰可见的青晕在在写满疲惫……她此刻的气色甚至不及她未回天都时。她有多讨厌这里呢?讨厌到心力交瘁,连在他面前的武装也无法顾及?
他带她回来,是想给她最好的照顾,一如三年前曾承诺给她的。可是,如今看来,是他一厢情愿。她明明回来了,这些时日却似乎完全没有存在,他依然听不见她的声音,捉不到她的气息。明明回来了啊,他为何仍须如过去三年里的每时每刻般茫然空洞,无所依托?
此刻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还不及他的一臂。许多年前,他不止一次在距如此远近的时候戛然止步,然后张开双臂,等她扑到他怀内。但如今,她只停在原地,他不来,她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笑儿……”他伸出食指,触碰那两片薄薄的唇瓣。
方才,她是以为和他已然划分清楚再无纠葛,于是“常态”相对么?
曾经,她的顽皮嘻笑,娇憨戏赖,是她最珍贵的本真,而如今皆成了她的面具。他必须调集全部的忍耐功底,才不将这张面具打破。因为,面具下面,是她哭泣的脸,含恨的眼。
“到了么?”她睁眸。
“还没有。”他说。
“哦……”她阖回双目,又突然张开,刹那神智回笼,“王爷恕罪,民女失仪!”
他向后依靠到长几上,方寸间鼓噪着一只焦躁疯狂的野兽,几欲破柙而出。
“你说过你为了你的二姐不能杀死本王。”。
“……嗯?”
“那么,同样是为了你的二姐,嫁给本王罢。”
这……是唱哪出?她怔了半晌,呆呆问:“不嫁的话,你要杀了二姐么?”
“本王可助她重掌凤印。”
“做回皇后?”
“对。”
“倘若二姐还想做这个皇后,民女会考虑王爷的提议。”
或威逼,或利诱,堂堂明亲王堕落至斯!他厌弃地以一手掩上自己双眸,道:“算了,今日的话你当从没有听过。”
“好。”她歪头打量,尽管很想问方才的瞬间他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还是识趣忍住。
幸好,前方已到明元殿。
~
尚宁城。
薄光苦心孤诣的成果,收效甚著。
她亲自挑选药材,剪煮熬制,将药汤喂入率先试用的五位症状最重的患者口中,而后在旁陪同整夜,密切搜集病症的每处变化。第二日,更换了药方中的两味药材,再行熬煮。如此三日下去,五人症状皆开始缓减。
而后,她将三份药方交予尚宁府尹,一份用于疫期初时,一份用于疫期中后,还有一份专给孩童煎用。
宁王胥睦、府尹叶奇,这两位尚宁城最大的人物率众走上街头,当街支锅煮药,免费分发平民。
沉寂了一月之久的尚宁城,被弥漫全城的药香薰染出勃勃生机,人声鼎沸,全城尽欢。
“好罢,你的兄弟的确是位明君。”站在可以俯瞰全街的茶楼顶层,薄光道。
这个口气绝不是一位恭顺臣民该有的。她身旁的男子淡拢眉心,道:“何以见得?”
“上行下效,地方官吏最能体察上方吹来的风气,越是在这等黑暗时候,越见君主决断和意愿的体现。如果你的兄弟心中没有这方百姓,尚宁城早该是一座死城。纵然这地方的府尹仍然是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侧目而视:“你……”
“怎样?”她酒窝儿时隐时现,“不愧宰相府里出来的女儿是不是?”
“皇上是明君,会令你对杀父之仇稍稍有所释怀么?”
“会。”
“会?”
她圆黑的眸迎上他的探究:“既然王爷已经看穿我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的恭顺只是一张面具,便晓得此刻薄光是真人面前实话实说。”
“你怎知本王看穿了你?”
“因为王爷的确是看穿了不是?”
胥允执哑然。这一刻,他还是看不懂她脸上这抹笑容是真是假。
“含笑小宫女——”楼下,某人仰噪高喊。
她倾身下眺:“有何赐教,花蝴蝶王爷?”
胥睦忒没好气:“本来想让尚宁城的百姓瞅一眼他们的救命恩人,本王后悔了!”
她暗叫不妙,待要退身,已晚了一步。
“救命恩人?”一位正持匙喂食自家娃儿的妇人噌地站起,“王爷您是说上面那位姑娘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么?”
胥睦虽一脸不情不愿,仍道:“是她没错,姓薄名光,当今容妃娘娘的妹妹,今儿救各位的药方全赖她的配制。”
群情忽地哗然。
“各位听见没有?宁安茶楼上的那位姑娘便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啊,是配制出今日这救命药的那位神医?恩人,咱给你跪下!”
“老夫也给你跪下,你救了老夫一家四口!”
“你救了小妇人的一对儿女……”
一传十,十传百,宁城的长春大街上,跪倒一片。
薄光哭笑不得。
“各位。”依然是宁王爷扬声长喊,“薄小姐医者仁心,为救疫区百姓殚精竭虑固然值得钦敬,但吾皇心怀尚宁子民,委明亲王及两位相爷亲责尚宁城防疫事宜,方是我等不幸中的大幸。我等今日能够重见天日,各位当须时时不忘皇上的仁爱心怀。”
叶奇面向天都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整街百姓伏跪于地,齐声长颂。
之后接连三日,增医施医犹在继续,感念皇恩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而薄光却再也无法在尚宁城街头巷尾自由走动,所到之处围观者众,跪谢者更众。
“花蝴蝶王爷,你真真是多事!”她寻上始作俑者,怒叱。
“我不是为你。”花厅品茶的宁王爷悠闲自得。
她两手支桌,虎虎瞪视:“为了我家三姐?”
“你今日救了一城的百姓,他日若需万民书、万民伞之类,只须搬出薄四小姐的名声,全城几十万的百姓你享用不尽。”
“呃……”听起来道理坚强,“请问这和我家三姐又有何干系?”
胥睦默了片刻,道:“她需要你的保护,既然你与皇后都已回都,她早晚也须回到原处罢?”
她不以为然:“为什么?”
“这三年来,德亲王为了寻找失踪的爱妻,长年离都奔波,从无断歇,府中的娇妻美妾形同虚设。倘若他听到了你们回都的讯息,必定找你要人,你还能瞒着不给不成?”
德亲王啊,这些时日不曾在天都或紫晟宫里遇上,差点便将这个人给忘了。当年,皇上与二姐夫妻琴瑟和谐,她对明亲王迷恋成痴,德亲王对三姐却执念如狂。德亲王府中的妻妾,皆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旨体现,德亲王从不曾与三姐以外的女子共赴枕席,至少在那时,是如此没错。
“多谢王爷如此精心体念。”她一下伏在桌上,懒懒道,“不得不说,我们三姐妹中,三姐最有男人缘。”
“这话怎么说?我看明亲王对你……”
“停下。”她摆手,“你是我的朋友,请暂且放下你王叔的身份,站在我这边。”
胥睦眨眸坏笑:“不如本王委屈自己一下,将就娶了你如何?”
她斜眸回睐:“王爷确定?”
“不确定,万分不确定。”一缕寒气袭上背梢,胥睦忙不迭抱拳拱手,“薄四小姐如今是尚宁城人的救星,尚宁城的大英雄,本王怎敢高攀?”
尚宁城的大英雄?虽无意角逐这顶桂冠,但在它砸到自己头上时,借来一用许不为过,但不知这五个字可以助她走到哪一步?
  
二三章
尚宁城时疫得治,有功诸人皆获得赏。
薄光一纸克疫药方,所救不止尚宁城百姓,而是大燕皇朝自兹远离夏疫之危的千秋万代,足堪彪炳史册,当仁不让位居首功。
兆惠帝龙赏薄光月享太医院正六品院判俸禄,并将薄家宅邸赐回,大赦尚在边境苦寒之地服役的薄家家奴回府侍奉。
这般赏赐意料之外的厚重,以至薄光接旨后,在昔日的宰相府前站了两刻钟后,仍没有半点的真实感。
青铜座的石狮,汉白玉的台阶,朱漆黑铆的楠木大门,青砖碧瓦的高墙深院……这曾是她十五岁之前的家园。咿呀学语,蹒跚学步,齐发覆额,情窦初开,而后蹴罢秋千汗透薄衣时,忽有客来,刬袜和羞,倚门回首,和那双清凉含笑的眸子相遇……那时的她,青涩而单薄,与两位绝色的姐姐比起来,尤其显得平凡,并不在他的眼里罢?
但,她却是以全部的能量,追逐与仰慕着那个被天都城的名门仕女暗称为“明郎”的身影。她更明白,如果她不是是薄相的女儿,如果她不是必须成为麻痹爹爹的最后一粒棋子,她那段十一岁即开始的爱恋,当只如一朵开在黑暗角落无人欣赏的花朵,自行花开花落。
现在,她撕下门前的封条,推开关了三年的大门。
“慢着慢着,来,给爹爹抱……我的小四又重了是不是?重罢重罢,重成一只小胖猪才好!”她还是幼儿时,下朝回来的爹爹,每一回从大门进来,然后见着等着院中的她,立刻现出最能给她信赖的笑容,张开紫袍金带的怀抱,以双臂将她举过头顶。
那时,爹爹的两只臂膀,就是她的全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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