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谣-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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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天璿觉得，莫小绯没有在跨进南庭大门一见到他的时候就把戒指对着他的脸摔过去就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面对面无话可说的后果就是无可抑制漫延的低气压。
其实莫小绯不是无话可说，但一看到谷天璿她就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说气愤说失望吧都没有错可如此戏剧化的俗套无以表达她的想法。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能不能不要让我看见你。”
一看见你我就会自乱阵脚，所有喜欢过的爱过的接受不了的通通涌上来，她不是谷天璿，没那中心理素质，这样下去迟早会疯。

“谷天璿，我甚至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能看得上我，”莫小绯双手撑在背后的车盖上。
谷天璿后退半步，仿若要盯入她眼底：“所以你觉得我说我喜欢你只是为了利用你？”
“不会，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莫小绯却往前走了一步，“我害怕。谷天璿，我不知道你的事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没有办法怪你什么，只是不敢……再相信。”
“就因为何氏？”谷天璿脸色一沉，“你到底抱着什么想法把你自己跟何修唐序秋相提并论？”
“说不定我比他们尚且不如。”
“莫小绯，”谷天璿望了望天，“你这样说，跟吃了一口冷盘就指责整桌菜全是凉的有什么区别。”
“不要在这种时候跟我提吃，”莫小绯张开手将戒指摆在引擎盖上，“我怕以后想到你这句话会吃不下饭。”


　



第56章　如常（1）
莫小绯转身走回南庭律所，谷天璿没有拦。
反正也是徒劳，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谷天璿觉得莫小绯没有错，他这种人活该被恨。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仗着人畜无害的外表来做不择手段的事情。天然的保护色，一旦被揭开，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指摘。
对他，莫小绯没有指责，只是不想在看见而已。
而已。

谷天璿宁愿相信她只是在恨，而非绝望。莫小绯和他不一样，她有可以给她所有爱的父母，有左涵那样一辈子的朋友，甚至有默默守在身后的陆佑言。这个世界的暗面，莫小绯即便知道也无法看得清晰。而谷天璿从小懂得的道理，就是你不算计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玩你。
莫小绯所不知道的是，谷天璿对这个世界有敌意，而这种敌意在遇见她之后开始瓦解。就像杀手在入行之前会订立下离开这个行业的誓约一样，谷天璿的制约是为谷澄心报复何修。
明明他已经做到了。
一切正在结束，然则一切刚刚开始。
所以太多的事情，他不想让她看见。
所以，如果你失望了，只要恨我就好。

“沈南风，你可以滚出来了。”谷天璿敲敲车窗，目光投向小巷转角的墙根后。
沈南风悻悻然掸了掸身上蹭到的墙灰。
“这也能被你发现。”
“我车子的后视镜不是摆设。”谷天璿摘下眼镜随手往车座上一扔，连带扔过去的还有被莫小绯丢弃的戒指。
沈南风趴着车窗往里看了那对戒指一眼：“谷天璿，你真没有必要对自己这么狠。”
谷天璿想笑，却提不起这份力气。
“我哪里像对自己狠了？”

“你不是什么完美的人。”
“我知道。”
“所以你也完全没有必要苛求完美。”沈南风拉开车门坐进去，“你希望莫小绯认同你的做法，如果她无法认同，那么即便你再爱她，也要放弃她。我说你这个想法……出发点就是大大地不对啊！”
谷天璿涩涩地苦笑：“我从我妈去世之后，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整垮何修。一旦放弃，就是否定了我在遇到莫小绯之前的整个人生。我早知道她不能接受……只是以为我能瞒她瞒得更久一点。这是我唯一报复何修的方法和机会，换做你是我，你会放弃么。”
“不知道。我没你那么悲惨的童年，也没你这报复社会的兴致。但，”沈南风靠在椅背上咬了一下拇指腹，“换我是你，我就不管怎么办都要把莫小绯追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死缠烂打也好，耍帅卖萌也好，总之直到她重新接受我为止。”
“为止……？”谷天璿瞥了他一眼，“那之后呢？”
莫小绯不是几句话就能回头的人，那样回来的莫小绯，不是真正的莫小绯。
平生第一次，谷天璿觉得自己秉承的人生信条被扔进了垃圾堆。

……
莫小绯站在南庭律所的窗前，看着谷天璿的SUV开走，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强自镇定地撑了半个小时直到下班时间。
关了手机坐上公交车，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想回家，不想回学校，漫无目的地只是想去一个不曾到过的地方。然而透过车窗往外看，好像每一处街口都似曾相识。
他们在南京城中游荡的时候曾从这里路过。她和谷天璿。
真是令人厌恶的熟悉，仿佛身边的一切都知道她现在是一个人了。

三个月，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只有三个多月，一百来天。其实他们谁都没有数日子的闲情逸致，可莫小绯知道，她就是知道。一百天并不多，甚至二十二年人生里都显得微不足道到可笑。比起父母或者左涵，谷天璿的存在与否简直无关紧要到了极点。
可是再无关紧要，也是存在过。
被利刃割伤后留下的疤痕，即便愈合了，也只会减淡，不会消失。

更何况，有些伤，表面愈合了，内里却开裂至深。
公交车的底站是个购物广场，莫小绯走下车，茫然地顺着扶手电梯上到顶楼，电影院大门敞开，屋顶的投影屏上最新上线电影的预告片应接不暇。
莫小绯想起，她和谷天璿似乎还没有一起看过一场电影。
忽然间莫小绯有种闭着眼睛买张票躲进黑暗中的冲动，然而在掏出钱包的那一刻终于犹豫——根据时刻表来看，任何一场电影的散场时间，都在回家的末班车之后。
如果说莫小绯有什么至死都不会放弃的东西，那便是理智。打死都不能丢开理智的人，永远学不会放纵。

走出电影院莫小绯下楼闯进一家进口食品超市。花花绿绿的包装上标注着看不懂的文字，莫小绯心绪飘忽地想到了左涵之类的翻译存在的价值。没有左涵在，她只能根据包装纸的花纹来判断里面卖的是什么，而更多的则完全看不出所以然。莫小绯机械地将包装漂亮的食物丢进篮子里，直到塞了满满一筐往里丢了一包饼干把堆出篮子的食品砸得七零八落，这才回过神。
手腕被谷天璿握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右手中指上尚残留着戒指勒过的清浅痕迹，不仔细看无法察觉。莫小绯猛然庆幸她没有让爹妈知道戒指的事情。
知道不知道，又能怎么样。
靠在货架上垂下目光叹了一口气，莫小绯开始将篮子里的食品一样一样凭记忆放回去，直到旁边的理货员都看不下去了，对她说：“您不用自己麻烦的，不想要的商品我们会帮您放回去。”
莫小绯摇摇头，固执地依然要自己摆。

好不容易把一筐东西折腾得见了底，拎着一包饼干走出超市坐上公交车她这才想起来手机还关着。打开之后先是左涵的短信跟她说学位证连带优秀学生奖章顺利到手，然后是家里打来的电话。连忙拨回去，莫老爹在电话那头问是不是又加班了，晚上烧了红烧茄子赶紧回来吃啊。
若无其事地答应了几声，挂断电话，莫小绯吸吸鼻子，眼泪终于不可遏止地掉下来。


　



第57章　踟蹰（1）
莫小绯挺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掉眼泪。
鼻子里并不酸眼睛也不涩，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淌下来，不管怎么抹都无法擦干净。无法遏制的泪水成为抽噎的诱因，莫小绯不敢也让自己这副丢脸至极的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看清，好在车上人少，她坐到最后一排，埋下头遵循鸵鸟的心理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眼泪依然停不住。
她先是掏餐巾纸擦，到后来纸巾用完了就直接上袖子。初夏时节，她穿的还是长袖衬衫，袖口抹得水迹斑斑，忽然有种回到童年的错觉。那时候谁都不会在意你形象如何。

公交车绕过大半个城市到达家门口的停靠站，莫小绯下车找了个自来水龙头把脸彻彻底底洗了一遍，直到自以为看不见泪迹这才敢往家走。
不知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直到现在，她潜意识里依然想替谷天璿隐瞒。
就算你做了不容于世的事情，全世界也只有我可以怪你。
或许这就是人究极的本能。

晚饭过后，莫小绯主动去洗碗，把碗筷摆放整齐之后借口司法考试临近要去看书，真正回了房间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随手翻到一本《民事诉讼法》，发现这本书有那么两页之间距离稍大，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翻开铺平展开一看，她自己也愣了。
——玄武湖边，谷天璿的那张钢笔画。
《石城谣》的最初人设，角色是，莫小绯。

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随手夹进去的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谷天璿，并不是谷天璿第一次认识她。她没有问过谷天璿那一次到底是巧遇还是并非如此，反正以谷天璿那张十句话里能扯八句谎的嘴，问了还不如不问。
何雨欣曾经说过，她可以让谷天璿怎么看上你就怎么甩了你。
其实光是“怎么看上你”这个问题，莫小绯就很搞不懂。
莫小绯不是个很自信的人，根本不能够理解优秀如谷天璿，干吗要跟她扯上关系。

台灯的亮度开关被调到最大，又转到最小，忽明忽暗的光线刺激着莫小绯的视线。
她眼前不住闪过谷天璿的样子。谷天璿的淡定，谷天璿的隐忍，谷天璿的笑里藏刀。为了报复何修他可以利用任何人，骗了所有人。莫小绯痛苦地发现，认识了这么久她甚至分辨不出谷天璿脸上的笑什么时候是法子真心，什么时候又是让人万劫不复的鸩酒。

林林总总的事实和想法夹杂在一起，最终导致的唯一一个结论就是，莫小绯已经不敢相信谷天璿了。
有一句话叫做关心则乱。她尚未濒临深渊，却已自乱阵脚。

合上书，被抽出来的画纸无处安放，莫小绯想要不要送给左涵算了，反正她不是很崇拜谷天璿的么。想着，又觉得不妥，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被问起来时好顺手拿来用的理由。
莫小绯啊莫小绯，你真是失败得可以。

开了电脑刚联网，显示屏右下角就有邮件提示弹出来，而且还是南庭律所的工作邮箱。莫小绯叹了一口气。好工作的代价就是加班加班再加班，先前她是实习生每星期上上课打打杂还体会不到这一点，现在接触到非诉项目核心内容的边沿，也窥测到自己以后几年差不多要过劳死的结局。

看完邮件地址，莫小绯揉揉酸痛的眼睛。不知道是电脑盯多了还是泪腺在向她提出抗议。

听说感冒之前吃点VC能扛过去，虽说家里的医生老爹平素最不赞成的就是没生病瞎吃维生素，但莫小绯只想着这档子又要考执照又要做项目，绝对不能再让感冒把自己拖死。
在药箱里翻腾半天，还真让她给找到了。将VC泡腾片往水杯里一丢。药片溶解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透明无色的凉水中渐渐有橘红的颜色在混合其间，药片很快消失，换为一股酸味扑鼻而来。
莫小绯屏着气喝了一口，酸得从嘴里疼到嘴角。好像是杯子里水放少了。


她一边思索着项目的后续事务，一边站起来想要给杯子里加点水，不料心不在焉地手一碰，就掀翻了杯子。兑入VC泡腾片的水泼了一桌子。桌上的手提电脑也未能幸免——有那么半杯水是直直地对着键盘浇下去的。
电脑承受不住如此毁灭性打击，屏幕一眨一黑，自动关机。莫小绯扯了插头花了两块抹布半包抽纸终于把四下飞溅的泡腾水搞定，再回过头顾电脑已经来不及了，具体表现为无法开机，即便插上插头，电脑右侧充电器插口旁边的充电指示灯都不亮了。

发短信告知左涵这一悲剧外加询问该怎么办，左涵很无语地说：“你是电脑进水了还是脑子进水了，跟你的桌子比起来必须是电脑比较贵吧，这种时候你还先擦桌子换我是你电脑我不死也被气死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莫小绯你这是怎样做到如此残暴的，受刺激了么。”
莫小绯两手托腮对着黑屏的电脑发了半天呆。
“同学你现在吐槽我还有什么意义么。”
“那赶紧上吹风机啊！”
莫小绯几乎可以想象到手机那头左涵黑线满头的样子。

事实上左涵的方法并不是那么有效，特别是对一台被泼了VC泡腾水的电脑来说。莫小绯开了大半晚上吹风机，自觉都快把电脑给吹得烧起来了，依然没有可以开机的迹象。又把电脑底朝上扔在客厅茶几上晾了一晚上依然不行，不得已第二天拿出去修，然后被告知，由于VC泡腾片是酸性的，所以这台电脑的主板被腐蚀了，换好主板得等到三天之后。
莫小绯顿时有点想死。
其实她家里不止这一个电脑，但有一份与项目有关的重要文件在她电脑里，如果拿不出这份文件，她整个项目就等于白做了。
电脑被送去检修，莫小绯无神地盯着手指发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经意想起某此在谷天璿家里她好像拿谷天璿的电脑来做过这个项目，之后好像也忘了删。
如果没记错，谷天璿那里应该有备份。
可是今时今日，她有什么立场去找谷天璿？

　



第58章　踟蹰（2）
莫小绯无神地盯着手指发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经意想起某此在谷天璿家里她好像拿谷天璿的电脑来做过这个项目，之后好像也忘了删。
如果没记错，谷天璿那里应该有备份。
可是今时今日，她有什么立场去找谷天璿？
这一个问题尚无处解决，莫小绯就被自己下一个想法吓了一跳。
她在做这个项目，谷天璿一直是知道的，那天也是谷天璿主动把电脑借给她的。
是不是说，谷天璿从那时开始，就开始借她的手介入何氏的项目了？
原来谷天璿利用她，比她想象得要早。

想到这里，莫小绯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这个念头是真是假，已经没有人能够解答。
倒是什么时候，她也学会用这样恶劣的角度去揣度人了？况且这个人还是谷天璿。
熟悉一个人真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因为最热烈的爱和最深沉的厌恶往往只相差在一瞬之间。

莫小绯花了大半天来决定拨这一通电话。反正，都没什么关系了，对一个拿了你东西的陌生人，有什么面子好说呢？
那天晚上她把谷天璿的手机号从联系人列表中删除，可拿起手机却发现这个号码早就被她背到熟得仅仅用手指就能条件反射地按出来。
莫小绯输完号码，闭着眼睛将扬声器靠近耳边，短暂的沉默后，丝毫不带感情的女声传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然后是英文版本，一成不变的内容。
莫小绯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把什么表情摆在脸上。

晚上吃过饭，莫小绯不死心地又拨这个号码，收到的依然是关机的讯息。
手指无措地在键盘上滑过，手机屏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莫小绯抱着膝盖所在椅子里，将头埋在膝盖间深深地呼吸。
谷天璿是不是也对她失望到头了？
她不觉得谷天璿报复何氏这件事做得有什么不对，甚至不在乎谷天璿用的是什么手段。但是谷天璿明明利用了她，她不清楚对谷天璿来说，爱在他心里能排上第几。
莫小绯不相信谷天璿，归根结底是不相信她自己。

可是不论他们现在相互之间该如何，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既然失去了爱情，那么她更不能失去事业。
呵，事业么，真好笑。相比谷天璿挥笔画图就能构造出一幢幢高楼，她在这基于人类自私贪婪本性才发展出来的律师行业仿佛是侵蚀社会价值的元凶。
然而莫小绯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