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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姬-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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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儿?」她很快便明白他所指为何,一条姑娘臂膀粗长的金色龙鲤,奄奄一息地浮游着,不一会儿,鱼肚朝天,好半晌才又翻回去,连拍动鱼鳍都很吃力。她没多想,衣袖一撩,探手抱着脱力的鱼儿,不敢贸然把牠抱出水面,而是轻轻托住牠,挪到水面稍稍乾净点的左侧。

「这池水,对鱼儿来说太过肮脏,有没有别处小池能暂时安置鱼儿?」她忙不迭问。

陈府管事立即道:「东厢那里有一个,可是很小,只用来种几株荷……」

「水质清浊呢?」

「府里引进的山泉,最头先就是流进那儿,才分支到其他各水路……应该算乾净吧……」

「好,去找府里最大的木桶来,你来帮忙。」她指示白衣公子,待陈府管事匆匆取来一只洗菜大盆,她舀满水,将龙鲤金儿放入,龙鲤本欲挣扎,她放软声,抚摸着一小部分溃烂背鳍,说道:「好孩子,我是来替你治病,忍一忍,别因挣扎而弄伤自己。」

说也神奇,金儿不知是病到无力,抑或受她安抚,温驯地躺在大盆内,慢慢划水,小口蠕唇。

「搬过去你说的那处小池,要注意,尽可能维持木盆平稳,过度晃动会惊吓到鱼儿,还有,到了小池,不可以贸然把鱼儿倒进去,水温差异太高,鱼儿受不住,先连盆带鱼置入小池,让牠适应──」她边交代,陈府管事和白衣公子只能照办,沿途几名仆役上前帮忙,她拉住一位年轻女婢,讨了盐,以及一个炭盆。

好不容易抵达东厢小池,龙鲤适应了两池温差,可以从木盆倒进池中,她伸手探探水温,将炭盆摆至水内。

「你这样做……是想煮熟我的金儿吗?」

「我只是要将水温调高些,让池水温暖。」说着,她拿捏盐量,撒了些进池,怎麽看都像是……煮鱼汤吧,要不要来点葱花呀?!

「鱼儿姑娘……你让我们大家忙了一阵,行是不行呀?」陈府管事问出在场众人的心底疑惑。

她没给明确答案,只道:「这一两日,不要喂食牠,我明早再来,带些鱼儿用的药替牠抹上。」

「一两日不食?牠会饿呀……」白衣公子正是陈老爷的宝贝爱儿,也是爱鱼成痴的那一位,面露忧心及不舍。

「请别担心这个小问题,鱼儿生病时,同样不进食,无论你拿多美味的膳食,强扳开鱼嘴硬塞,牠也会吐出来。」

白衣公子脸色微赧,明白她所言,正是自己刚才在做的蠢事。

「原本那个池水,对所有鱼儿都已不适合生存,必须重新换水,日後,鱼儿饵料请归鱼儿饵料,过多易造成池水混浊,滋生病菌,一日一次便足够了,也决计不可将人类菜肴倒进水中,菜肴上的油腻浮满池水,鱼儿无法呼吸,公子的美意会变成鱼儿的折磨。」小鱼嗓儿柔软,不见责备,只有陈述。

「原来如此……」白衣公子受教颔首,脸上没有恼羞成怒,倒颇具风度。「对了,还未请教姑娘是?」

「我姓鱼,大夥唤我一声小鱼。」她轻笑福身。即便她此时看来有些狼狈,双袖透湿,蓝丝水袖密密紧贴纤细膀子,衣裳同样湿濡大片,虽不至於春光外泄,倒也称不上得体,偏偏她婉约笑靥、粉嫩双腮,以及珠白贝齿,皆使她看来不减那分灵秀。

「难怪你对鱼类颇有研究……真是人如其名,小鱼姑娘。」白衣公子对她更是赞赏。

「鱼姑娘是撕了徵聘红榜纸才来的。」陈府管事补充。

「这麽说,理当重赏小鱼姑娘。」

「等龙鲤痊癒了再说,少爷。」陈府管事可不认为现在就该打赏,这小姑娘不过是替鱼儿换个池,鱼鳍又还没治好,万一她领完赏,隔日龙鲤就翻肚归西,找谁去讨呀?

「我不为赚赏而来。我明日送药过来,告辞。」小鱼说完便要走。

「小鱼姑娘。能否请教闺名?」白衣公子唐突一问。

她回眸,一笑:

「芝兰,鱼芝兰。」



清灵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芝兰,鱼芝兰。

完全不耳熟的名,钻进耳内时,竟带着一丝丝的刺。

敛眸俯瞰的男人,穿透足下云雾,清晰望向那抹嫋娜纤巧的水蓝背影。

挺伫云端的身躯高颀且精瘦,与云同色的宽袍,黹着淡淡海蓝潮汐,随苍穹之际的清风翻腾。和衣上浅然花纹相衬的,是一张冷情寡欲的儒雅五官,不若兄弟们的戾气或雄霸剽悍,他太精致、太脱尘,眉虽飞扬,却不过於严厉或狂嚣;鼻虽挺直,又比粗犷多出几分雕琢,薄长的唇,平平闭合,难辨喜怒,耀阳落在他襟口的金色龙头扣,照出四射澄光,与细长眸子呼应,墨黑瞳仁深邃内蕴,带些锋利,与其文静外貌最是不符。每当他面无表情时,就像一尊石雕,美,但冷硬。

未受束缚的长发,恣意张扬,是他全身上下最狂野之处,风儿嬉挠着发丝共舞,也扰不了他静静伫足的置身事外,黑色丝缕滑开,露出他颈後一片银白色龙鳞,仅仅一瞬,风儿因他眯眸蹙眉一瞪,不敢再造次,由他身旁速速跑开,还他孤傲安宁。

他是寻药的龙子,奉海底龙主之令,特来寻觅曾为海中一族,却舍弃鱼尾及海洋自在悠游的生活,甘愿以人类姿态踏上这片土地,仿效人类汲汲营营度日的「鮻」,氐人之一。

出乎他意料的容易。

他还以为,得多花些功夫。

他乘云尾随,见她离开陈府,款款步入鱼贯的鼎沸人群。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她像条湛蓝色鱼儿穿梭于街巿,用规律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扎实踩着。

由鱼尾换来的双足,能走得与周遭旁人无异,这条小鮻,应该在人界超过十载才能有此成果。

当人,比当鱼快活吗?

不知怎地,他产生这个疑惑,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氐人一族的「鮻」,何以放弃无垠汪洋,踏上陆地?

来到人界寻找什麽海洋中所没有的珍稀之物?

由氐人变为完全人形,鱼尾撕裂成两条腿,应该是痛不欲生之事,「鮻」为了什麽,不惜付出代价,也要换取得到?

从她的神情觑去,瞧不出端倪,在她脸上能见她的安於现况,逢人便是微笑颔首,美丽小巧的脸庞,鬓边轻巧弹动的青丝,步行间,裙摆摇摇的波澜摇曳,氐人族特具的绝艳,并未遗漏了她。身处於人群之中,即便她企图表现出平庸素净,要更贴近人类,可仍掩藏不住氐人得天独厚的风韵娇姿,她刻意垂低螓首,尽其所能藏起清妍容颜,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无论如何隐匿,她在人类眼中依旧难脱「美人」之列。

剑眉蹙拢,为他莫名而来的深探念头。

他何须去管背叛大海的叛徒一族心有何思?他本非好奇之人,方才的闪神,着实反常。

他定定神,思忖出手擒她的时机。此刻她身处热闹大街之中,不适合动手,他耐心等待,当她落单时,他才现身。

鱼芝兰总觉得那道在陈府里紧迫盯人的目光,仍旧如影随形。

不会是遭人跟踪了吧?

她加快步伐,迅速往严家当铺疾行。

愚昧,一心变成人类,最後一丝法力亦消失殆尽,竟连察觉他隐藏之处都无法得知,像只被吓坏的小鹿,只能逃命。他冷眼觑着,心里冷嗤,仍在她头顶上方紧随,直到她自以为安心抵达她现居的「家」──严家当铺。

云,轻易飘进拥有一座大湖──陈府那座湖与其相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眼前此湖足足大上四五倍有余,湖上除了长桥一座,没有多余屋舍建筑其上──的严家当铺。

「小鱼?!」

鱼芝兰正巧迎面遇上一组要杀进陈府拯救她的人马,为首当然便是义气十足的雪儿。

「你没事?!」

「我能有什麽事?」

「陈、陈府没为难你?」

「我去替他们瞧瞧生病龙鲤的情况,为何要为难我?」鱼芝兰微笑。

「但你看起来有些慌。」这是她不曾在鱼芝兰身上看见的情绪。是的,鱼芝兰总是温温吞吞,不急不躁,好似天塌下来也毋须急於逃命,此时却见鱼芝兰双颊充满奔跑後的红晕及一丝丝忐忑。

「不……这与陈府无关。」鱼芝兰也说不出口她以为有谁尾随在身後──或是由东南西北哪个方向──监视她,或许这不过是她自己无中生有的错觉,毕竟她没有真真确确看见跟踪者,连道影子都没瞧着。於是,她只能说:「我担心迟归,会让大家挂念我的安危,所以一路飞奔回来。」

很合理的理由,在她一一朝众人福身道谢,大夥全相信她的说词,只有雪儿还觉得隐约不对劲,紧跟鱼芝兰身後追问:「小鱼,你真不是从陈府落荒而逃吗?如果你没能医好陈老爷家的鱼,怕惹上麻烦,最好赶快去跟当家说一声,别等陈府带人找上门来,你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小当家出面救你。」

雪儿怀疑她难得一见的慌张是因为这缘故。

「我明早会再去陈府一趟,带些龙鲤能抹的药膏,希望明日去,牠能稍稍转好些。」鱼芝兰用简单几句话,推翻了雪儿的猜测。她给雪儿一抹微笑,轻拧她青春软绵的嫩腮一记。「谢谢你这般关心我,陈府那边我有信心治好龙鲤,我也舍不得牠受苦,定会尽我全力,陈府没有机会带人上门寻麻烦来,放心。我先回房去换件衣裳,你瞧我,衣袖全湿了大半呢。」

雪儿此刻才看见她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连忙催促她快快去更换。

鱼芝兰轻吁口气,如愿得以往房间挪动脚步,而不再被雪儿缠着问东问西。

可是……几乎能烧灼身躯的视线,没有消失?!

怎可能?她一踏进严家当铺,有所企图之徒应该会识相止步,不敢穷追不舍,笨到甘冒被当铺护师围捕痛扁的危险,擅闯严家才是。

她止步於大湖长桥,确定四下无人,绝不可能有谁的目光能横越如此长桥,紧紧锁咬,直到她抬头,惊觉在陈府所见过的那片奇云──

云本来就是千变万化,现在是一大片,一会儿风刮来,便成了零零散散,形成另一种味道。

不,那片云,没有任何改变,它笼罩在她上方,即便湖上清风阵阵,也无法刮散它一丝一毫。

没错,那道目光来自於它。

「终於发现了吗?『鮻』。」淡淡的口吻,夹带一些些嘲弄,醇酒般的男嗓,穿透云层而来,渐渐散去的朦胧云霭间,颀长身躯变得清晰,缓从天降。

身分被点破,她流露出惊愕神情,而在她的反应中,除却惊愕,竟还有恍惚及晕眩,几乎是扶住桥栏才能站稳。

「……负……负屭?」

身为龙子,排行第六,被曾为海底城一族的小鮻认出来,毋须惊讶,他亦不意外。

龙之九子,只只在海底城赫赫有名,本该无鱼不知、无虾不晓。

他朝她走近,越发感到她的娇小纤细,她觑着他,完全没有合眼,眨也不愿眨,恁般专注地望向他的脸庞。

负屭因她的沉默而沉默,两人互视良久。

「你……不识得我?」她唇儿颤颤,嗓音支离破碎,突兀地问着。

负屭连眉都没挑动,认为她问出多可笑的问题,鮻虽珍贵稀少,却非海底城中的风云人物:

「我该吗?」

【第二章】

「我需要你做药引,熬制鱻鮻灵参凤涎麒角云水汤。」负屭直言来意,冷冷的,如千年寒冰,低吐着狠绝之语,道出他到她面前的唯一目的,便是以鮻为药,替海中龙主煮汤补身。

「你认错人了。」鱼芝兰撇开视线,半响才出声否认。

「区区一只凡人,怎会识得我负屭?」现在想撇清,不嫌太迟吗?

「……」她无言。

「藏起鱼尾,敛起鱼鳞,就以为自己变成了人类?」他弯扬唇角,嘲弄再道:「人类生长老化的速度,与你大不相同吧,再过十年、二十年,依旧是少女模样的你,便沦为他们口中的妖。」

「我不明白你说什麽……请你离开严家,严家迎客只限当铺,主屋这儿不欢迎不速之客。」她边说,边要转身逃,这是窝囊行径,她也无暇细思。

蓦地,纤细膀子遭钳,轻巧身躯腾空,来不及惊呼,便被俐落抛进严家大湖。

噗通。

消失於湖面的浅蓝身影立即破水而出,狼狈地散了发髻,湿发糊贴在她略显苍白的巴掌小脸上,由於事出突然,她喝了些水,猛烈剧咳,双臂划着水,才不至於没顶下沉。

「你、你做什麽?!」她一脸水湿,杏眸圆瞠。

「助你忆起水中生活的滋味。」他脸上没有笑,神情认真。

「你——」鱼芝兰觉得气闷,却词穷无语,贝齿一咬,乾脆靠己之力,一路往湖岸泅去。

「原来不是碰到水就会恢复原样。」负屭跨出桥栏,脚踩虚空,足尖不沾半点湖水,优雅飞腾在她身侧。

他本以为让这条小鮻跌进湖里,便会原形毕露,结果她仍维持人形,笨拙地拍水前游,氐人族足以媲美水中蛟龙的泳姿,在她身上已不复见。

「你已经无法变回人身鱼尾的鮻?」他又问,鱼芝兰不理睬他,半声也不应,一心一意只专注泅行上岸。

负屭衣袂飘飘,仙人临风之姿倒映湖面,冷眸垂敛,淡觑她浸湿的仓惶芳颜,分不清悬挂睫间腮眸的水珠,是拨水时所溅上的水珠,抑是……

他捕捉到她一瞬间的无声悄觑,她看着他,眼神悲哀且复杂,镶满太多他不知何以为名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怨,更像希冀崩坏的绝望。

她为何如此看他?

陌生的容颜,陌生的眼神,陌生的姓名,他万分肯定今天是头一回见她……难道,她从他身上,看到某人的身影?

鱼芝兰难堪地收回被他察觉的注视,潜入湖底,变换泅姿,改以背对他的方式前游,杏眸淌落的泪,融於冰冷池水。

我该吗?

她用了多少年,换来这三个字。

盼着,等着,望着,想着,到现在虽然心思早已乾涸,无波无澜,看见熟悉的俊颜,轻吐决绝狠语,否认与她的相识,竟仍会感到疼痛……

我该吗?

她在水底咧开难看笑脸,想嘲弄曾经痴心等待的那个自己。

他不该,她更不该,他们都不该,不该相遇,不该相恋,不该互允永生永世……

随着她的深深吸气,大量湖水呛进肺叶,窒息之痛,提醒着她,她早已不再是鱼,水中轻灵悠游的权利,是她自己放弃掉了。

人类,无法在水中大口吐纳、开口说话,当然,也无法痛快地放声哭泣。

她被黑暗包围,手脚仿佛缠上石块,沉得不能挥舞,她曾有最自豪的美丽鱼尾,轻盈拂水便能游上百里,而今只剩蓝色纱裙底下,一双在水中毫无用武之地的腿,美则美矣,纤细匀称,那又如何?它们不能助她溺水时自保,甚至雪上加霜地抽痛僵直,就像那时,她舍弃鱼尾,换取人足时,一样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在下沉,往宽广幽暗的湖底去,水面上的日,越发遥远,而那一抹白,仍伫足原处,冷淡地,看她。

永生永世不离分……

我一定会赶来与你会合,等我……

等我……

她闭上了双眼,失去意识。

「鱼……小鱼……」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传来急促的施力按压,逼她吐出梗喉湖水,慌乱呼喊她的名儿,闹哄哄地带着凄惨哭音,将她自无疼无扰的黑暗中硬生生拖了回来,逼她面对此时肺叶焚烧似的痛楚。

「你别吓我……小鱼……快点醒过来……小鱼……」

「咳咳……」鱼芝兰呕了好些水,猛烈咳嗽,好似要咳出五脏六腑,一时间,涕泪纵横,软软身子被人抱紧紧,她恍惚呢喃:「……负……屭……」

「呜呜呜……」

不,这哭声,不是负屭,绝对不是……

是雪儿,性子活泼可爱的雪儿。

鱼芝兰缓缓止住咳,迷蒙睁开蓄泪的眼,看见自己瘫软无力地仰躺大湖岸边,衣裳湿糊浑身,也连累拥抱着她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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