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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枝闹-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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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知怎的就对他上了心,起大早爬到梨树枝上,从上往下地偷看。她也想看,却不敢爬树,便猫了身子缩在草丛里,远远地看。
少年在梨树下舞剑,身姿英武,容颜桀骜。
第一回看见他笑,便是小姐从树杈上掉下来的时候。
他笑着问小姐叫什么,可小姐没有名字。老爷不疼小姐,甚至不曾给她取名字。小姐眯了眯眼睛,随意指着一棵梨树说,叫我离离。
离离,他把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
念得真好听。

他们一起玩,她在后头跟着。一年,又一年,小姐总是很期待夏天,她也是。那一年,刘义隆要带兵打仗去了。
他问小姐,这世上你最在乎的是谁?
小姐说,一是娘亲,二是啼玉。
刘义隆说,没有了?
小姐说,再没有了。
刘义隆沉了眉,不说话。
小姐“咯咯”地笑,我以后最想当将军夫人。
刘义隆的脸刷一下红透了。
他愣愣望了小姐很久,然后哆哆嗦嗦抬了手,把小姐的脸掰向他。
小姐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扬起脸,只朝他笑。
他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在小姐的额上啄了一下。
那是世上最纯粹、最干净的爱情。
白梨花落下来,融成一片皎洁的月华。她只是看着,心却也随着一起融化了。
******
她走出闹市,顺着河岸一直走。这里安静多了,又安静得有些荒凉。她想,是不是再怎么繁华的过去,都会归于荒凉。
她以为那一份少时的爱可以永远存活下去,可以开出花,也可以结出果。但那株老梨树一直是死的,自小姐换了梨木心的那天,就死了。
她终于明白,执拗的只是她一个而已。她爱小姐,也爱刘义隆,她更爱的,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可爱情早就死了,当初的离离和少年也死了。
她习惯了去看,看着看着,自己便入了戏,要以维护这一场少年情事为己任。可就连那么卑微的一个念头,她也无法完成。
她是谁呢?她不过是个旁观者。

她不叫刘啼玉,她本姓张,叫小兰。张小兰,这是乡间最普通的名字,一抓一大把。
她宁可自己是一个孤儿,便可以给自己编造一个离奇的身世。可不是的,她的父母都是农民,脸上带着木讷和畏缩,他们干农活,生孩子,孩子干农活,再生孩子。
她既不是兄弟姐妹中最大的一个,也不是最小的一个。她被卖到徐司空府,也不是出于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因为她无足轻重,卖了,便卖了罢。
她不过是一个最平凡的人,生时便不被祝福,死了同样也无关紧要。

她走到护城河边,河水静静的,百年来,亘古不变。
模模糊糊的,她看见一个五六岁光景的女娃娃,扎着土气的羊角辫,穿着单薄又破旧的灰布袄子,在大雪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女娃娃冻得直吸鼻子。
她也觉得冷。
那一回,她被爹爹骂了。爹爹说,小骚包,给我死出去,再别回来!她听了就真走出去,下雪了也不回,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风口。
她自小就倔,这是命。
她朝那女娃娃招手。
女娃娃回了头,顶着一张皲裂的小脸蛋,笑着,冲她跑过来。
她也笑,朝那女娃娃跑过去。
风,她听见风在耳边说,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可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了。
就像一只大鸟,她觉得自己像大鸟一样自由。

她听到很多从未听过的声音——云朵私语的声音,树木爆青的声音,鱼儿呢喃的声音。
“铃——铃——”
又不是荒漠,怎的会有驼铃?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我任性地先写了啼玉的番外,虽然你们都不喜欢她。
我很爱她,因为她不够高贵,不够漂亮,不够聪明。
因为她不过是个最平凡的人。:)




49

49、【四六】 千山万水 。。。 
 
 
刘义真被废,新安郡几乎等同一座囚牢;这一路迁徙;虽明面上无人看押,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监视。无奈新安在南;而我欲北往。
息爱道:“向南走也是权宜,有时要达成一件事,不免走些弯路。”她只知北方有我的良人,我不告诉她是谁,她也不多问。
拓跋嗣灭梨族满门;我是可以不在意的,息爱却未必能释怀。
实际上我与拓跋焘的距离;又何止这些呢。

好在这些忧愁都是悬空;不去多想也就罢了。我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那阻难不是实实在在,不曾禁锢得我寸步难行,我便懒得花心思在上头。
我的心思如今都在宝宝身上,这段日子,他一点一点地在我腹中长大。
我在心里告诉宝宝,愈靠近新安,便是愈远离过去。等到了新安,我们便可以彻底摆脱从前,去找拓跋焘。

三月,墨色的新安郡披上一层绿,似老山石上长出青苔来,那绿色并不显出生机,反倒带些颓靡气。
初入郡关,我们坐在路边一家茶肆喝茶。用的是粗瓷大碗,茶水发咸,带了粗放的味道,是河水味,或是泥土味。点心奉上来,却是一碟糖包,甜得发腻。
然我们都吃得很用心。
我道:“义真,吃完这一餐,便分别吧。”
他不抬头,草草“嗯”了声,又夹起一只点心。
吃完这一碟,他道:“老板,再来一份。”

我望着他把一只只包子往嘴里送,吃得极优雅,雅而慢,唯独是不抬眼睛。甜到发苦的糖包,他却吃不够似的。
待吃到第五碟,他终是咳嗽起来。
这咳嗽的毛病也是因为我才落下,他本不能吃这么多糖。可他喝过大碗的茶,又继续吞起了包子。这一回是大口大口的,像是要在压住咳嗽的同时,压制住其他的什么东西。
我低声道:“终要有一别。”
他顿一顿,把面前的最后一个糖包吃完,又朝老板道:“再来一份。”

我觉得心里难受,怔怔望他,不语。
他才把脸抬起来,那眼睛像是铺满了菱蔓的平湖,当中吹起一阵风,把澄碧的叶子吹开,露出一角湖水。湖水里有波涛。
我道:“何苦呢。”
他哑声,“我想六碟点心的时间还是太少了,或许我还能吃得下第七碟,第八碟……”那般小心翼翼的语气,一如既往。
我忽觉得自己残忍。
息爱叹一口气,“十一,你的身孕就要有八个月,行路对孩子不好。”
我默一会儿,道:“可不是呢。义真,你若是吃坏了,宝宝生下来可没人抱。”
他愣一愣,把筷子放下,竟手足无措了。呵呵笑了许久,他方想起朝老板喊,“结账。”
************************
新安这边的民居是清一色的黑和灰,黑瓦,灰墙,映在碧蓝的天和暗绿的水当中,颇显肃杀。长长短短的巷子,一样的是逼仄拥堵。
我本不是长住,刘义真却按照我的喜好,费尽心思地找住所。最后寻到的一处是在西街,远离闹市区,开门便是条河,难得还带着方天井,天井里的一架葡萄刚刚抽条。
回想来,我曾穿梭于侯门深宅,驰骋于万里疆场,却从不曾于这烟火人间安身立命。这几段磕磕绊绊来得均是突然又自然,如今的我,毋宁说是逆命重生,倒不如说成是接受命运新的安排。
我在葡萄架下摆了藤椅,每日数着葡萄叶子玩。不过几天,枯藤上便长出了青枝绿叶一大片,数也数不清了。息爱“啧啧”地叹,“今年雨水旺盛,这葡萄长得真好。”
葡萄成熟在七月,可惜我们吃不到。

刘义真每天清早给葡萄捉虫,肉肉的土蚕,喂给息爱养得几只芦花鸡吃。邻家的张婶见到了总要朝我称赞几句,“你家相公真是会疼人,晓得妇道人家怕虫。心细呀,人又生得俊,还是个读书人。”
我朝张婶笑。
刘义真朝我笑,夹了几本书在腋下,往学堂教书去。
这时候,息爱往往提了菜篮子出来,“十一,今天要喝什么汤?”
……
待到炊烟袅袅,刘义真便回来了。
四口人,算上我腹中的宝宝,坐在天井的葡萄架下喝汤,赏月,拉家常。总是笑着开始,又笑着结束。第二天继续,周而复始。
我大概永远忘不了这一段日子。

四月,刘义真开始给宝宝准备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纸鸢。鹰状的,蜈蚣状的,蝴蝶状的……
七巧板。红色的,绿色的,橙色的,蓝色的……
手抄的幼儿读物。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精卫填海……默好后,还要细心配上插画。
他似完完全全地忘了自己曾是一个王爷,每日教完了学生,便把大把时光消磨在这些小东西上,常常是做着做着便忘了睡觉。可他的脸色竟红润起来,咳嗽也好多了。
我笑他劳碌命,他只道是“多亏了息爱的补汤”。

息爱悄悄朝我道,“外边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王爷回宜都了。”
刘义隆回了宜都,大概离登基的日子也不远了。我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南朝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北朝可有?”
息爱嗔我,“十一入了这俗世,人竟也变得市井,爱打探这些了。”又道:“这边太偏太远,消息不多,坊间只传北朝的新皇帝才十七,算来比你还小一岁,却是个厉害角色。”
我道:“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了。”
没有特别的消息,那便是拓跋焘一切无恙。我道:“今天的鱼汤很好喝。”
息爱捏我的脸,“你看看,喝了这么多的汤,也不见胖,真叫人挫败。”又得意道:“今日煮的是琴鱼,是当地特产,你既然喜欢,明天还煮。”

五月,葡萄架上爬来一只螳螂。我叫刘义真别动它,由它挥着大刀在葡萄茎上窜来窜去,捕些小虫子吃。没几天,竟又来了一只,恰凑成一对。
人这么怕孤独,想来这小东西也是罢,我极喜欢看它们成双成对的样子。
那天我躺在藤椅上纳凉,恰见到两只螳螂交/媾,这本是大好的事情,生下一窝的小螳螂,那才热闹。谁料交/媾完,先来的那只却把后来的那只吃掉了——自脖子开始,一口口吞下,最后只剩一对透明的翅膀。
我觉得忐忑,心里涌起了很多可怕的念头。息爱一回来,我便拉住她问,“今天可有什么消息?”
她扶我坐定在藤椅上,轻轻道:“刘义符被废为营阳王了,说是奉的太后之命。”
恰时刘义真回来,我忙收了满面的焦惶,冲他笑道:“今天教书还顺利么?”
他答了一声“嗯”,便回屋里去了。

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也格外寡言,到一碗鸡汤已经见了底,才问我,“红枝,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道:“是在惊蛰前后,早就过了。”
“惊蛰,”他的面色愈发得白,“惊蛰呐。”
啼玉便是惊蛰那天跳的河。
我亦觉得心上抽疼,忙道:“怎么?想给我庆生?我长到十八,倒没有人给我送过寿礼的。”
他笑了,“那我便做第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回家了,妈妈每天给我熬汤喝,各种汤。
我的气色终于好一点。身体好了,便想起要码字。
谁料许久不码字,手生得很。
这些天无特殊情况会日更了,底下内容剩的也不多,要一鼓作气。
感谢你们一直包容我,没有弃文。:)

PS:下一章拓跋焘才会出现。书生,上次我估算失误了。




50

50、【四七】 无花果 。。。 
 
 
那之后他当真上了心,暗地给我准备起寿礼来。早晨在天井里见面;我们的对话往往是:
“早啊。”
“早。”
“你又熬夜。”
“也睡了不少。”
“呐;礼备得怎样?”
“还没到时候,就快了。”

已入预产期;我感染了风寒。刘义真向书院请了假,带我去看大夫。
医馆在东街,我们安步当车,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路上他买了糖人给我吃,我撇嘴;“不吃了,我又不是小丫头;拿着怪难为情。”
他笑;“怎么不是?上回你还同我说,最爱听些才子佳人故事。”
我只好接过糖人,见捏的是“以乳为目”的刑天,索性顺着他的话,一口把刑天的上半截身子咬了下来。
刘义真浅笑,“还说不是小丫头。”
我便扮作娇小姐的样子,把剩下的半只糖人递给他,又夺了他的汗巾蒙在脸上,扇着手道:“热,热死了。”
他朗声笑。

大夫说并无大碍,懒懒给我配了几服药。刘义真生怕出差错,反复问过药性才罢休。我叹,“你待我这样好。”
他道:“是待你腹中的孩子好,”又问我,“走了这么远,饿了没?”
我道:“想喝酸梅汤。”
他搀我进一家饭馆,替我点了碗豆花,“坐这儿别走开。”
我指指肚子,“走不动的。”
“嗯,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
邻桌在说刘义符被废的事。
少帝刘义符携了皇后司马茂英,小毛巾、短打扮,在华林园的一排商铺玩耍,玩累了便划船取乐,直到月落参横。龙舟之上,徐羡之等收缴了少帝的玉玺和绶带,将他送往吴郡,软禁在金昌亭。
乐极生悲,人生无常。他早就知道的罢,他本也不适合当个皇帝。
有人插口,“你们的消息实在太慢,据我所知,少帝已经被杀,就在昨日。”
刘义符死了?刘义符死了!
我的眼前又闪现出葡萄架上那对螳螂的影子——
铁阑说,你的命格主劫煞与孤辰寡宿,刑夫克子。
西平说,但凡爱你的人均会为你所累,轻者薄福,重者送命。

二楼传来琴声,音调恻恻。我听着,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棉布。琴音续,幻出两只手,把我身上的水分挤干。我整个儿都被绞皱了,喘不过气,泪珠儿落。
熟悉的曲子,未谱完的曲子,属于我和杜韬的曲子。
拓跋焘,你是来接我了么?
我跑着要上楼,有人叫住我,是邻居张婶的声音。
她道:“刘家娘子,你原来在这儿哪。方才你家门口来了不少官爷,打听你家相公。”
琴声断。
不,不是拓跋焘,他根本不会奏琴。
刘义真在哪,刘义符已经死了,刘义真在哪?
我慌忙往之前坐的位置跑过去——
刘义真让我坐这儿等着,他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琴声再也没响起来。
可我顾不上了,我就这么呆坐着,我要等刘义真。
他若是找不到我,他若是找不到我呢。

正午,阳光焦灼在地面上。我死死盯着街角,街角走来一个人,玄青袍子,脊背笔直。他笑着,脚步跨得不很快,可是很大。
他叫我“红枝”,一边扬了扬手中的酸梅汤。
我破涕为笑。
那笑又瞬间变为惊吓和茫然。
酸梅汤被抛起来,在空中划一道弧。
“啪——”
酸梅汤摔坏了,刘义真倒在地上。

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了。
好多人朝我看过来,用那么同情和沉痛的目光。张婶甚至过来扶我,“刘家娘子,你……”
我脑中一片空白,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盲目地走过去,像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我看到了插在刘义真背上的箭,好几支,鲜血从伤口汩汩地冒出来。那么多血,那么刺目的红。
我用手指按住当中几个伤口,“义真,我们回家。”
他笑,“红枝,我走不了,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不许,你不许胡说。”
他道:“红枝,人终归要死的。皇帝都要换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我死了也不算什么。”
我道:“不,不是的,管它是谁当皇帝,管它要死多少人,反正你不能死。”
他尽力抬起手,哆嗦着,拿了汗巾给我擦脸,“哭得像个小丫头。”
我说:“我不哭,我没有哭。义真,我们回家,你和我回家。”
他却垂了手,“不擦了,越擦越脏。”
他的手上也全是血,那么漂亮的一只手,握羊毫笔的手,沾满了血。

他道:“你不要看我做了这很多,我其实有私心的。我反正也斗不过三弟,迟早要有这么一天。我骗他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这样一来,他得了皇位也不会开心。我是利用你来报复,我做这些也不全是为你。你快去北方吧,去找孩子的父亲。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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