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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枝闹-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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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还知道该不该么?”她睥我一眼,左手慢悠悠地剔着右手食指上的珐琅指套,“我原料徐司空府的小姐怎么也该是个知礼数的大家闺秀,谁料我这个正室在府上等了又等,也等不来大驾莅临呢!”
这十几日来她一直派了小婢留意我的起居,定是方才这园中的情状传到她的耳中,她吃了干醋,便兴师问罪来了。
我笑道:“太子刚才还同我说,姐姐贵为公主仪止大方,我在这府上还需托赖姐姐的照拂。这不,姐姐立时就看我来了。”
她微愣了愣,道:“太子方才真有提到我?”
我瞧她一双妙目里竟盛了些流光,竟真是对刘义符情意绵绵,忙道:“太子来得匆忙,还连声懊恼说赶不及去看姐姐,叫我同姐姐陪个不是。”
她出了会儿神,絮絮道:“他才不会这样。”待目光再对上我,已经含了凌厉,“你倒是会说好听的话,却知这些东西最最能骗死人!”话毕又黯然补了一句,“我便是输在这点。”
我见她的模样,一时倒不好再说什么。
可怜最是痴儿女。我看这男女之情爱,当真是碰不得的。
也不知是否真信了我的话,她竟真没有同我为难。大约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兴致缺缺,移驾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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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又百无聊赖地过了些日子,不觉已经入了七月。今年的夏季热得厉害,刘义符身在皇陵,却差人源源不断地送来消暑的物什,冰块、酸梅汤、时令瓜果……甚至还有一块通体莹碧的玉玦,叫我晚间睡觉时用手握着,可保凉爽。
我将他赏赐的东西都分给了底下人,那玉玦只好留下了,用起来倒颇为方便。晚间照例是遣散一众婢女,放下重重帷幕,点一炉茉莉香片,清幽幽的香气伴着一夜好眠。自换了一颗木心以后,我便不大会做梦,倒也清净。
这夜我睡到一半,忽觉有什么在一遍编描我的眉……待睁开眼,却吓了一跳,来人竟是个男子,偏不是刘义符!
他见我醒了,也不慌乱,只收了手唤了声:“离离,真的是你么?”
我见他满目期艾,不觉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慌将薄褥子掩严实些,坐起同他拉开些距离。
我问他:“你是谁?”
他似有些不敢相信,“离离,你怎么好这样问我?”
“你不知私闯太子侧妃的寝宫是什么罪么?”我厉声责问。
他却不理会,仍重复一句,“离离,你怎么好这样问我?”
我见他神色间虽有惶惑,却丝毫没有畏惧,只得转了话锋道:“也罢,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离开,我便不加追究。”
他哼一声,“你倒心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言语间竟似动了真怒。说着他几下褪了外袍,竟爬上床榻,压身过来,一把搂住我道:“私闯太子侧妃寝宫,确实会有些小麻烦。可若是太子侧妃与人私通,却当有大麻烦!”
我一惊,只觉此人难缠。当下再不敢大声,唯恐惊了外室的婢子们。
他定定望我,我便也怒目瞪回去。此时二人相距极近,呼吸可闻。一豆灯火斜斜照过来,我才看清他的样貌。倒生了个龙章凤姿的好皮囊,仔细分辨,同刘义真的五官竟有几分相仿。不过不似刘义真的淡雅,他生的要硬朗很多,只眉宇间仍滞有稚气,不出三年,当要长成个俊朗如天神的美男子。
我这一看,他却笑了。他说,“离离,你长大了,眼睛深了一些,鼻子又翘了一些,方才我几乎要怀疑你不是离离了。不过现在我又确定了,你每次望着我,都是这般的神情!”他竟露出几分孩子气来,捉住我的手,附上他的脸道:“你摸摸,我可是也长大了?”
手下触及的是细密的胡茬,它们被修得短短的,泛着青,一根根轻轻啜吻着我的指尖。不知怎的,我的那颗木头心又疼了起来。
我轻轻抽回手,道:“我不是离离。我也不认得你。”
他刹那冷了脸,“离离,你为何不肯认我!你,你还……”他气急败坏地从怀间抽出一柄纨扇,正是那日被刘义符取走的那柄,“你还嫁给了太子!你怎么好,怎么好把我俩的东西给他?”
他将我使劲揉进他的怀里,竟带着几丝决绝的意味。我听到他的心跳,因为情绪激动异常得快,似“咚咚”的鼓点。可是我的心却是死寂的,它再也不会跳动了。
我道:“我不是离离。我也不认得……”
他却已经猝不及防吻上来,堵住了我的话端。他一寸寸细密地噬咬我的唇,带着愤怒与哀伤,双目惺忪,似没有睡醒——原是睫毛太长,铺展开遮住了他的眸子。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是跟着却有一滴冰凉滑上我的腮,他的吻便成了咸的。一股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将我包裹起来。我的心口那样疼,疼得我几乎要昏死过去。
手中的玉玦一时没有握好,滚落到地上,“叮”的一声,似乎摔裂了。
我觉得我的梨木心也快要裂开了。被压制的那段记忆,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蠢蠢欲动。我知道这男子一定同我有关。这男子该是我作为徐三时最珍贵的记忆。
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徐三在及笄那日被钉死在梨树上了。他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徐红枝继承了徐三的一切,唯独不能有对他的情。
作者有话要说:茉莉香片本是泡茶用的。
因为喜欢这个名字,便借用来指燃香。
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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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四】 登基大典 。。。
待我醒转,阳光已经泻了满室。茉莉香片的余烟丝丝缕缕,从香炉中挣出来,化作满树虚无缥缈的梨枝,被光线穿透,幻成奇妙的景象。正看得入神,却听耳边有人微呓了一声。我一惊——昨夜心口疼,最后竟昏死了过去——难道那男子还不曾走!
待看清身侧的人,我才吁了口气。刘义符睡得正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府。我转过身去好好望一望他,这年轻的帝王,我的夫君。他即便君临天下,也要遭受枕边人的欺骗。我纵怜他,却也不能帮他。
我坐起来,轻手轻脚开始穿衣。待穿戴整齐,茉莉香片已经燃尽了。我靠在床边,几乎疑心昨夜是一场梦。脚掌却触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摔碎的半块玉玦。我捡起它,叹了口气,正此时,腰身被一双手臂从后面钳住了。
“这玉玦摔坏了,我倒很开心。”刘义符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似笑非笑。
“你开心什么?”我嗔他。
“我方才还愁着,把你的纨扇弄丢了要怎么说。这样一来,反是扯平了。”
他这一提,我不觉又想起昨夜,想起那男子拿出纨扇时的怒容来,不禁拧了拧眉。
刘义符似觉察到了,抱我更紧,哄道:“我们做一柄更好的,请二弟来作扇面,怎样?”
我轻轻推开他,给他取了一盆水,笑道:“一柄上不得台面的扇子,怎么好叫庐陵王搀和进来?”
他哈哈笑了,道:“看来我再不擅丹青,也要硬撑一回,否则可坏了闺房之乐!”一边说着,便按住我拿着毛巾的手给他擦脸,取笑说:“好催影,你的面皮这样薄,说几句便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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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忽传来一阵喧哗,跟着便有小婢跑进来,也不敢抬头,嘤咛道:“太子爷,太子妃她……她在外面,叫您和主子赶紧起来,说怕误了吉时。”
“现在什么时辰?”刘义符闲闲道。
“已经午时了。”那小婢微抬了抬头,慌又垂下去,脸一直羞红到脖子根。
我这才察觉,刘义符衣衫不整,我又双颊羞红,这满室的场景委实暧昧,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
刘义符咳了一声,道:“你先退下吧。”待那婢女离开,他眨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笑道:“你说外面该怎么想?是不是要说,太子爷在你这儿的第一宿,便一直闹到午时,连登基大典也不顾了。”
我问:“今日是登基大典?”
他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催影呀催影,你倒是省心,连这个也不闻不问的。若是旁人,关心还来不及!”
我道:“太子妃自然是极关心你的。我嘛,便是这样没心没肺。”
他又哈哈地笑,从床上跳下来,伸手便要捉我的脸。我躲开,伺候他穿好了亵衣。此时外面有婢女鱼贯进来,均端着楠木托盘,里头分装着登基大典的衣饰。
刘义符道:“催影,这身礼服我只要你一人帮我穿。”声音笃定,全不像玩笑。
我只好盈盈地答他:“登基大典是什么时辰?太子爷就不怕耽误了?”
“我才不管,”他又笑嘻嘻的,“我辛苦了这么多天,只提这样一个要求,那帮老匹夫还不允了?”
待他执着我的手出了内室,约莫已经未时三刻。司马茂英恨恨瞪我一眼。原来外室已经聚了一帮臣子,爹爹也赫然在列。我微低了头,刘义符却将我的手拉得更紧,也不与众人解释,便阔步迈了出去。
我跟着亦步亦趋,望着他的背影,当真觉察到几分帝王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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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一刻,钟鼓齐鸣。
正是七月盛暑,骄阳肆虐,礼台的大理石壁上反射着一团又一团白花花的辉光,地上像下了火。刘义符缓步拾级而上,于礼乐声中登上至高处。
霎时万籁俱寂,群臣均屏息危立。
礼官朗声奏请刘义符即位,众官列队跪拜,于鸣赞官的口令下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呼“万岁”。我坐在礼台一侧,但见脚下乌压压的人群漫天地铺开去,其时阶下鞭鸣阵阵,气势之盛,实难描绘。所谓帝王之仪,当真会叫人心神俱荡!
随即司马茂英上前,受封皇后。我亦受封为徐淑妃。
执了诰书退回的时候,正撞上一线凌厉眼神——竟是昨夜的男子。
他立在最前排,一身战袍,身量足有八尺,更衬得英武不凡。我一滞,他已跨步上前,句句掷地有声,“宜都王刘义隆,恭贺圣上万福!今日盛典之际,圣驾面前,臣有个不情之请。”
我道怪不得他与刘义真样貌相似,原来他是刘裕第三子刘义隆。
刘义符道:“皇弟见外,只管开口便是。”
“本王听闻徐淑妃乃徐司空嫡女,大家之风弹得一手好琴,纵圣上亦赞叹有加。本王即将率领一众将士出征,便代众将士向徐淑妃求得一曲,以壮军威。不知圣上能否应允?”
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目觑我,眼神钉子样似要将我穿透。
爹爹忙上前一步道:“今日盛事,岂能儿戏?小女才疏,万万不敢在此献丑。”
“哦?司空大人这样说,难道是嫌我数万将士人微言轻,不好辱没了淑妃高艺么?”刘义隆反诘一句。他声音清朗,字字明晰,在整个礼台荡开去,竟有十二分的威慑。爹爹讪讪不好再言。
我见刘义隆神色,竟似知晓了我的隐秘一般,亟待戳穿什么。
徐催影以琴艺引誉建康,人人均知其嫁到太子府便是靠得一手好琴。爹爹如此推拒,想必以为我是顶替,自不通琴艺。他们却不知那个以琴音吸引了刘义符的人,真正是我。
我朝刘义符道:“如此看来,臣妾今日似乎只得献拙。”
刘义符见我应允,忙道:“朕的淑妃,想必也担得起这犒军的重任!”随即又道:“不知皇弟想听什么曲子?”
“但求一曲《广陵散》!昔日嵇康广陵一曲,从容引首就戮。我宋朝大好男儿,亦求一曲广陵散,以告父母天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言语铿锵,一直传到礼台之下。数万将士意气受鼓,均响应高呼:“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一时阵仗威严,人人慑服。
刘义符微蹙了眉头,“此曲鲜有人能奏好,又有嵇康珠玉在前,皇弟真会为难淑妃!这样罢,庐陵王,你便以洞箫和一曲淑妃的广陵散,如何?”
刘义真信步上前,行礼道:“庐陵王遵旨。”
话毕他抬头朝我望一眼,脸上蕴着笑,微微颔首。午后的阳光照到他温润无匹的脸庞,极具安抚人心的魔力。
我亦想回他一笑,却在看见刘义隆愠怒的神色时,冰了唇角。
5
5、【零五】 古琴。良人? 。。。
瑶琴呈上,其色古朴透里,乌黑中隐泛幽绿。信手撩拨,音韵沈厚清越。当真是张独天得厚的好琴。
刘义符道:“此乃建康宫中珍藏之绿绮,昔日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觅得美眷,今日朕便要淑妃代奏一曲《广陵散》以壮军威,夫妻同心同德,祈福苍天庇佑,庇佑我宋朝男儿旗开得胜,力挫敌军!”
刘义符一语即毕,四下哗然。我不过是妃,圣上这般言语,却置皇后于何处?
司马茂英果真面若金纸,几欲垂下泪来。
此时洞箫之音却已响起,我顾不上多想,忙挥腕相和。琴音一出,满座皆噤。
抚琴者,最贵琴人合一。鲜少人知,我自小琴艺不俗,换了一颗梨木心后,更能与琴木心有灵犀,已至神乎其技。
刘义真手执的紫竹箫亦为珍品,他循循善诱,我大气写意。司马相如一故,绿绮沉寂百年,今日于我指下第一回纵意高鸣,琴声洪亮,竟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
广陵一曲,其势磅礴,其意悠远,其神遒劲,其韵延绵。今日我与刘义真登高合奏,箫音呜咽,琴音涤荡,水/乳交融而相辅相成,自成一体且各领风骚。铿锵挥洒,响彻九霄。
一曲之后,人人叹服。
适时天际一阵劲风,于琴箫之尾音缭绕中,竟飞来一双赤红色大鸟。司礼官高呼:“天降洪泽,有凤来仪!天降洪泽,有凤来仪!”
众人本就听得瞠目结舌,又见得此景,直惊得目眦皲裂。
我同刘义真对视一眼,他显也有些震惊,随即又颔首笑了,眸中盛满激赏。
刘义符大喜,“如此祥瑞之兆,淑妃与庐陵王真为我宋朝福星!今日这把绿绮便赐予淑妃,尔当恪尽其责,早为我大宋添得龙子!”
满朝臣子均跪拜不已,高呼“圣上英明”,直至大鸟北飞,祷声方绝。
刘义隆上前道:“臣方才听得淑妃与庐陵王一曲,如聆仙乐。便在此代一众将士谢过圣上,谢过淑妃。恭祝淑妃玉体康健,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到最后,他已是咬牙切齿,面色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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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典完毕,几近亥时。太子府举家迁入建康宫,我亦得赐“闻绣宫”。
进到闻绣宫内,举目皆是喜庆的大红色。内室一对龙凤烛高燃,当中贴了个囍字。
左右侍婢朝我道:“圣上今早吩咐下来,要将这里布置成新房模样,补淑妃娘娘一个大婚。这番在短时间内办妥,委实不易,偏还半分都马虎不得。圣上待娘娘真是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又有女官带领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带来绫罗绸缎、金石玉器若干。女官朗声:“圣上正于前殿议事,亥时三刻移驾闻绣宫。恭请娘娘沐浴焚香,以侯圣驾。”
我领了旨,遣众人下去,将怀中绿绮置于案上。
绿绮,其色似藤蔓缠于古木之上,是以得名。人道女子皆是藤蔓,终须依附良人,却不知刘义符可是我的古木?
我同刘义符的相遇,亦缘于一把古琴。
年初的上元佳节,我身子刚刚大好,啼玉见我终日抑郁不乐,便怂恿我出府走走。
我长到十六岁,除却每年夏季同娘亲往山中寒寺住一段时间消暑,并没有出过徐府。初见建康繁华,我又惊又喜,竟回复了些旧时的活泼。
啼玉见我神色欢喜,也雀跃不止。
我们沿着护城河一路走去,来到一座画舫,却见人头攒动,当中传出琴音,颇为悦耳。
我道:“听这音色,真是一张好琴。”我虽自小从娘亲练琴,却因为不得爹爹宠爱,向来用的下等货色。
啼玉道:“小姐想要这张琴么?我虽不懂音律,却觉得你平日弹的比这要好听多了。”
我道:“想要归想要……嗳,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回府去罢。”
啼玉却不依,非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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