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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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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经吗?”
李恪正品着茶,看见盏内飘着的碧绿茶叶上悬着点点白芒,刺人眼眉。听见父皇问话,李恪的手微微颤抖,碰翻了一盏茶。
宫女们听见茶盏破碎的声音,马上赶进来收拾,趁着这个空儿,立刻马上偷眼看向自己的父皇,难道父皇已经知道了什么事情?
李世民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眼神放到了很远的虚无空间,他说道:“恪儿,你知道这个人吗?”
李恪已经是收拾了心神,马上站起身来,恭敬答道:“孩儿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李世民点了点头,好似不经意地又问道:“那你对他的印象又如何?”
李恪莫名其妙,父皇到底对这个辩机有着怎样的心思呢?
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孩儿认为辩机大师品行端方,学识渊博,玄奘大师挑选他来译经必定有他的道理。”
李世民微微一哂,拂过了手指上面的一枚硕大的墨玉戒指,这枚戒指从前是属于他的大哥建成。玄武门的那场大战,硝烟落尽,李世民走到大哥的面前,微笑着说道:“大哥,你所有的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了。”他摘下大哥手指上面那枚寸步不离的墨玉戒指,鼻端轻嗅,上面依稀有莲香。
李世民抬头看李恪,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父子相疑如此。宫中的日子,他过了很久,明白其中的厉害。
他轻笑:“恪儿,你不要害怕,你觉得他长得像谁?”
李恪一愣,辩机长得像谁,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李恪第一次看见辩机的时候是在弘福寺中,微服出游的皇家子弟到底还是看得出几分贵气。
弘福寺的方丈特地遣了辩机相陪,李恪抬眼看垂首侍立的僧人。男子穿一领普普通通的灰布僧袍,可是浑身上下却透着书卷气,让人觉得舒服。
陪着李恪游览寺院的途中,辩机不像平常那些知客僧人一样向游客们请捐香油钱,只是一言不发,双手合十,偶尔一个微笑。
李恪本人却也是爱清静的,觉得这个僧人不俗,闪着折扇一笑便去了。临走的时候,顺手赏了二十两银子,看那辩机的时候,仍是一脸肃穆。
李世民见他沉思,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恪儿,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你的大伯父?”
李恪听见这句话,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父皇到底对辩机存了什么样子的心思呢?
李世民看见了李恪脸上惊恐不安的神情,微微一笑:“恪儿,我想听实话。”
李恪抬头看他的父亲,老人皱纹密布的脸上含着一点微笑,神秘而鬼魅。
李恪想了一会儿,才说道:“父皇明鉴,人间相像之人确实不少,父皇不用过于介意。”
李世民看他,男子脸上一副刚受了惊的苍白,老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口气轻缓:“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想跟你随便聊聊罢了,恪儿。”
看着父亲那副无奈的眼神,李恪心中微微的抽痛。曾几何时,他在父皇的膝头牙牙学语,脸膛粉嫩的小男孩,用自己的脸颊蹭着父亲粗糙的下巴,喃喃说道:“父皇,你今天教我的唐诗,我全都学会了呢。”
头顶英俊青年温和笑道:“恪儿,你真是太聪明了,父皇奖赏你一点什么好呢?”
父皇身边有一个漂亮却木讷的女子,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却没有言语。父皇抬头看她,脸上有一丝宠溺:“杨妃,你说我要赏些什么给我们的恪儿呢?”
女子声音平板:“皇上,恪儿是你的儿子,你不论赏些什么,臣妾都开心。”
时光荏苒,李恪漫步前尘,心中不由得淡淡叹息,原来父皇与自己也有这么温馨的时刻呢。可是他从父皇刚刚的言语当中,他好像听出了父皇由于辩机的模样长得像隐太子建成,心中存了芥蒂。
因了从前对于辩机的好印象,李恪实在就不希望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而害了他的性命。于是他希望找个机会岔开这件事情,不要让父皇再提起这件事情。可是,他抬头看见父皇的眼中确是满布着阴霾,实在不像是什么好气象。
可是,李恪转念想到的却是躺在床上,手中偎着粉嫩孩儿的合浦。她的人生因了这个孩子变得充满了光彩,而这个孩子的父亲就是现在父皇口中像煞了逆臣建成的辩机。
如果,父皇真的对辩机有什么想法的话,那么合浦该怎么办?她那因为爱情与孩子变得光彩的丰富的人生,可不能现在便断了未来。
心事重重的李恪想着合浦,不由得神游天外。
李世民看着李恪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于是便问道:“恪儿,什么事情?”
李恪却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是顺着自己的念头顺口说道:“如果辩机不在了,和浦该怎么办?”
这句话对于李世民来说就好像是惊天霹雳,辩机,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长得好似他大哥的男子,与他的女儿,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
他的眼睛中好像出现了清晰的画面:那长得酷似大哥的男子,怀中依依偎着的便是自己的女儿,那额上缀着一朵红莲的女子,酷似大哥的莲姬。
从前以为,大哥与莲姬的死是对于这件事情最好的注脚,却没有想到本以为是自己的慰籍的女儿爱上的男子却是他心中永远的梦魇。
李恪见父皇转眼间好像换了一种神色,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方才失言了,他诚惶诚恐地看向父皇,老人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这个时候开始恢复了帝王的锐利。
李恪马上跪了下来,低声说道:“父皇,其实是和浦为了替房家祈福,请辩机师傅帮忙。如果辩机师傅去译经了,和浦不就慌神了嘛。”
李世民玩味地看着李恪脸上的慌乱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手叫他退下。
走到宫外的李恪回头看那座沉浸在夜幕之中的宽阔大殿,在依稀的烛火间,他看见他的父皇忽然老态毕现,一幅玄色长袍罩在他的身上,却好像弱不胜衣。
曾几何时,他的父皇之手撑起整个帝国,然而现在,他连自己都支撑不了。李恪摇了摇头,心中惴惴,但愿父皇没有起疑。
(3)
夜色之中,弘福寺之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禅房之中对坐着两个人,一样的身姿挺拔,一样的脸色肃穆。
过了半晌,年纪较大的一个开了口,他那双罩在青布直裰里面的枯瘦的手掌忽然附上了对面低头沉思的青年僧人的脸颊。
他深邃的眼睛看向了僧人,说道:“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佛祖面前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个青年僧人便是辩机,他看着对面坐着的玄奘师傅,眼光之中带着一点了然,好像已经洞察了他所有的心迹。
辩机本来也并没有想过要向玄奘师傅隐瞒些什么,他的目光从未有过的明澈,说道:“师傅,我与和浦公主在一起将近两载,前不久,她刚刚诞下了我的孩儿。”
玄奘出人意料地没有说话,他起身看着面前微微耸立着的金身塑像,过了很久,眼中流下一滴泪水。
他回头看着面前盘膝而坐的男子,问道:“你是不是恨他?”
辩机站起来,紧盯着玄奘老迈龙钟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是的,我恨他,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恨他。”
玄奘好像早就已经料到了他的回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早就知道,我也是帮凶。”
辩机无所谓地笑道:“不,你只是一个高僧。”
他说“高僧”的时候语气有一点轻蔑,眼角微微上挑,看向玄奘。
玄奘笑了起来,声音在夜空里面幻化成波涛涟漪,他握住辩机瘦削的双肩,说道:“不要忘了,你也是一个高僧。”
弘福寺译经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之中过去,在其他僧人的眼中,辩机等九位译经大德,是做僧人的荣耀。他们的手中捧着来自于天竺的贝叶,上面弯弯曲曲的篆文只有在那些知识渊博的僧人眼中才有它的意义。换了他们,那真是没有办法了解到佛祖的真谛。
玄奘在译经禅房之中手捧香茗看着他的高徒们,一张张年轻肃穆的脸上漫溢着对于佛祖的崇敬,然而,却见其中一个,笔下飞快,文不加点,眼睛中却好像总是含着一点嘲笑。
玄奘抬头看着那微闭着双眼的佛祖,苦笑道:“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深夜,和浦呆呆地坐在床前,看着繁星点点,手指抚弄着自己的发稍,悠悠地叹着气。她的身边站着一身白衣的桃夭,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与遗爱在一起之后,连喜欢的颜色都与遗爱一样了。
从前她曾经很天真地以为这样纯洁飘逸的颜色只属于她的恪哥哥还有那个俊朗的房遗直,可是到了现在,她终于明白,原来只有遗爱才属于白色。
房间里面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高高低低的哭声扰乱了人的心神。
桃夭看着和浦的脸颊,自从她与那个从来都是一脸肃穆的僧人在一起之后,她就像现在这样脸上闪耀着月华,纯净而美好。
现在,她与和浦之间好像已经不存在任何的不满与仇恨,两个人的相处淡如春水,微波不起。
桃夭曾经以为她与和浦就会这个样子一直下去,没有任何的波澜。和浦爱着她的辩机,而自己,与遗爱在一起,永永远远。然而,她却没有那么幸运,他们都没有那么幸运。
夜色渐渐深了,和浦看着床边酣睡的小男孩,与辩机酷肖的眉眼,却有着与他不同的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和浦敏感地发现每次她和辩机在一起的时候,辩机的眼神就好像穿透了她的身体,想要从她的脸上看见另一个人的样子。
辩机狂热的眼神紧盯着她的眉间,让她觉得眉间的莲花红若滴血,灼热不堪。
桃夭见和浦好像有一点困的样子,于是躬身说道:“公主,奴婢告退了,请您早点休息。”
和浦微微一惊,看见桃夭那双光芒稍敛的眼睛,不由得产生了与她彻夜长谈的冲动。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微笑着说道:“桃夭,你坐下陪我谈一谈吧,今天遗爱出门了,你应该不用回去陪他。”
桃夭见她调笑的眼神,不由得红了脸,她低声说道:“公主,你说笑了。”
话虽然这样说,她还是坐了下来,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合浦两个人像现在这样谈心了,那些童年时候的美好记忆现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让她无比怀念。
两个从小便在一起成长的女子到了现在,才能够毫无芥蒂地在一起重新面对。
和浦在桃夭的茶杯中斟了一杯水,递给她一枚蜜渍梅子,笑道:‘我们小的时候常常去母后的宫中偷梅子吃,你还记不记得?“
桃夭笑着点头:“我当然记得,有一次还差一点被恪哥哥发现呢。”
话说出口,她便知道说错了,可是偷眼看和浦的时候,却见她没有什么反应。
和浦早就知道了桃夭的身份,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于是就算听见了桃夭的话,也没有什么感觉。
她看着桃夭的脸说道:“其实,从前我们的日子过得真的很开心,如果不是房遗直的话,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
桃夭听见她提到房遗直,出乎意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笑着说道:“但是我们现在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
和浦看着她与自己酷似的脸,笑着说道:“你说的对,现在我们两个人各得其所,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遗爱。”
听见和浦提到了遗爱的名字,桃夭微微吃惊,她的脸色马上变得有一点阴沉,忽然抬头看着和浦说道:“公主,你爱过遗爱吗?”
桃夭看和浦的脸色马上就变得异常苍白,眼睑垂下的瞬间,落下一滴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角。虽然和浦没有说话,但是桃夭从她的神色中间已经知道了答案。原来遗爱为她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白费,她的心中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
看着桃夭怒气冲冲地离开,和浦的脸上渐渐浮上了笑容,但愿遗爱从此拥有桃夭,一生一世。
回到遗爱的房中,桃夭见房中的灯火已经熄灭了,以为遗爱已经睡了,便蹑手蹑脚地移到了床边,刚想躺下来,便听见耳边一声叹息。
月华如水,房遗爱披着一袭白袍,沐浴在满地的月光之中,眼睑微合。
桃夭站在他的身边,帮她扇着风,却不说话,她希望遗爱先说。
可是房遗爱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慢慢睁开了眼睛,将疑虑的眼神投向了一脸苍白的桃夭,忽然抚上了她的脸颊,触手冰凉。
房遗爱问道:“桃夭,怎么了?”
桃夭看着房遗爱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心中感到很后悔,这样深深伤害到遗爱的话为什么她竟然就说出了口?
房遗爱仰头看桃夭,月光之下她的眼睛里面空空洞洞,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痛楚。
遗爱惨然一笑,站起身来,白衣在风中飘荡,摇摇欲坠。他俯□来,看着桃夭说道:“没有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和浦的心中没有我的位置。”
房间里面的灯火熄灭了,桃夭和房遗爱和衣躺下,背对背各自想着心事。过了很久,桃夭以为房遗爱已经睡着了,正想试着睡着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压抑着的哭泣声。桃夭惊讶地回身,看见遗爱的白衣像波涛涌动,覆盖了他沉痛的心。
桃夭的心在看见遗爱泪流满面的脸之后彻底疼痛不堪,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那早就已经深埋心底的仇恨刹那间汹涌。
从前,她为了遗爱不愿意再向和浦寻仇,以至于,负了义父多年的恩,与父母的血海深仇。但是现在,同样是为了遗爱,她愿意再次背负起这仇恨,一生一世。
(4)
房府在清晨霞光的照耀之下,像从前一样平静,清脆的鸟啼声,袅袅婷婷,摄人心神。桃夭与和浦像平时一样伴在遗爱的身边,身后的奶妈子抱着甫出生的小公子,好一副天伦之乐的场景。
在他们的旁边,站着大公子房遗直,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家四口,看起来他们好像很快乐,和自己不一样。于是他慢慢地踱回了他的密室,这里才是他的地盘。
自从遗爱与桃夭在一起之后,房遗直的心中就已经彻底荒废了,从前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为快乐的男子。
在别人的眼中,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与吴王恪又是莫逆,真的是十全十美。而他也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女人,虽然现在,他彻底失去了她。
房遗直喝下了杯中烈酒,从前他一直都只喝香绵淳厚的女儿红,那甜美的滋味让他觉得世间上最为美好的便是红颜,曾经在他怀中的红颜。
但是现在,红颜不再,于是女儿红也失去了她的光彩。现在,只有辛辣入喉的烈酒才足以漫溢他充满了空洞的心灵,那被桃夭与遗爱缠绵交错的眼色割裂的心灵。
小公子的哭声远远地传来,房遗直皱了皱眉头,这个孩子他不喜欢。他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真正身份,只是直觉上面就是不喜欢。这个孩子的眉眼之间有着与遗爱一般的美好,可是再仔细一点看,又不像了,很诡异的感觉。
房遗直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窗子前面,伸手想要关上窗子,却讶异地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正站在他的窗前微笑着看他。
他身上的酒立刻化了冷汗,青白的手指直直地戳向来人的鼻尖,厉声问道:“来者何人,你,是人吗?”
窗外的男子笑了起来,青色长衫下面的胸膛上下起伏,好像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
他的年纪不小了,可是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细长如半覆的莲瓣。
房遗直听见他笑声当中的嘲弄,于是怒气充盈:“你是什么人,竟然有胆子嘲笑本公子?”
那男子敛了笑,脸颊上面有两道深深的笑纹,一瞬间,房遗直想,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颠倒世间女子吧。
男子微笑行礼:“公子怎么忘了,在下是您三天前从绮云阁请来的琴师。”
绮云阁,房遗直抚着眉间的一道竖纹,慢慢地想起来了。那天,百无聊赖的他去了京中第一青楼,据说,这座金碧辉煌的绮云阁是当时的莲房旧址上建起来的。因着心中不可告人的隐秘,房遗直进去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里没有腻着人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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