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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颂-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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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昱眸子里那抹微弱的星光一点一点敛去,唇角泛出些许苦笑:“那你不是应该去找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顿了一下,几乎就快被傅昱的逻辑理论所迷糊过去,险在这时候,外头传来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我四周看了看,竟没找到能藏身的地方,偏傅昱也一声不吭地站着,片刻后,是碧儿端着一食盒进来:“公子,用膳了。”

她悠悠抬起头来,看见营中突然多出一个人而且是我的时候绞手难安,显得惊魂不定。

瞧着碧儿那一表情的难言之隐,我更觉得其中有异。

是了,傅昱能文会武,斡离不想要对付他必定是要想一些别的办法,比方说在食物中下毒。

眼看傅昱就着案几而坐,正打算捡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我当即大喊道:“慢——”

碧儿被我唬得一怔,眼睛瞟向傅昱,而傅昱却不理我,径直吃了下去,吃完以后还借着边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抢身过去,看傅昱果真把那么一块糕点吃得丁点不剩,不由痛声道:“完了,傅华沐,你吃下去是会出事的!”

傅昱眯了下眼睛,语气冰冰冷冷:“你这么咒我,就这么希望我出事!”

“不是我,是斡离不,他要害你啊!”我解释道,“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吃他的东西啊!”

傅昱听完,面上神情一愣,末了,忽然低头轻笑问:“斡离不要害我……谁告诉你的?”

我见他笑得那么云淡风轻,心中很是不解,然我这厢急的都快哭了:“没人告诉,我自己猜的……你还笑,有什么不对的。”

傅昱握着手中的扇骨,坚定地笑道:“你错了,他不会杀我的。”

我愣道:“他这个人心狠残暴,如今他战打赢了用不到你,难道还会把你当佛供着?”

碧儿恰在此时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这可白操了心,还为了公子夜探金营,真是情深义重,不过你放心吧,我家公子与大都统是……”

她还未说完,傅昱打断我们:“小末。”

我嗯道:“什么?”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坦心我。”传昱说着,目光中盈着一眶温柔,像皎白的月光一寸不遗地投入我心怀。

我大囧,脸不争气地红了:“别想转开话题,你和斡离不到底怎么样?”

“放心,我和他有协约,他奈何不了我的。”

我垂头绞着衣襟不自觉哦了一声,心底无限悔意。早知道就不掺和这一脚了,亏得我刚才没被吓过去。

傅昱就近用扇柄抬起我下巴,挑眉问道:“怎么了,被碧儿说中心事,不自在么?”

“什,什么心事?”

傅昱认真地望着我,问道:“其实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万万想不到傅昱会在有其他人的时候说出那么轻挑的话来,但事实证明我是错的,在傅昱这等风月老手面前,我每每是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于是我当即呆立在原地,缓不过神来。

傅昱说“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多了一个“还”字。

就是这个字把我震慑住了。所以傅昱知道我就是那个女孩?他状似无心的一句话,对我而言居然包含了这么深的意味。

我不禁联想到跟傅昱从宋贤楼相遇开始,他已经多次表现岀早已认岀我来的行径。他会以五百两为借口故意宿在宋贤楼,会知道我的习性,会知道临安才是我家乡……打这一路开始,傅昱没少帮我救我向着我,就因为他一直在等哪一天,那个女孩子重新认岀他。

我不由地叹了口气,这根本就像是一本戏折子。何况我对此已经没有记忆,那些短暂的片段于我而言只是平白多了一场浮华的梦。

“华沐。”在他深切期待的目光下,我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唤道,“我想去斡离不的帐前看看九爷,你有办法吗?”

傅昱默然看着我,半晌,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听到一声:“有,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有办法帮你做到。”

彼时,他黯然的眼眸让我觉得心口像扎进一根刺,生疼生疼的。

营帐间吹着冷冷的风,傅昱穿着很单薄,出来的时候他直接越过碧儿手里的披风,只淡淡说:“你跟我来。”

过去我对傅昱在金营是什么身份而感到好奇,现在我对他与斡离不之间的协约更为好奇。到底是什么内容能让斡离不那样骄傲的战神对傅昱以礼相待,军中侍卫见到傅昱无一不是面带敬意地鞠首行礼。

他摒退众人站在十步开外,独留我静静在帐门前听着里面的谈话。

帐子里面一众都是金人在叫喊着,尽管里面气氛热烈,我却什么都听不懂。正听得不耐,终于九爷发话了。

“斡离不大都统,这杯小王敬你。”
斡离不那粗嗓门拍桌笑道:“九王爷客气什么!”

我怔了怔,略为吃惊。不想,九爷与斡离不协谈得那么顺利,竟然到了能相互客气敬酒的地步了。

“这杯还是敬大都统的,您骁勇善战实乃金兵化身,小王佩服!”
这话显然让斡离不很是受用,他哈哈大笑一番,接着低声道:“九王爷哪里的话,其实多亏了那封火器设计图,不然我斡离不怎么敢硬闯,又怎么能这么快攻下澶州。”

“其实时间早晚又有什么,都统大人用兵如神,即便没有小王的火器图,要一举拿下澶州又有何难?”

“哈哈哈,说得好!”

火器图!
就是傅昱派人来宋营搜的那封火器图吗,难怪那黑衣人在九爷房中搜不到还跑到我房中来找。原来竟是早早就在金人手中了。

可是,火器图怎么会落在金人手中?

斡离不显然是喝高了,跟下属们一一干酒喝了不少:“九王爷劳苦功高,这杯一定要喝,是本大都统敬你的,来,先干为敬。”

斡离不的汉语其实好得很。

紧接着,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混淆的声音,九爷吟吟笑道:“大都统盛情难却,小王自然是要喝的。但你我商量好的那件事,清太子那边……”

斡离不还在那大放厥词:“你放心,包在本都统身上。一座城有什么大不了,你们大宋那么多城池,将来等我们攻下了,一定交由九王爷你来治理。”

“干——”

夜间的风当真是特别的凉。直到傅昱喊了三声缓步走来,我方回过神。
才站了几樽酒的功夫,已经觉得手脚冰冷发麻,僵硬着动弹不得,脚下根本再迈不出一步了。

见我神情不对,傅昱快步走到我跟前,探手摸了摸我手上的温度,急道:“小末,怎么冷得哆嗦?”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手心却比我暖和许多。

我咬了咬唇,略带哭腔地道:“华沐,华沐——”

“我在。”傅昱顿了下,道,“伤心成这样,是不是康王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想说什么,张着颤抖得厉害的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

“那是他走了么?”

我还是摇头,冰冷的手紧紧回握着傅昱,制止他再说下去。

就我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定是斡离不和九爷私下定好的协约。如果九爷能在两国交战中取一些重要军情给斡离不的大军,让斡离不取胜,让金兵取胜,斡离不就按照协约分一座攻下来的城给九爷。

如果不是我亲耳听见,如果不是因为我对九爷的声音有着过度敏感,我一定不会相信坐在营帐里面的那人会是我从小就引以为尊的九爷。

无所谓是哪一座城,是澶州也好,滑州也罢。
到底是出于哪般,让我大宋堂堂一个王爷因为一座城而背叛自己的祖训,自己的良心?

通敌叛国。

可笑我一直以为对九爷知根知底,全心全意信赖着,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九爷开始在暗中密谋这一切。

九爷绝不是一个人这么做,或者许鸣,或者十七骑,或者更多人都知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像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当我满怀期望地从临安到汴京,想着能够跟九爷处得更近,当一当楼主也并无甚关系。可惜我错了,无形之中,我竟然成了通敌叛国的帮凶。

我托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转过身。

傅昱在身旁静默地陪着。

我想了那么久,他就陪我陪了那么久。手心里还余一点温暖,我不舍地松开。

傅昱皱了皱眉:“小末?”

“傅华沐,你为什么帮着金人,为什么?”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我想当时没有得到回答,现在也不会有。

果然,傅昱眉头蹙得更深了,目光幽幽地望向我:“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解释得清楚的……”

恰恰此时身后的帐帘掀开,当先走出来的人正是九爷。

我神情顿时变得惨淡,面白如纸。

但九爷只是脚下的步子稍稍有个不稳。甚至他如夜幕一般讳莫的眼眸淡淡瞥了我一眼便不动声色地移开去。好似完全不认得我。

我张着唇,声如蚊蝇地喏喏道:“九,九爷……”

这时候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他为什么造反呢还是问为什么没把我算在内?此时我心里不仅是对国的愧疚,也有一丝对九爷的怨怼。

他从来没信过我。

枉我掏心掏费,他却从来没信过我。

斡离不见我们的神情大概也猜到我在外面偷听到了什么,但见他呵呵一笑,长指抚过红色长须:“王妃,上次多有得罪,往后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本来就是又怨又恨又羞愧,听他那么说,更觉得肚子里怒火中烧:“不要叫我王妃,我根本不是,这个王妃我实在是受之有愧!”说的时候,我一直望着九爷,想从他冷漠得没有一丝裂缝的表情中出愧疚,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次高估自己罢,原来我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所以,他根本不会因我动容。

这一刻悲恸。

我的脸在火把的映射下仍是苍白,分开在两边的手紧紧拽着,微微发颤。

血凝固了,被刀扎过的心口都流不出血。又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流失,变成烟,幻化而去。

我以为最悲伤的莫过于此,不料九爷忽然淡淡道:“让大都统笑话了,她并非我王妃,只不过是府上的一个小婢女,但我这名婢女自小就不好商量,这才带出来充充数,也顺便给点教训。”

傅昱悄然握住我藏在袖中的手,并安慰性地紧了紧。

斡离不略一思忖,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有点脾气。”

九爷目不斜视,与斡离不笑了一笑。

言下之意,竟只是带我来冒死顶替王妃用的。

此番我真的是心如死灰,可能是之前的震撼太大,现在倒没有绝望悲伤。

我苦笑了下,牵动麻木的唇角,现在想来当时做这个表情一定很难看,但那时悲伤到了极致,连这也顾不得了,只记得后来用力甩开傅昱的手,一心想着逃离金营。

我知道身后立马有人追来,也知道铁定不会是九爷,但我却依然怀着莫名的情绪放慢了脚步。或许是因为这个时候我太需要有人安慰,谁知道呢。

我停在一条水沟边上。
水上有照着月光很漂亮,银白的,像是天河。

我把脚下的石头都搬起来砸到水里,看水波一层层漾开,好像我的心事也一层层化开,然后该沉下去的沉下去,该散的散。

水波一平,傅昱站在几步外手执短笛鸣曲的身影清晰可见。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从来没有听到过。中间有段不娴熟的部分,想来是傅昱即兴作的曲子。悠扬,高雅而轻松。

跟着这曲子走,心境也渐渐开阔,虽然还是抑郁不堪,但烦躁已经去了大半。我坐在水沟前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不是有傅昱追来,我是不是会投湖自尽。

“关于天河,我知道一个传说……”傅昱缓缓走上前在我边上坐下,他温和的声音像被水润泽过,优雅动听。

“如果是有缘人找到天河许下愿望就能成真。”

我等了一下,傅昱没再继续,我不由苦笑道:“你怎么说到一半就停住。”

傅昱偏了头,邪邪一笑:“因为没有人到过天河,所以,讲完了。”

我怔道:“这不像是你会说的故事。”完了后我又借着恶劣的心情肆意开起玩笑,“是那个人跟你说的罢。”

傅昱本来还淡然的面庞一滞,悠悠道:“是,是她告诉我的。”

我本就心中酸楚,被他那神情一带,也免不了身临其境,我叹道:“其实你何必呢,还记着这种瞎扯的故事。”

傅昱但笑不语。

我想起上次的事,便问道:“你还没说,到底是落了什么东西给那人?”

傅昱勾唇一笑,回过头的时候眼眸灿烂如火,差点没让我漏了一拍心跳。
他说:“你摔碎的那东西是我用真心换来的。”

我胸口澎湃如潮,两手紧张地抓住袖子,但嘴上却只单单是轻轻哦了一声。

虽然我觉得心口舒服许多,但那并不代表我已经将九爷彻底忘掉,将那些付出去的感情一一收回。既然做不到,就不能硬接下来。

“嗷——”

我浑身一激灵,今天真是祸不单行啊。早就听说这一片的山林间野兽特别多,不想今天就要亲临体验一番了。

傅昱拉着我躲在一旁的树丛中。不远的树叶发出与毛皮摩擦而产生的声响。

“华沐,是什么野兽?” 不觉中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山彘吧。”

我抹去鼻尖上的汗,说:“哦,我还以为是野狼。”

隔了会,那山彘又低吼了一声,我咽了咽口水,警戒地四处望:“华沐,你说山彘是不是有长獠牙的那种?”

傅昱轻道:“嗯,尖牙咬起骨头来更加利索。”他的声音很近,好似就在我耳边低语。

我顿时吓得头皮发麻,两手捂着脑袋低咽:“唔,华沐,我虽然失恋了,但我还是不想死啊。”

耳边是傅昱吟吟的低笑,他将我的手拿开,轻轻抱着我。借着月光,他脸庞那股子惊心动魄的好看被我一收眼底:“你晚上说了那么多,只有这句才像人话。”

我不甚自在地别开眼睛:“山彘走了没有?”

“就在你后面。”

虽然我明白傅昱有九成是骗我的,但他说完这话,我仍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哇了一声,赶紧缩到他怀里。






、石洞情

由于夜间山彘的活动实在太频繁了,而我老在傅昱怀里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傅昱在我颈间轻轻的吐息,虽然不至于让刚失恋的我当场心猿意马,但总觉得浑身不舒坦,好像血一下冲到头顶,耳边嗡嗡的响,于是我意识到这些后,稍稍推开傅昱的胳膊:“华沐,这样不好……听山彘的声音还有些远,不如我们趁现在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

我说话较平时有些喑哑,想来是过度紧张的缘故,生怕傅昱察觉到异样,我忙掩饰性地追加一句:“晚了许就来不及了。”

然而傅昱神情自若,点头道:“也好,我知道金营北面有处石洞,我们先去那暂避会儿。”

“哦。”我赶紧起身,接着毫无意识地脱口问,“对了华沐,你在金营是什么人物,看那些金兵对你这个花花公子居然还挺敬重的。”

傅昱脚下一顿,将打开的折扇收起,回望我的时候唇角勾了勾,笑意却显然没到眼底。
他淡道:“你继续磨蹭,当心山彘返回来将你一口叼走了。”

他念到“叼”的时候我居然浑身一个激灵,当下什么问题都忘了,忙揪着他的后衣襟,像只温顺的小兽小心跟上。

傅昱找的这个山洞挺小的,大约是半个屋子的地方,除了能容纳的一堆干柴烈火以外,便只剩下我们两人伸伸腿的片大地盘。地上冰凉刺骨,傅昱将洞口的火点好,然后主动脱下外裳摊在柴堆边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表情认真肃然,态度一丝不苟。

到底是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就是当初身上湿透,要换个衣服也需要数个小厮丫鬟伺在旁候着,现在不得不亲自动手做这些繁杂琐事竟好似如临大敌,难得尤自处理得如此大方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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