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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枝闹-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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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笑道:“听来不错。”
“我朝能人数不胜数,淑妃便是当中一位,不如就叫她能者多劳。”刘义符因方才错怪了我,忙将此事与我揽了来。
“淑妃一人独谱,未免太累。妾今日还要推荐一人,唤作杜韬,其才华惊世绝伦,相信能助淑妃一臂之力。”
刘义符颔首,又问我:“淑妃意下如何?”
我起身受命,只道“再好不过。”
***********************
一场盛宴毕,繁华落尽。我步出太极西堂时,恰时长姐经过我的身旁。
她于我耳边轻声,“女子真是可怕,为了心爱的人,竟什么也不管不顾。”
待我回过神来,她却已经走远了。
我脑中尽是刘义真哀恸神色,可他在宴会正酣时便离去了,我并没有机会同他说话,更没有机会问一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现下却是如何?

还有啼玉,她那日言有了心上人,可是刘义真?难道恰如长姐所说,她为了得到心爱之人,竟设下这番巧计?
我倒宁愿那一方锦帕真是定情之用。
我于心中默默祷告:徐红枝本就对这世间无甚所求,还请万万不要对我,这、般、残、忍。

宴会后我并未乘歩辇回宫,一人漫无边际走了许久,越走越是心伤。
莫非真如那铁阑老道所言,我这一生,系孤寡之命?
“今日这场戏可好看?”有人在我身后笑问。
我一个踉跄。
——
是他!





33

33、【三三】 伶人杜韬 。。。 
 
 
拓跋焘,你可是来看我笑话?
我很小就已经学会;在敌人面前;任是心底再脆弱也要佯装强悍。若佯装不得,总还躲得。
踉跄过后;我头也未回,急急迈步。
“真是毫无情趣,本还以为你要扑过来,求我救你于水火。”他假意叹口气,又道:“可后悔了?”
后悔?这不是你想要看见的么?
我不睬他;脚步愈快。
他低低笑了几声,只跟着我;再不多话。

可是走着走着;我就真的后悔了。
这边当是华林园附近,我只来过几趟,且都是白天。如今黑咕隆咚,什么方向也辨不出来。可后边有个灾星跟着,我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穿过了一道玉带桥。
穿过了一丛小灌木。
穿过了一座假山石。
又穿过了一片石榴花海。
……
他终于道:“你要走到几时?”
“不干你的事。”
他默,继续跟着我走。

眼见得星子渐稀。
我浑身都乏了,愈发觉得头饰沉重,裙摆太长。
身后那人不紧不慢,始终不超三尺,我退不得;
前方横亘着一条人工湖,绵延数里,我进不得。
我转身,沿着河岸继续。

“你迷路了。”他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喜欢晚间独自散步。”我嘴硬,那“独自”二字,咬得分外重。
他低笑,又默。

分明是风朗气清,然我心中愁肠百结。
“哧拉——”是衣裳的一角被什么勾住了!我暗道不好,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栽倒。他飞身把我扶住,道:“你故意的罢?”
我气得把他一推,然后——
我就掉到湖里去了。

拓跋焘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却不知是被水冰的,还是被他气的。
他“吃吃”地笑,水波潋滟的映照中,那一张祸水脸近在咫尺。
“女人不要总逞强,学会示弱才可爱。”
我把头转过去,从鼻子中“哼”了一声。

“你又瘦了,才抱了一会儿,就硌得我浑身疼。”
我怒,“自然比不得柔然公主手感好!”
“噗……”他却用手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过来,“你在乎?”
那一张妖颜在我面前陡然放大,我竟有片刻的失神。

他轻轻地笑,一边凑过来,在我耳边吹气,“你在乎……”
这个妖孽!
我又是懊恼又是气急,混着之前宴上的委屈与伤心,抬脚便踹。他闷哼一声,“好狠的女人。”

风把我的衣裳吹得半干,好在是七月的晚上,并不觉得凉。
然我此时神经紧绷。
我与拓跋焘并排躺在湖边的一只石榻上。他移过来一寸,我挪开两寸;他再移过来两寸,我挪开三寸。
……
他伸手把我一捞,平静道:“到头了。”
我讪讪转身,只把背部对着他。

“你今晚不回去了?”
“这石榻大且舒服,挺好。”
他笑得促狭,“是挺好。长夜漫漫,你知不知道,这石榻是用来做什么的?”

人工湖是新挖,湖边石榻更是刘义符亲自设计,无非又是什么新鲜玩意。我从前哪有兴致打听,现在注意瞧,才发觉它们个个形状不同,分外透着诡异。
身下这个,有一半浸在水中,两头修成一高一低,中间却是个凹槽……
他伸手抚上我的肩,闲闲划着圈,低声道:“我教你呀。”

心中跳出一个念头,我的脸刷的烧了起来!
拓、跋、焘!

我再也不要忍了。
我把头扭回去,质问他,“你来做什么?”
“你不喜欢我来?”他却顾左右而言他,“殿上见到那假太子时,你可失望?”
“不。”我吐出一个字。
“我还以为,你今日这身红衣是为我穿的。”他做一副心伤模样,又道:“你猜我来做什么。”
我冷笑,“我怎么猜得到。南朝局势亦尽在你掌握,我亦承你所言,落得这般落魄。你高高在上,只需动个念头,什么也能办到。你若是要我死,我现在就要没命……”
“我不会要你死。”
“那就可以随意耍弄我?就可以叫西平公主嫁给义真?今日这场戏,你可看得高兴?”
我咬着唇,死死瞪着他。
在这个人面前,我不哭,绝不哭,绝不!

他望我半晌,却道:“真是个笨女人。”那一双灿若皎月的眸子里似有水纹流动,竟是我从未见过的神采。
我们对望着,有那么一刻,我几乎要向他缴械投降。然心口的疼痛时刻提醒我,这个人,是我的敌人,最危险的敌人。
我讥诮,“同你比,自然天下人都是笨的。不知站在至高处的滋味,可好?”
他愣了一下,却伸出臂膀把我揉进怀里,低叹:“不大好。我贪心,总觉得不够。”

远处传来火光,定是息爱寻过来了。
我挣开他的怀抱,只道“再见无期。”
他却笑了,“你应当说,明日再见。”
我愣住。

“我如今叫杜韬,”他伸手将我的一绺鬓发挑起,在食指绕了个弯,又凑到我耳边呢喃,“女人家,不要想太多。我这次来,只是取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
回闻绣宫后,我再也睡不着。
经拓跋焘一闹,郁气释放,心境竟变得开朗不少。我告诉自己,不想了,什么也不要想了。事态未明,难道凭着一己臆测我便去怨怪啼玉?
我却有什么资格怨她。
就算真是她使计,女子为了得到心爱的人,不管不顾也是正常。恰如长姐对刘义隆,再是伪装乖顺,也不过是女子的一点可怜手段罢了。
这个世界向来是男子纵横驰骋,多少女子倾覆一生,只为栓住良人的两分闲情。同为女子,何苦相逼。

何况我带给刘义真的,从来都是祸事。若算起来,我岂不是误他最深?
前方会是什么,谁看得见呢。
我只知道,这世上每个人的苦难虽各自不同,总量都是相等的。那一场宴会上的变故,是啼玉自己的选择,亦是刘义真命中的劫数。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那只手的力量,或许来自一个人,一个国家……或者,什么也不是。
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住,何必多心旁人。

我亦不会恨任何人。
我的感情本就少,我要把它们,全部都用来爱。

第二日早晨起来,我与平时一般地吃点心,喝茶,看书。《淮南子》已经翻完,今日看的是一本《宋玉集》。
息爱显是担心我的情绪,不停与我找话说——
“娘娘,今日茶温可合适?”、“娘娘,今日点心是否太甜?”、“娘娘,今日看的是哪一篇?”……
我恰翻到《高唐赋》,讲的是巫山神女暗慕楚襄王,私下凡尘与其相会。
见息爱紧张小心的模样,我顿时起意,遂学了巫山神女的语调,与她念道:“妾在巫山之阳,高山之阻,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语音方落,却听有人笑得放肆,道:“好一个率性女子!”
我一抬头,却见拓跋焘正自院中走近。
日上三竿,阳光遍洒,院中那片油菜花田分外夺目妖妍,那样粘稠的金黄色,似一团火,滚滚地往我烧过来,烧得如火如荼,烧得我面红耳赤。
妾在巫山之阳,高山之阻……
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他束乌发,着白袍,手捧一张古琴,披着满身的璀璨金色,一步步朝我走来。那一片荡漾的花海呀,在他身后送来一浪又一浪的香风,揉碎了我的坚硬的壳。
我鼻头一酸,忽的觉得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以为不是今生,我似乎做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梦。






34

34、【番外】 姜年 。。。 
 
 
她自小便是集天下荣宠于一身的女孩子。
她的家乡物产丰美,她的族人亲和友爱。她还有一个世上最好的爹爹;他会用一双大掌帮她扎漂亮的小辫儿;还会给她酿好喝的梨花白。
每一天,她晃着满头的辫子在梨树林里蹦跶来蹦跶去;她喊:
“爹爹,我要一个蝴蝶风筝。”
“爹爹,我想养一只兔子。”
“爹爹,我今天不念书好不好?”
……
她知道爹爹只会微微笑,然后点点头。那个英俊又谦和的男子;他会一直包容她,用他的全部。

她十岁的时候;爹爹教她念《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每年的七月,爹爹都会很思念娘亲。娘亲就埋在厚厚的土里,一直在睡觉。
“我会一直陪着爹爹。”她傻傻地说。
她看见爹爹朝她笑——
“囡囡以后会遇见一个人,到那时候,爹爹就好去陪娘亲了。”

她听着,却有些难过。
她想那时候爹爹便不要囡囡了,他也会睡到土里,再也不醒过来。
她忽的有些恨爹爹口中的那个人,她期望那个人永远不要出现。
***
梨花坞里的女孩子都长大了,她也长大了。
她长成了整个梨族最美的一朵白梨花,很多男子想把她摘走,藏进自己的心窝窝里。
他们在暗地给她想了各式各样的名字,又觉得当中任何字眼都配她不上。
她那样好。
像风一样,自由,抓不住;像水一样,纯澈,握不牢。
她会像风一样飘开,像水一样流走。
他们得不到她。

求亲的人来了一波,又走了一波。
身边的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出嫁了,她每天坐在梨花坞口的一株大梨树上,看着求亲的人愈发稀少,偷偷地笑。
她一点也不担心,这些男人入不了爹爹的眼,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珉送来了求亲的帖子。
***
她与珉的婚事定下来后,爹爹似老了很多,鬓间添了白发,眉梢多了皱纹。
可是爹爹整天地笑。
她知道爹爹是打定了主意要去陪娘亲了,撇下她一个。

那时候很多东西她还不懂,她以为这世上的滋味只有甜,却不知她的这罐子蜜酿得太纯,只用掺上丁点儿的苦,便全毁了。
她是任性极了,也执拗极了。她不要成婚,不管对方是谁。
大婚当天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姜年。
她说,世间并没有我看得上的男子,我姜年此生不嫁。她宣誓的时候高扬起小下巴,骄傲又天真。
她情愿把青春的花叶化作枯枝,只为留住爹爹。

恼人的春风才吹绿了山腰,肆虐的夏雨又打折了花枝。
人世间不知又起了多少纷争,可梨花坞总是静静地,没有新鲜,没有陈旧。
她眼见爹爹愈加佝偻,愈发沉默。
心里也难过,她昏昏地坐在窗前,看圆月西沉。

族人说,珉被退婚后没有说一句话。他甩了甩宽大的袖口,抬步就走,头也不回。
或许我错过了什么,她想。
可是她不能后悔。

她又日复一日地坐在梨树枝上,看着林中的一泓泉水,微微荡漾。
过了一天,恰似过了一年。
过了一年,回头又好像只一天。
正午的阳光中,有熙熙的白鸽子飞过。
“咕咕……咕咕……”
一个穿着白袍子的男子自林子深处走近,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摸一摸自己滚热的脸蛋儿,赶紧把头埋进茂密的树桠当中。
她坐在树杈上念叨:我已起誓,我已起誓……
可是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把脸抬起来,假意嗅一支白梨。
她告诉自己,是阳光太好。
周遭这样美,叫人想入非非。

那男子终于走到梨树下。
他把脸抬起来向着她,面容平淡无奇,眉眼间却蕴着难得的风情一缕。
他同她问路。她支支吾吾,却指了相反的方向。
男子轻笑,眼眸中浮过莫名的光华,她辨不出。
她看着那身白袍子渐渐融入梨花丛中,消失不见。
不知怎的,她就落下了清泪两行。

这世上从来不短情情爱爱,她却再没有一丝儿福分。
她将来只能独葬在,三尺的孤坟。
怎么会那样薄命呢,她哀叹,一抬首,便看见寂寞与荒芜,来自远远的山巅。
****
到底她还是爱上了,不顾一切。
她失了内核,三魂七魄被那男子勾去了,一分不剩。
她知道自己罪不可恕,可是她不管。
哪管什么禁忌,哪管。
她不知道这个男子叫什么,亦不知道他来自何方。
她跟着他走,抛下了爹爹,抛下了誓言。
若是与爱人相伴一场,哪管什么万劫不复。

她与这无名的男子躲在山间一年。
她吹笛,他鸣筝。
她为他束发,他为她描眉。
她的良人总会在日落时叹气,看着她时,眼神是怜爱混着其他。
他总是爱我的,她想。
于是她自欢乐。

又是一个七月,黄昏。
男子背对她坐在山头。
她踮脚走过去,与他咬耳朵。
“我们有孩子了,”她语调欢欣。
他望着她的纯真面容,微微笑,眼底却蕴着惊涛。
那一晚他们紧紧相抱,像两株古藤。

第二天,阳光把她唤醒,身边是冰凉,再没有他的一星半点痕迹。
她谁也不怨,她只怪自己。
他不知道,她曾在他熟睡时悄悄把他的假面撕去。
她的良人,从头至尾只有一个,叫做珉。
她渴望用爱把他的恨消去,她每一晚都轻抚他的眉,一遍遍说:抱歉,抱歉……
可是他终究走了。
他要报复,她就甘愿被他报复。
***
她回到梨族时已经油尽灯枯。
爹爹总是包容她的,用他的全部。他也曾是美男子,而今已花白了发,为了救心爱的小女儿,他东奔西走,生生把大限提前。
他最终只得去找珉,放下族长的颜面,求一个后辈救救自己的小姜年。

珉来的时候,她装作并不相识。可是她忍不住哭,哭得全身颤抖。
她求他,帮我换一颗木头心罢,我要忘掉那个人,再不要爱。
珉的眼中滑过的是哀伤,亦有了然。
他说,好。

她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忘记过去,没有未来。
来年她生下一个女孩子,自己却因难产死去。
死时她笑,笑容间是绝代的风华。
她把一只短笛拿到嘴边,痴痴地吹: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

她不知道,她死的那天,在梨树林的那一头亦埋葬了一个人。
珉在给她的梨木心里,悄悄洒了一滴心头血。
那是一个契约。
他们因骄傲在世间生生错过,终将奔赴一个共同的黄泉。






35

35、【三四】 紫藤与树 。。。 
 
 
“在下杜韬。”他的笑似一泉美酒,叫人熏熏然。这一笑;全世界便同他一起笑了。
“世上竟有这般出色的人物。”息爱于身边低叹。
我亦开始怀疑;初见时怎会把他当作女子?他是美,比女子还美;可他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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