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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手姻缘-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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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淡淡的言语一出,萧煜微微变色,拧眉道,“先生何出此言?”

叶修道,“十年前陛下疑其有野心,贬谪湘东王,自是已着人严密监视。不想紧要关头,却是在下道破玄机。这件事,在下已无功,而是有祸。陛下忌惮,也是在所难免。”

萧煜半晌不语。当时树影婆娑,柔光晃动着,鸟语而花香,叶修饮了口茶,言笑道,“素闻王爷府上,牡丹冠绝京城,能否让在下讨一枝回去,养在清水里,赏两日雅趣风姿。”

萧煜遂招手唤来婢女,命她去园子里剪一大枝雪玉,插在青花瓶里送过来。叶修忙道,“王爷不必如此割爱,赠在下一枝姚紫,已足够慷慨。”

那雪玉,乃是今年冠绝后园的白牡丹,意态清绝,纤尘不染,全京城仅燕王府这一株,全燕王府不过开了四五朵。萧煜一浅笑,面色虽略显苍白,但那一笑之下,容光却说不出的淡雅清贵。

“区区一朵牡丹,谈何割爱,先生若喜欢,我着人移株过去。”

叶修道,“花逢知己,琴遇知音,这让明珠暗投,牛嚼牡丹的事,在下可万不敢做。”

两人便都笑了。笑着笑着,萧煜便有几分失意寥落,在叶修面前轻叹口气道,“先生名满天下,父皇便有疑忌,也要投鼠忌器。只是先生这一走,问心阁与京城千里之遥,我遇事,不知道该与谁商量了。”

叶修道,“湘东王不过是颗小棋子,真正的敌手,躲在暗处,刚露出冰山一角而已。王爷这些年辅政,锋芒已露,羽翼渐丰,不如趁这次病,好好地歇一歇。”

萧煜道,“我是该歇了。父皇他疑忌先生,又何曾不疑忌我。他宠爱雪贵妃,已是痴迷,心疼吴王,贴心贴肺。我再能干,不过他手中的一把剑,那两个人,才是他要护的,最柔弱的亲人。”

叶修道,“天欲取之,必先与之,王爷不妨病得重一点,趁着养病,下下棋养养花,做几天孝顺儿子,吴王也年满十八,该出去历练了,陛下心里急,这话,也正好由王爷您来说。”

萧煜笑语道,“是,由我来说,父兄皆病,吴王,该出山了。”

这边厢婢女捧着青瓷瓶子过来,将牡丹花放在案几上。剪来的那枝牡丹,竟是并蒂半放,颜如玉,叶如碧,光华葳蕤,馨香四溢。

婢女禀告道,“奴婢去时,恰逢王妃赏花,听说王爷要赠花给叶先生,遂亲自挑选最盛美的一枝,以示敬意。”

叶修道谢,那枝牡丹倚瓶横斜,沁着光,十分的冰清玉洁。

那日午后,萧煜一场浓睡,半懒半醒,听得外面的丫鬟对小厮煮雪道,“王爷醒了吗,宫里把沈姑娘送过来了,王妃让告知王爷一声。”

萧煜直觉得胸口沉钝钝的,一阵烦闷。昨日皇上下旨,说墨瞳儿虽正值热孝,但念她已无亲人,无家可归,燕王与沈家公子友情甚笃,代为兄职,准她择日从燕王府出阁,嫁与问心阁叶修。

这人,是已经来了么?

第十一章 情惘 。。。

萧煜去见沈墨瞳的时候,正天如淡墨,彤云如火。

牡丹如锦缎一般在她的身边铺展,沈墨瞳迎着光,白衣如雪,长发如瀑布般垂散至臀下。

她在等他。

萧煜在她身后伫立半晌,开声唤道,“墨瞳儿。”

沈墨瞳缓缓地回眸,破颜,便一笑。

她这一笑,虽是从骨子里透出了三分的幽独清老,但衬着夕阳亮烈的背景,那瞬息的光华,竟很秾艳。

萧煜一时望着她,也没言语。

沈墨瞳垂首低眸,然后缓缓地,极为恭顺而安静地,跪在地下。

萧煜心一疼,快步上前去扶,待看清沈墨瞳深深低着头举高手臂呈上的东西时,萧煜登时顿住。

美奂美轮的卧凤镯,在她白皙的手指间,折射着斜阳,明丽不可方物。

萧煜的目光一暗,语气却极温柔和缓,他说道,“墨瞳儿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点起来。”

沈墨瞳并不动,只是谦卑恭敬地跪呈着,萧煜的目光渐冷,渐凉。

此时云遮日没,暮色半明半暗,半暖半凉薄。

“把卧凤镯还我,墨瞳儿是要和我,恩断情绝,是么?”

萧煜的眸色愈深,声音带着种荒凉沙哑的低沉,恩断情绝这四个字,出口极浅,却触耳惊心。

他满意地,看到沈墨瞳低微地一瑟缩。萧煜拿过卧凤镯,俯身,轻轻地,托起她低垂的脸。

沈墨瞳闭上眼,斜阳的光影已浅淡,直照得她的脸幽幽暗暗。

“墨瞳儿,看着我。”萧煜说。

沈墨瞳眉心半蹙,转而舒展开,唇角一嫣然,便抬目直面着他。

墨玉如洗般的眸子,湿漉漉的,犹自氤氲着一层潋滟空蒙的泪光。可她那神色,已经是极为坦然,明净。

萧煜将卧凤镯重又套在她的腕上,扶她起身,揉着她的头,轻声道,“墨瞳儿还是收着,做不成聘礼,还可以是煜哥哥给你的嫁妆。”

言语还是宠爱温柔的,却暗藏着萧煜内心无从表达的深自喟叹。聘礼,变作嫁妆,所关乎的不仅是一只卧凤镯,他或许,永远失去了这个女人。

总是,在真的失去这一刻,他才发觉,他已然错过了很多。

以情诱她。他是如日中天的王爷,即便温柔缱绻,可他又怎么会真的看上一个哑女。

叶修要娶她。那是他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结纳下的天下英杰,不要说还是为了他谋划,便是真的横刀夺爱,他要成就大业,又如何会去吝惜一个女人。

她一身艳妆被送进府来,他蹊跷震怒,厉声呵斥,他只想到的是自己的祸福安危,何曾顾及她家破人亡,又遭爱人所弃的境地?

她真以为,是他来接她的。可是不是。他不久前还信誓旦旦,一转眼便袖手旁观。

情之伤,灭门之惨,杀身之祸,一起加之于她,可她无所依傍,口不能言,她还只能笑。

萧煜痛楚地,扭头闭上眼睛。

斜阳褪尽,暮色苍凉。萧煜百感交集地想。他的父皇,为了护住他要杀掉墨瞳儿,可叶修只浅浅地威胁了一句雪贵妃,父皇便颓然而放弃。

等到他真的极其凶险,他的父皇大怒痛惜,据说是倒在当场。可是醒来连他的面也没去见,只准备宣布他的罪名。

他一直害怕墨瞳儿受人利用对他不利,但叶修笃定,让他依计而行。

却不曾想,她真的刚硬聪明。冷定,抗旨,分析,精准果断令人发指。

尤其是最后她那不动声色的反戈一击,思虑缜密,翻手为云覆手雨。

就是在那一刻他才后悔。他才第一次,细细看她,认知她。想起她曾经亲密无间柔情似水地,偎在他怀里。

他接近,利用,耳鬓厮磨,却从来不曾看懂她。他也不屑,去看懂她。

只是懂的那一刻他已无机会。她爱他,已然结束。他爱她,却刚刚开始。

沈墨瞳对他施了一礼,便欲离去,被萧煜出声唤住。

淡月初升,萧煜披了身白蒙蒙的月光,望了她半晌,说道,“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一出口,后面的话便已顺畅。萧煜道,“墨瞳儿在宫里受委屈了,这么些年,怪我有眼无珠,竟没有看懂你的心,看懂你的性子。是我,负了你。”

萧煜走近前,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叶修自会对你好,只是天妒英才,他身体不好,这些年殚精竭虑,也快要熬尽了,墨瞳儿,……”萧煜顿了一下,突发现自己的心思,竟有那么点难以启齿。

“叶修活不过而立,墨瞳儿若失去依仗,……,煜哥哥,愿等你回来。”

沈墨瞳抬头,会心地一笑。她的笑颜柔浅清甜,毫无怨怼,只带着种时过境迁的从容体谅。

她八岁,母暴亡,而嫡母所出的长姐被赐婚为太子妃,整个将军府张灯结彩笑语喧哗,而她,被视为疯傻,被关在卑暗无人的后花园空房里。

一身华贵,被人众星捧月般奉承的他,撞见她,一怔之下,和颜悦色地接近她,笑着对她说,“你的眼睛真漂亮,你笑起来,真好看。”

甚至,砸了锁,牵着她的手,和她坐在树下,说很多话,手把手指着天,教她认星星。

他每次来寻哥哥,便给她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偷偷地塞给她,做贼似的,可那却是她那段日子里唯一的隐秘无上的快乐。

她十六岁,哥哥出征,他来送别,佯醉躲出来找她。他把她抱在怀里,笑问她,然后,第一次吻她。

她含羞带怯,心已迷醉。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他有所图,只是她哑有笑疾,无所图,他贵为皇子,如何会亲近关注。

谁不是有所图?谁的爱无缘无故?

他在大婚前夕,夜潜进来,只为了给她一只价可倾城的卧凤镯,向她许诺,他会来娶她。

能对她如此,有所图又如何,无所图又如何?

直至梦破,她家破人亡险境环生,她真没力气,刻骨铭心地去恨谁。

她为了保全他,煞费苦心坚如磐石,不是因为她还执着爱,而是因为她实在清楚明白,只有他安然无事,她才能活。

醒便醒了,破便破了,谁利用丢弃她都没有关系。只是,她以一跪归还卧凤镯之诺,成全他代为兄职从王府出嫁之恩,从此后,纵她走投无路,身首异处,也绝不再回头。

得他一句愿以后接纳的话,因他真诚,她很感谢。

她只能一笑,告诉他,她也并没有,多怨他。

萧煜与沈墨瞳分手。清幽月色,两个人相背而走。

踩着月光,萧煜淡淡地想。死生契阔,人生贵在相知心。叶修的爱,或许无可替代。

沈墨瞳在夜风里静静地想,出得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大周武和十九年五月初九,刚过端午,叶修从燕王府迎娶沈墨瞳。

婚礼并没打算张扬,但是那天,却是意外的轰动。

武和帝钦赐厚礼,为彰显叶修奇功,顺便还想借这个喜事冲一冲不久前大开杀戒给京城造成的沉重压抑,竟下诏由后宫地位最高的雪贵妃为他二人主婚,百姓大庆三天。

所有的京城权贵,都奉旨打扮得光鲜亮丽热热闹闹蜂拥而至,百姓为睹神医北药公子的风采,一时之间,万人空巷。

一入夜,整个京城便被烟火礼炮照得金碧辉煌,向来清净的凤凰街梧桐苑,更是人声鼎沸,车来车往。

子夜将近,外面才传来小厮向叶修问好道喜的声音,侍候在沈墨瞳身边的两个小丫鬟皆是燕王妃精心挑选出来的,听见动静忙站起来,对进门的叶修行礼问安。

叶修言笑着让她们退下,屋里一时静悄悄的。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沈墨瞳的身侧,站定。

近在咫尺,沈墨瞳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若隐若现的,极其清淡而幽静的药香。

叶修挑起盖头,在红烛照映之下,沈墨瞳素手扶膝,垂眸浅笑,正花一般的娇美娇羞。

“墨瞳儿,”叶修含笑唤,声音轻柔,浓腻。

他说,“来。”遂轻轻牵起沈墨瞳的手,领着她来到桌旁,倒酒,将酒杯递在她手上,臂腕交缠,说道,“夫人饮此合卺酒,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饮毕,方知是调好的蜜。沈墨瞳垂着头偷眼看他,他白皙的脸,被婚袍衬得越发温柔清俊。

笑若春风,眼里盈然溢满了笑影,目光亮,温暖而深邃。

桌上有准备好的小菜和点心,叶修递筷子过去,说道,“先吃点东西,等这么久,饿了吧。”

说完顿了一下,微笑着,贴心地倾身拔掉沈墨瞳头上沉重的钗钿,唤外面的人打水给夫人洗脸。

抢着进来送水的是冬哥儿,他瞅了个空隙,很是不放心地瞟了沈墨瞳一眼。

叶修让他出去,转身用温水拧了毛巾,非常自然地弯腰去擦沈墨瞳脸上的妆。

温柔疼宠,细心呵护,让沈墨瞳突然之间鼻子有点酸。

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忘了,世上也曾有个人对自己这么好,温柔疼宠,细心呵护。她当时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从茂盛的花丛中跑过,一头扑在那个人的怀里,脆生生地笑着,搂着那人的脖子娇滴滴地说道,“娘,你闻,花香!”

沈墨瞳强自逼回了眼泪。她正在热孝,她举家尸骨未寒,却举行这般热闹的婚礼,她只该觉得讽刺,她本该伤悲感慨。

可是这么多年,威逼恐吓讥刺冷落,不管当时多疼多恨多绝望,她都只能笑,而今她出嫁了,这一生中唯一的大喜日子,她又焉能哭。

她嫁的人虽短寿,却举世无双,给了她最终的依傍。

洗净的容颜更清润媚人。叶修坐下,伸手将盘中的小果子喂进她嘴里,抿去她嘴角的碎屑,柔声道,“你的经脉已然打开,在为夫的面前,还要装哑吗?”

第十二章 问心 。。。

沈墨瞳怔住,嘴里的果子一下子不嚼了。正好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中年女子恭声道,“先生,早生贵子粥熬好了。”

叶修起身去开门,回来用托盘端着两盅粥,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样样俱全。叶修笑着,用小勺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自己嘴里,见沈墨瞳有些拘谨,言笑着道,“墨瞳儿快点趁热吃了吧,你今天进食少,这粥正好补血养胃。”

那粥不但色泽明艳,还被熬得糯软,热气腾腾散发着极浓郁的米香。沈墨瞳也确实饿了,见他已先开动,不由也欣然动手。

吃完一顿暖和和的粥,两人似乎熟稔了。叶修唤人将餐具端下去,便吩咐众人都去休息。

那,他们也该休息了吧?

第一次对女孩子来说,总难免忐忑羞怯。背对着叶修,沈墨瞳偷偷绞住手,不敢回头看他。

他,会在后面搂住她吗?会,亲吻她,说温柔动听的情话,抱她上床,熄灯解她的衣衫?

他的脚步渐近,沈墨瞳倒是冷定下来。洞房花烛夜,她为叶修妻,他该给她欢愉,他该被她取悦。

低着头,娇羞如酒。

她只待他的手,搂住她的腰,只待他贴着她的脸,低言宠笑,啄取芳泽。

不想却是肩上被加了件厚外衣,叶修拉过她的手,说道,“墨瞳儿,来。”

沈墨瞳有点懵,叶修牵着她的手,出了门,外面清风拂面,朗月在天,不时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里绽放。

领着她拾阶而上,直到阁楼的最顶端,再曲转回廊,来到了一处清幽所在。

宛若小亭,四面厚重的围栏,有修竹幽篁迎风掩映。木椅方桌,设置在正中偏东一隅,正逢月影斜落,桌前盆栽的花木被月光照得枝叶扶疏,斑驳可爱。

两人对坐,夜风沁衣拂面,清凉怡人。

叶修道,“有些话,总得要说开,才能心无芥蒂地生活。我时日无多,和墨瞳儿之间,我不想猜,也不想被猜。”

沈墨瞳低头,咬住唇。叶修很是亲善温和地笑言,“肩上长着嘴,再随时随地带纸笔,还是太麻烦了,墨瞳儿,说话吧。”

叶修伸手,托起她的下颔,目光盈盈地望着她,笑着道,“张嘴,说一个字来试试。”

他有着大夫特有的耐心,温和,与从容,这个动作做出来,不但极温柔,还颇有那么点恰到好处的循循善诱。

沈墨瞳迟疑半晌,努力发出九年来的第一个声音,“我……”

很低,很怯,很生硬。叶修却是很温灿地笑了,点头鼓励道,“嗯,很好,再说一个字。”

那么温暖的目光和笑颜。沈墨瞳突然觉得不再真实,眼眶便忽而湿了。

泪光一闪而过,她挑唇很明亮地笑起,望着叶修,轻启朱唇,却是讲不出一个字来。

叶修松开手,抚了抚她的额角,笑语道,“墨瞳儿是还不习惯,慢慢便好了。那先是我来问,墨瞳儿答,好不好?”

沈墨瞳点头,叶修轻捏着她的下巴柔声道,“说话。”

等了好半天,沈墨瞳才在叶修的注视下,吐出个“好”字。

叶修笑,说道,“那我们用问心阁的老规矩,可以说谎,但求问心无愧。”

“……,好。”

叶修道,“我们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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