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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谣-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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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什么时候又变成‘勉为其难’了?我怎么记得当初是某个人兴冲冲来地问我那狗血故事哪一半是真的吧?”
“你不想说我又没掐着你非让你说。”莫小绯抱起手臂,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座椅靠背上。
谷天璿慢声慢气地安抚她:“行,那算我求你听的,好不好?”
“你当哄小孩啊?”莫小绯半侧着头,从前排座椅的置物袋里拿起一本杂志,随手翻了一页,装作心不在焉地道,“说吧。”
“唉,你还真薄情啊莫小绯。”谷天璿抿抿嘴,仰靠在座椅上,“大概你又要说我不诚实了,其实那位大小姐说的话,有百分之七十是真的。……我之前没对你说真话。我爸妈不是离婚了,他们是根本没结婚。”
谷天璿从小到大一直坚定地认为,他的出生是他爸妈一生中最不可挽回的败笔。
谷天璿出生的时候,他的父母还没有结婚。事实上,他们到最后也没有结婚。但是谷天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会加个“还”字,以此表达在当时,不管是他父亲还是他母亲甚至包括谷天璿自己,都乐观地认为他们很快就能结婚。
“很快”这个词本身就带有许多不确定因素。大到国家什么时候能繁荣富强,小到青菜豆腐什么时候能降价,答案都可以是“很快”。
谷天璿父母这个“很快”,持续了七八年。因为不能说清的缘故,谷天璿并没有跟他爸姓。他母亲叫做谷澄心,谷天璿就跟着她姓谷。
谷天璿小时候绝对是个属性纯良的好孩子,除了经常大半天一言不发缩在屋子里画画这点比较让谷澄心害怕他有自闭症之外,基本上十分让人省心。七八岁本来是狗嫌人厌的年纪,小孩子好奇心重起来把房顶掀了都不足为奇,偏偏谷天璿没有任何这方面不良记录,除了不爱说话之外绝对是个尊老爱幼五讲四美好少年。
如果谷天璿就这样按部就班地长大成人,必定能成为一名五讲四美的良好市民,但老天愣是没给他这个机会。又过了一年之后,出事了。那年的事情,谷天到现在还能把每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九岁那年秋天,谷天璿生日刚过,本来应该上小学三年级,不过在老师的撺掇下跳过去上了四年级。父母到这时都没有结婚,谷天璿两年前就隐隐约约地觉察出了父母之间关系的微妙,而这一年似乎谷澄心有更多的事情可以瞒着她。
既然谷澄心有意不想让他知道,他就可以装不知道。反正他有爸有妈,生活也不困窘,在学校仗着成绩,老师喜欢,跟同学人缘也好。所以谷天璿九岁的时候还不知道“爸妈没结婚”这件事实有什么重要性可言。
过了这一年,谷天璿才明白这个事实不仅重要,简直是致命。
——爸妈没结婚,就意味着你会随时回到原始社会的状态,知其母而不明其父。
谷天璿在四年级待了半个月就全班同学都混熟了,某一天下午放学没立刻回家,而是跟同学一起到从学校公交站坐了三站路的车,跑到了一家小摊子上吃小吃。谷天璿上学放学一向是不用大人接的,钥匙就揣口袋里,每天自己掏钥匙开锁,回去早了还能顺道绕去菜场买个菜。他平时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回家,但是那一天不知怎么就被食物诱惑了一下,天都黑了才反应过来,赶紧上了回程的车,下了车又一路冲回去。
到了家门口,谷天璿远远就看见谷澄心坐在楼梯上,傻傻痴痴地半眯着眼睛,连他走到面前也没反应。
谷天璿凑上去叫了一声,妈。谷澄心抽抽鼻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谷天璿一抱,眼泪唰地就留下来了。
谷天璿靠近了谷澄心才发现,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脸上不知道在哪儿蹭的,刮破了一层皮,渗出的血丝已然凝结,变成黑黑的一道。
谷天璿被吓了一跳,不明就里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边谷天璿被掐得都快没气了,刚才他一路奔回来气还没喘匀呢,可谷澄心狠狠地抱着他不松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话。
一边大口吸气一边听了一会儿,谷天璿终于了解了。
他爸结婚了,新娘不是他妈。
这样恶俗的剧情,却因为从一个孩子的视角看过去,变得无力至深。
真要说起来,他打这学期开学以来还真没见过他爸。不过平时他爸也是隔三差五才过来一次,他又忙着适应新班,所以根本没发觉。
谷澄心的性格温婉柔弱,正因有这样一个母亲,又有一个常常不在家的父亲,谷天璿从小的性格必须强硬一点。
乍听这个消息,谷天璿也有点懵,然后意识到两个人一起傻站在门口除了让邻居看笑话以及将他私生子的身份公诸于众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冷静下来之后,谷天璿安慰了谷澄心几句,小心翼翼地扯着她上了楼梯到家门口,掏钥匙开了门,关上门帮他妈刚拿了拖鞋,就发现他妈又扶着门框跌坐下去,嘴唇微动。谷天璿靠近了才听见她喊的是父亲的名字。
谷天璿惨笑了一声,咬咬嘴唇,说:“妈,我爸他想结婚就结他的去,我们又不是没他不能活!哼,不这样还看不出他是这种人!滚了算了,我还不稀罕他呢。!他现在这样对我们,以后别指望我再认他这个爸!”
谷天璿看着谷澄心这样伤心,心疼得不行,说出来的都是气话,却不知道后来气话都成了真,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29章 流离(2)
回忆不可遏止地侵蚀过来,谷天璿的脑子里失去一贯的清醒,他的回忆很多,而莫小绯听到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不知什么原因,有些事情,他自己想想就算了,实在不想让莫小绯知道。
“后来你就和你爸断绝关系了?”莫小绯手里抓着杂志,装作在看的样子,却被谷天璿的故事弄得魂不守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要是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估计早忘了我爸这号人物。”谷天璿手指座椅扶手上在无意识地敲击着,微闭上眼,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
谷天璿好说歹说把谷澄心安抚到卧室睡下了,然后回了房间坐在书桌上,打开抽屉把塞得满满的画稿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翻开分门别类地整理。
他也不知道现在看画稿有什么意义,只是下意识地想找出点事情来分分心。可是经历这样的事情,想要静下心来实在太难了。
如果说这件事情对谷澄心来说还只是晴天霹雳大风刮过,在谷天璿看来已经是持续不断的倾盆大雨导致了洪涝灾害,迟早把人淹死在里面。
谷天璿只有九岁,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最清醒的反而是他。
首要的问题是,他爸结婚了之后,还会不会理会他母亲和他这个儿子。
一直以来都是他爸养着他妈。谷澄心在报社副刊做着些不痛不痒的工作,工资基本上就是摆设,经济来源让两个人吃饱饭还行,再多就没有了。谷天璿算了一下,如果他父亲要把他们现在的房子收回去,他们出去连房子都租不起。
经济问题且不论,就谷澄心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什么都不能指望她,还得防着她想不开,家里没个人不行。
叹了一口气,谷天璿盘算着明天早上去学校请几天假就会来,至少也等谷澄心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谷天璿特意早起了,蹑手蹑脚地出门没敢吵醒谷澄心,就跑到学校交了假条,号称要跟爸妈去探亲戚。昨天晚上他写到“爸爸”这个词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冷笑,笑得脸都抽筋了还不自知。
一来谷天璿给老师的印象从不外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二来谷天璿模仿谷澄心的笔迹签字也是惟妙惟肖,所以班主任没怀疑就通过了,还嘱咐了句回来之后课上有什么听不懂的随时来问。
谷天璿从头到尾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结果听到这句话反而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被班主任发现破绽。
谷天璿说到这里,列车到了昆山站。
抬起手换了个坐姿,谷天璿的眉毛皱得死紧,却又在莫小绯看过来的那一刻瞬间放松了下来,呼了一口气。
莫小绯揉着杂志的页边,忽然问:“所以就在你送假条不在家的时候你妈出事了?”
谷天璿翻翻眼睛:“没你想的那么戏剧化。”
不够戏剧化,却足够跌宕起伏。
谷天璿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谷澄心的神情是平静了,可整天在家里,到处翻看他父亲留下的旧物,搞得谷天璿真的很想哪天趁他妈不在,把这些东西全都搜罗出来一把火烧了。
可是他又怕真这样做,谷澄心会彻底疯掉。
过了一个星期,谷澄心回到报社上班,谷天璿也上学去了,就在他认为一切都恢复正轨,以后的日子也要这样过下去的时候,他家被人砸了。
谷天璿自打知道他爸结婚了以后,每天放学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回家迟了会出状况,结果那天刚走到小区门口,就感觉气氛不对,路上遇到的邻居都装作不认识一样避着他。
走到楼下,抬头往上一看,一眼就见到自家的窗子碎成了一茬玻璃。
谷天璿心里一抽,急匆匆地上楼,就看见家门敞开着,好几个人从里往外搬东西。母亲被一个人拦着,好歹没被伤着,靠在墙上怔怔地流眼泪。
那些人手上分明拿着他家的钥匙。
他往口袋里摸了摸,钥匙还在。他家钥匙一共有三副,一副他拿着,一副谷澄心贴身带。
还剩下最后一副,在他父亲手上。
谷天璿看到这里反而镇静下来。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谷天璿想,大概抄家就是这么回事了吧。只要是房子里的东西,不管是属于他父亲的还是他们母子的,全都往外搬。全拿走算了,谷天璿懒得跟他们分辩,就当他爸养了他们这么久,就当他们欠他的。
那些人把家里东西搬完,又在门上换了一把锁,然后坐上摆家具的卡车呼啸而去。
谷澄心抱着几件衣服,埋着头失声痛哭。谷天璿掺着他妈,在邻居的目光下慢慢下了楼,出了小区大门,却不知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了。
谷天璿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回去,对着大门狠狠地踹了一脚,响声惊天动地。
谷澄心的眼泪像是流不完。谷天璿心想既然他爸真这么无情无义,只能换他来护着他妈了。不能怪谷天璿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他爸之前对他妈实在太好,好得培养出了一个心理年龄逆生长的女子。从天上到地下的心理落差换谁都适应不了,可一个家里,总得有个拿主意的人啊,谷天璿承担起来,也是逼不得已。
谷天璿揣了揣口袋里的买菜钱,带他妈走到外头面摊上,要了一碗青菜面条。面上来了,摆在中间,两个人谁都没动。谷澄心不哭了,只发呆,谷天璿则盘算着口袋里这点钱还够他们吃几天。
过了好一会儿,谷天璿眼看面条再不吃就要泡烂了,握着他妈的手腕晃了晃,把面条推到她面前。
谷澄心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样,想了想说:“今晚就去报社睡一晚吧。我问主编把这个月工资先支出来,再找地方住。”
谷天璿点点头,然后说:“妈你把面条吃了吧。”
谷澄心问你不吃么。
谷天璿说我中午在学校吃的有点多。
谷天璿没说实话谷澄心哪能听不出来,但是揭穿谷天璿显然不是她的强项,于是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半晌,刚吃了半碗面就又涨回了一碗,吃到最后谷天璿都想吐了,可还是继续吃。
吃完这一顿,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呢。
报社还不知道谷天璿家里的事情。谷天璿的父亲曾经是报社的投资方之一,所以值夜班的人很巴结她们母子,还把堆印刷品的地方收拾了一下,支了张床给他们。
报社里面十分安静,谷天璿那一晚上睡得很好,毕竟年纪还小,稍微安逸一点,就沉沉入梦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看见他妈眼睛红肿肿地跟花红果一样,下楼找了个早点摊子买了个煮鸡蛋放到她手里,然后拎书包上学去了。
那天早上,谷天璿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早读课上补作业。
放学之后,谷天璿习惯性地上了回家的车,转念一想家都被人清空了他还回个鬼,于是上了去报社的车。下车之后找了个阴沟,把家门钥匙扔到地上踩了几脚,然后踢进去。
一路进了报社门,才发现他把这事想得还是太单纯了。
他爸是报社股东,能让他妈在这里悠悠闲闲的工作,自然也能把他们扫地出门。
谷天璿坚定地认为这事就是他爸干的,就算不是亲力亲为也是他授意的。既然能把他家门都封了让他们母子无家可归,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总编非常“善解人意”地跟谷澄心说,你自己递交辞职报告吧,这样面子上好看一点,否则人家听说你是我们辞退的,就没人会要你了。
谷澄心没什么主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听话地打了辞职报告,等谷天璿走到报社的时候,正好收拾了所剩无几的一点东西走出门。
谷天璿看到这一幕,头上噌地一下就冒火了,一把拉过谷澄心,喊:“我们走。以为能逼到我们走投无路?我就不信我们两个大活人,还能饿死冻死么!”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大,说不清是喊给自己听的,还是讲给旁人听的。
谷澄心从报社走的时候带了点钱,没多少,但足够过几天。谷天璿把他妈安顿在一家小旅馆里,第二天出门,谷澄心找工作,谷天璿请了假就出去找房子。
住宅小区自然不能找,他们的钱不够多少房租的,谷天璿从早上找到晚上,终于在中华门外的城墙根找到了一间小房子。说是房子还有点勉强,那是城墙外棚户区中最逼仄的一间,风刮得猛烈点能把房顶都掀了。
月租金倒是便宜,可是人家看他这样一个小孩子,顶多八九岁还背着书包,就不太敢租给他,谁知道这是不是恶作剧啊?
谷天璿那时候神经紧绷得快要断了,扯一扯就要崩溃的程度,生怕他一扭头屋主就反悔不租了,挤得眼睛都红了,扒在人家门框上不撒手,死死地瞪着人家问:“你要怎么样才信我。”
屋主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合适的答案,搪塞说:“你把你家大人找来。”
谷天璿心想要是我妈看到这危房,她肯定不许我租。他本来还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先把定金付了不住也得住。毕竟,除了这里他还真找不出什么能长住的房子。况且躲在这里,也不怕再被不想见的人寻上。
谷天璿的心思,当然不能说出来。正想着怎么办,眼角忽地瞥见门槛边上一片碎瓦,嗖地一下冲过去把瓦片抓在手里。
屋主以为他要行凶,缩回屋里哐地把门一关,隔着窗子喊话:“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啊,你这样我喊警察了!”
谷天璿手腕一翻,拿锋利的那端对着自己。
“不租,我就,死给你看。”
那时候的谷天璿,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不见血不算完,就算只剩剑气也要伤人。破釜沉舟,就算拼也要拼个玉石俱焚。
拿自己威胁别人,是最无助的表现。反正穷怕不要命,他就不信摆出这一手屋主还能拒绝他。后来谷天璿一度很不齿自己当年的行为。为了安身立命,他还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好,我租我租。”屋主大概是没见过租个房子还能以命相挟的,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伸手在后颈上抹了一把。为了一件屋子闹出人命来实在不值当,于是收了谷天璿的定金,约定明天让他们搬进来。
谷天璿扔下瓦片,才发现手心被划伤了一片,血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颜色殷红殷红的。
第30章 流离(3)
租房子这段说完,高铁开到了无锡。
莫小绯听得有一点恍惚,想了想问:“要是你这样他都不租,你是不是会真的死给他看?”她听谷天璿的描述,换了是她,那种时候真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谷天璿像看白痴一样盯着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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