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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江山-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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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童言无忌。”司晗抚乱了她一头未加绾盘的秀发。
~
夜深,与薄光散开,司晗一人沿着长廊随兴行走,突然间驻足偏首:“谁在那边?”
“是奴婢,司大人。”枝丰叶茂疏影横斜中,走出了等待多时的绯冉,“奴婢有礼。”
他浓眉收锁:“绯冉姑姑在等谁么?”
绯冉低眉俯眼:“奴婢在此恭候司大人。”
“有事?”
“关于薄司药如何名正言顺之事。”
他眸内一冷:“你偷听了本官方才和薄司药的谈话?”
“奴婢并不晓得您方才在哪里,不过是先前恰恰看到了司大人看到的,知道了您知道的,也认为司大人最疼薄司药,最想她事事顺遂,得人庇护。”
司晗哑然失笑:“今日白天在皇上面前就觉你心机深蕴,想不到还有这个大志向。”
绯冉福了福:“奴婢的‘心机’,充其量就是寻找到一位能够真心伺候的主子罢了,在后宫做奴婢的岁月寂寂无边,总是要跟对主子才好打发。”
借着宫灯的光芒,司晗看着这张脸孔。在官场,在宫廷,他见过最多的脸,无不是写满对权势的欲望,对富贵的贪婪,而这张脸,难得地一样也没有发现。要么是掩饰得巧妙,要么这是纯粹是一份上进之心。无论哪一种,没有惹他讨厌就是了。
“你既然主动找上本官,定然有什么妙计可以助你未来的主子步步高升了?”
“奴婢是有些拙见,但是否‘妙计’,还须请司大人鉴定。”
“说罢。”
绯冉向前迈了两步,一手挡在唇前,低低一番细语。
夜深人静私语时,无关儿女情事,谈得是一人未来,关乎得是多人生计。
~
兆惠帝连夜提审,任来者骨硬如铁,在皇家流水的刑具面前,也皆变做轻皮软骨,声所遁形。
这伙贼人来自距天都城三百余里的飞邪山,借着天险占山为王数年,官府也曾多次围剿,无奈山高林密,洞多渠深,始终不能根除。半年前,一个自称是昔日昌平行宫禁卫统领的人自投上山,向诸贼人宣扬行宫繁华种种,成堆的金银俯拾皆是,貌美的女人随处可见,日复一日,听得山中诸人由惊叹向往渐成心痒难耐,直至首领拍案而起:“皇帝老儿能玩,咱们兄弟为啥不能玩?难道咱们这一辈子就是生来受穷的不成?”
为求马到成功,这首领还联合了其他几座山头的结拜兄弟,集结成两千余人,在那位禁卫统领的操练下反复预习攻打行宫之战,并因之尊称对方为‘大哥’。按照最初计划,大年三十的前一夜跋涉至行宫附近,隐伏于山林歇上半日,下半日攻打行宫,人财两得后趁夜逃离。谁知到了行动之日,“大哥”感染了多日的寒疾仍未痊愈,上吐下泻,难以成行,为此等了三天,“大哥”病况反而日渐沉重,底下群情难耐,众心难平,首领决定出动。
“那个禁卫统领你们可查到了?”
顺天殿内,兆惠帝夜审之后卧躺一个时辰,起后喝过一碗参汤即来到正殿,召来卫免询问进展。
“禀皇上,微臣调阅了行宫禁卫名录,也询问了在行宫内值守了一年以前的禁卫,确信该歹徒报给贼人的是假名。但根据诸禁卫所说,约摸在七个月前,一名叫高户的小头目因为偷窃宫中财物被禁卫队除名,那人平素便是狭隘记仇之流,形貌也与诸匪口中的人颇为近似。”
兆惠帝颔首:“朕还以为这伙贼人和云州的乱匪有所勾结,竟然只是这么一个贪财寡义的鼠辈煽动起来的?”
“目前最有嫌疑的便是此人,具体还是得抓到此人再作定论。驻防营已前往飞邪山捉拿,属下也已知会官府按其先前登录在档的户籍所在地发出海捕公文。”
“一个时辰内得到这些已算相当不易,卫爱卿辛苦了一夜,去歇息罢。”
“是。”卫免撤步。
“且慢。”兆惠帝离开宝椅,踏下玉墀,“此次解行宫之危,薄司药功不可没,如今大公主尚需要浸泉清毒三十余日,在薄司药回京前,卫爱卿可愿负起行宫守卫之责?”
可愿?如此委婉的口吻,令卫免感觉好不自在,道:“为人臣者,自是听凭皇上调遣。”
兆惠帝眸色幽邃:“卫爱卿当真这么想?”
“是。”
“倘真如此,朕甚欣慰。”
什……么?卫大人如芒在背。
  
第六章
直至走出顺天殿多时,卫免心中对皇上那番突如其来的“谦和”仍有各种的不适,目视前方匆匆举步,与一人擦身而过。
“卫大人。”
他很想装做没有听到。
“卫大人不止视而不见,还要听而不闻,薄光是哪里做得不好,在不知道的时候开罪了您老人家?你老人家大人……”
“薄司药。”卫免黑着一张俊脸,欠身揖首,“卑职兹日起负责行宫守卫,眼下还须监督受损宫墙、宫殿的补修事宜,暂请告退。”
薄光扁唇:“你来的方向是顺天殿……敢情卫大从是被皇上训叱了,然后把气撒到小女子头上么?”
“……并非如此。”这女子有一双透视眼不成?
“那又是怎样?”
“借一步说话。”
……
“只是这样?”
“正是这样。”
四处荒凉的无名小亭内,薄光定眼看着眼前谨肃男子,笑道:“你认为皇上怀疑你什么?”
“你明知故问。”
“不会的。”
“你何以这般确定?”
“因为我晓得皇上对你‘额外关注’的理由。放心,与二姐无关。”
卫免眉峰一挑:“与你有关?”
卫大人是如此敏锐的一个人么?她冁然:“不可以么?”
“二小姐也知道?”
她眸中含谑:“第一件事想到的,是怕二姐伤心?”
卫免赧然移眸。
她叹息:“可惜,我明日返京,不能陪你在此瓜田李下。”
“回京?”这就是说,皇上那席怪状,全因醋意作祟下的试探?也就是说,“她”晓得自己的丈夫爱着自己的亲妹?
这心事重重神思恍惚的样态,定然又在品味相思了罢?薄光睐他一眼,径自跳下亭来,悠哉而去。
“薄司药!”
“薄大人!”
她刚刚走回行宫的繁华地段,迎头数名宫女行来,几声惊呼,尽数跪倒。
“薄大人,是您救了奴婢们,您是奴婢们的再生父母,奴婢给您叩头!”
“奴婢也给您磕头!”
“奴婢也磕!”
她躲不开,避不去,柔颜笑道:“快起来罢,大家不过是彼此共患难一场而已。”
“司药大人……”一圆脸宫女泣泪抽噎,“奴婢在阁里听您和贼人周旋时便想奴婢这回如能大难不死,一定拜您为师,侍奉您一辈子,请您收下奴婢。”
“奴婢也愿跟随薄司药!”
“奴婢……”
她腹中呐喊“救命”,放目四下搜索,忽然间,救星姗姗来到。
“你们看,那边那位绯冉姑姑也是救了你们的人,各位不去谢她么?”
~
翌日返回天都,薄光与绯冉同车。
“昨日四小姐命奴婢代打,那里面可是有不少可用之人呢。”绯冉眨眸哂笑
她莞尔:“正是因为姑姑的眼光好。此次姑姑回去必然有所晋升,倘若运用得法,便从建安行宫多周转几个人到自己身边。”
“四小姐才是,这一回救下的人里可有皇家血脉,对朝廷上的那些老臣来说,这比克治尚宁城时疫更居奇功。此次回去势必**行赏,也势必成为许多人的心病。”
薄光稍作沉思,问:“这是姑姑的预见?”
“奴婢相信四小姐已然想到。”
她摇首:“我只顾想念浏儿,其他还没有想到太多。”
绯冉叹道:“四小姐也很清楚,虽然您与对方达成了协议,但是对于弱势的人来讲,随时皆处于被单方撕毁协议的境地,我们不得不防。何况那两只塞了脏东西的布马,说不定已然是对方毁诺的行动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宫中有心置薄年之子于死地的妃嫔不止魏氏,故而隐忍不发。对方或许正是利用这一点,使她有口难言。
“魏氏一族此时最专注的事当是清除太后的羽翼,以便及早解除魏昭容后宫危机,夺回大皇子的抚养权。但对从来不容嫔妃诞育皇嗣的魏昭容来说,浏儿就宛如她心头的一根毒刺,不除不快。我那时带浏儿到建安行宫,也正是为了暂避这一点。不过,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是该有个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绯冉眼前一亮。
“稍后中途歇息时,姑姑可有法子和麦氏换下车?”
绯冉慨然应允。虽然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中途歇罢启程,麦氏果然坐进车中,一身拘谨,坐邻门边。
“麦嬷嬷不愿和薄光同处?”她问。
麦氏伏首道:“奴婢不敢,奴婢怕打扰了薄司药。”
“你我好歹也算共同经历了一场患难,麦嬷嬷在生死攸关一刻的行止,令薄光很是钦佩。”
麦氏以为对方有意讥讽,倔声道:“薄司药这话从哪里说起?咱们能转危为安端赖薄司药的机智聪明,奴婢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
“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有做,贼人欲乱箭齐发的当口,嬷嬷也没有为了一己活命多说一字。”
麦氏心臆一宽,道:“老奴是怕那些乱匪追出角门,害了公主。”
“嬷嬷对公主的这份忠心,着实难能可贵。”
“公主是吃奴婢的奶水长大的,奴婢为了公主,死上万次也甘。”
她赞许一笑:“公主在行宫不足两月,回天都后,以热水替代温泉水,尚需继续治疗月余。”
“便可痊愈了么?”
“若之后调养得当,公主应当能活过四十岁。”
麦氏错愕:“四十岁?”
“没有办法,公主从幼儿时便染上毒疾,多年来毒行体内,肺腑皆蚀,如果不是生在皇家,有各样价值连城的补品滋养,只怕活不到今日。”
麦氏冷哼:“如果不是生在皇家,又哪能从娘胎里就受这份罪?”
她秀眉微掀:“嗯?”
麦氏大窘大慌,双腿跪拜:“老奴失礼,请薄司药莫向皇……”
她茫然:“我们方才不是一直在探讨公主的病情么?麦嬷嬷好端端的赔什么礼?”
“薄司药是个好人。”麦氏赧颜,“老奴之前小人之心乱猜疑,以下犯上忘了自己的奴婢身分,还请薄司药别与老奴一般见识。”
“我只记得我们曾经患难与共,其他的竟给忘了,麦嬷嬷也忘了罢。”
“是,老奴只记得薄司药是公主的救命恩人。”
她展现欢颜:“太好了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麦氏一个叩首:“薄司药在行宫救下恁多性命,积德无数,好人必有好报。如果您不嫌奴婢老拙,今后只要无害于淑妃娘娘和大公主,薄司药有事但须吩咐奴婢。”
她倾前搀扶:“从今后,麦嬷嬷保护大公主,薄光保护二皇子,我们是站在一条船上,为了我们想要保护的人同舟共济。”
麦氏又作叩首。
外面,一场冬末的雪悄无声息地降落。
玉辂中的兆惠帝推开后窗,眺望后方车辆,沉冷多年的眸际揉进一丝柔暖:明元殿里的含笑花,该开了罢?
  
第七章
落花轩内看落花,楸枰台上论楸枰。
冬日的午后,昨日积雪轻染梅枝,晴空下自由舒展,清艳独暄,占尽风情。早梅已现落瓣,晚梅花开正妍,暗香不时盈袖,袭人心脾不宁。
商相落下黑子,凝视对面举棋不定良久的锦衣青年,笑道:“你今日终究不是专为了陪老夫下棋的,有什么话想说就说罢。”
“果然瞒不过商相么?”司晗落下指间的白子,笑道。
商相拈须浅笑:“老夫的落花轩只容得下真正的闲人,至今来到此间令老感觉毫无违和的,惟有一人。”
“是哪位高人雅士?”
“一个小女子,手捧医书兀自静读,自成一方世界。”
司晗微怔:“难道是薄光?”
“哦?”商相听出端倪,“难道今日你是为了与老夫谈论这个小女子而来?”
司晗垂首:“晚辈想请商相收她为义女。”
商相愣了愣,顿了须臾,问:“这是为何?”
“商相乃三朝老臣,德高望重,有您做小光的义父,足以消弥前朝诸多杂音。”
商相沉吟道:“老夫倘还在任上,或许有这个分量,但如今人走茶凉,昔日同侪未必肯给老夫这个面子。再者说,老夫认为无此必要。”
“为何?”
“就像你方才落的这枚子,看似犀利精准,吃了老夫的两子,但也将自己后方的弱点暴露于老夫眼眼下,得不偿失。”商相落子后,连拾对方三子,“未免舍本逐末,舍近求远。”
司晗俯眸纵观全盘棋局,情势委实不利于己,问:“请商相指点。”
“你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何必来讨一个老头子的主意?”
“晚辈再是张狂,也不敢在商相面前自诩不凡。”
“唉,贤侄你啊……”一盘棋下到这时已失棋趣,商相索性弃子,“薄光屡立奇功,声望已起,除了罪臣之女这个身份,并无令人指摘之外。老夫对薄氏怀有一份愧欠,莫说捡一个现成的干女儿,纵然是动用这把老骨头略尽绵薄之力也无不可,但贤侄忘了薄家人的脾气么?那娃儿连如日中天的明亲王都不屑,哪里稀罕一个日落西山的糟老头做义父?而你与其为她做为这等事,还不如为她在前朝多多积累人脉,在百姓间多多博些口声,前有尚宁城时疫功在千秋,后有建安宫骚乱利在皇嗣,你只须稍稍推波助澜,便宜可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一旦薄氏女儿的贤能聪慧众所周知,届时老夫联合几位老臣,选适当时机向皇上提出重审薄呈衍一案又有何不可?”
司晗讶然:“这如何使得?薄相的案子是皇上拍板定案,纵然要翻,皇上在位期间也不可能罢?”
“贤侄果然年轻呢。”商相淡哂,“古往今来奸臣陷害忠良蒙蔽圣听的事还少么?到时候,自有大奸大佞为皇上出面承担。”
司晗默然思索,恍然似有所悟。
“贤侄今日既然专为薄光而来,老夫担心得还有一件事……”商相眉峰深锁,眼内忧思隐现,“想来想去,贤侄进最适合听这句话的人。”
司晗微怔:“商相请讲。”
“当初是老夫力荐薄氏姐妹回朝,如今三人中已有两人离开天都,虽然原因各异,但老夫终究难脱心中干系。对薄光这个娃儿,还望贤侄关心之外,也多几分留意。”
“留意?”
“你和薄光是挚友,想助她一臂之力理所当然,但你还是大燕皇朝的臣子,也替老夫防着她如何?”
司晗一愣:“防她什么?”
“贤侄只须记住老夫今日说过的话便可。”
商相的深谋远虑,连父亲也望尘莫及,但凡出口言语决计不是无的放矢,更不会莫须有地杜撰一个后辈的是非,但防小光…?
防小光什么呢?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子,为了甥儿不得不留在厌恶的天都和宫廷,时时防备着背后的暗箭毒伤,还须正面迎击前方的欺辱挑衅,疲于奔命尚怕不及,又能做什么?
这抹淡淡的疑问,如一缕微云淡雾,蛰伏于司大人心际。他日风来,或可吹拂而去不见半点痕迹,或是拨弄而来促就重重成迷。
~
薄光擢升五品尚仪,主持尚仪局,并任大公主胥柔礼仪教习,兼助太后抚养二皇子。
绯冉升任六品司正,留居德馨宫侍奉二皇子。
王运升任掖庭令,留居德馨宫侍奉二皇子。
麦氏赏金百两,绸缎十匹,良田二十亩。
其他有功人等各有封赏。
建安行宫之难,虽不致动摇社稷根本,但事关皇家尊严,皇嗣安危,故而功不可没。此乃各方众所公认,无论前朝还是后宫,这道封赏旨意均颁布得毫无阻碍。
只是,总是有人按捺不住。
“你总是说我不能忍耐,不能着眼大局,但你看那贱人在这后宫越来越得意,拉拢过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如今连司正司也给安插了人进去,你要我忍到几时?忍来忍去,不过是养虎为患!”
这一日,魏昭容将父亲宣到春禧殿,大发雷霆。
魏藉苦笑:“隔墙有耳,娘娘还是……”
魏昭容更是不耐其烦:“这是本宫的寝宫,如果连这里也不能放心说话,养外面那些人有什么用?”
“唉,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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