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谣-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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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大冬天，莫小绯还是一头大汗，一半是跑出来的，一半是被左涵惊吓的。
街角的咖啡店，莫小绯很眼熟。高中的时候，她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这里，就是从没进去过而已。

门铃响动，一阵暖风从门里吹出来，说不出地舒服。
屋子里并没有开空调，而是烧着壁炉。玄武湖边的帅哥画家，左涵口中的M大Merak正一只手搭在壁炉边的台子上，和站在吧台里的一个人聊天，举手投足潇洒而优雅。
大约是壁炉旁边比较热，Merak穿了一件衬衫，领口前两个扣子都散着，整个人修长挺立，左手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饮品，笑得很安静：“小涵，莫小绯。”
他虽然笑着，可莫小绯就是觉得他潜台词是：你们怎么才来。

莫小绯落座的时候暗地里用手肘捣了一下左涵，凑到她耳旁小声：“你居然把我的名字都透给他了？！”
左涵硬是把“啊”地一声痛叫咽了回去，也跟她咬耳朵：“不然你叫我告诉他什么！”
莫小绯语塞，瞪了瞪眼睛说作为补偿你要告诉我他叫什么。
左涵说：“不是Merak么。”
“我要真名。”
“那我怎么知道……”她话音未落，忽然腰上被左涵掐了一把，一抬头看见Merak坐在对面颇有兴趣地看着她俩嘀咕。

左涵十分狗腿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M大！”
莫小绯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人。她跟这人还没熟到可以直呼其名地喊Merak的地步，但是跟着左涵喊“M大”，她是怎么都喊不出口。
Merak挑了挑眉，从挂在墙上的一叠便签纸里扯下一张，又向吧台那边勾勾手。刚才与他聊天的那个人甩手抛过来一支笔，他顺手一接：“多谢。”然后唰唰唰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莫小绯接过来一看，三个字筋骨刚正，换句话说，就是半点都不像画漫画的艺术家。
“这是你名字啊？谷天璿？”
“非常感谢，你没把它念成谷天睿或者谷天濬，”谷天璿扬起嘴角笑笑，“璿字跟天璇星的璇是通假的。”他说完，推过去两只盛着花色饮料的可林直杯。
你老人家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么，还写出来，难道是想看看我有多文盲么你个恶趣味。
莫小绯暗自腹诽。

吸管绕成花式，莫小绯就着抿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就是尝不出具体是什么材料调出来的。
倚在吧台边上的那个人忽然咳了一声，悠悠然端着个盘子走到他们这一桌站定，观察了一会儿，才冲莫小绯道：“你知道么，刚才我们在后头赌，你喝到这杯东西之后会不会一口喷出来。”
“哈？”莫小绯狐疑地朝谷天璿看了一眼，倘若对面坐着的是陆佑言，她绝对冲上去会质问他怎么会请人吃东西还能请到这种毫无食品安全的地方。

“干吗，发现我不干这么多年还没有手生你嫉妒？”谷天璿笑得不着痕迹，“还是说吕绍你还记恨上回你拿莫名其妙的咖啡害我结果害了自己的事？”
吕绍本想嘲笑他两句，没想到反而让谷天璿把自己给扯上了。“我有病啊，嫉妒你这个天天奔命的家伙？”
“奔命？”莫小绯觉得刚才跑出来的汗有顺着后脑往下滑的趋势。看看眼前这人又画画又喝咖啡的，哪有半点奔命的样子。

“M大居然还会调饮料啊！”左涵适时地打破僵局，发出赞叹。
谷天璿“唔”了一声，吕绍已经接过话来：“那是，想当年这小子在这打工的时候，那可是店招牌。”
莫小绯歪歪嘴角。帅哥画家长得好看是有目共睹的事，你也犯不着露出这种老鸨向客人推销自家姑娘的表情吧……

“说完了？”谷天璿淡淡地斜眼向吕绍瞟去，后者没由来地打了个激灵。“说完了就东西放下，人滚蛋。”
吕绍重重地把托盘里的咖啡杯撂到桌上，咖啡却一滴都没溅出来：“谷大爷，您慢用。小的今天客人多，恕不奉陪！”
谷天璿“哼”了一声，扭头向左涵和莫小绯解释：“我大学的时候跟吕绍还有几个同学一起合伙开了这家咖啡馆，毕业之后大家各自工作，就把这个店丢给吕绍了。”
他的话，让莫小绯有种对面这人在自报家门的错觉。

莫小绯又喝了口谷天璿调的饮料，隐约喝出了点脆梅的味道。
谷天璿继续说话：“前天没经你同意就把你画成漫画人设，十分抱歉。今天这里的东西，你们随便点。”
莫小绯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吧台上的菜单。价格，都不便宜。
也难怪，S大附近有不少高档住宅区，如果针对这些顾客，这个设置挺合理。
接下来莫小绯的目光就覆盖到了吧台后面咬牙切齿的吕绍，有点莫名所以。明明有生意，这位老板怎么表现得不是那么高兴呢。

有人请客，莫小绯乱点东西不好，不点东西也不好，特别是在谷天璿说完一句“刚才那两杯饮料调早了，你们喝的时候里面冰块也化得差不多了，味道可能不太好”之后，莫小绯感觉不再尝一下这家咖啡馆里的东西，他就会一直歉意下去。

“那……我要鸡蛋巧克力布丁好了。”比起菜牌上一堆花里胡哨名字，加上吕绍方才那个似真似假的关于“会不会喝到之后一口喷出来”的赌约，莫小绯坚定地认为在这里还是点一些从名称上就能看出大差不差的食物。
“我也要这个，谢谢M大！”左涵在食物方面，只敢相信莫小绯。
谷天璿勾起嘴角浅笑：“稍等。”

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多分钟。
谷天璿从打鸡蛋融明胶切巧克力开始，到加牛奶然后加热再隔冰水冷却，动作缓慢却利落，没有半点多余。莫小绯忽然觉得，他做菜的时候倒更像个艺术家，不知道他在画画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喂，是谁之前说不想来不想来的啊，结果来了就盯着人家死看！”左涵抱着饮料，侧头笑话她。
“……科学研究表明，运动中的物体比静物更吸引人的注意力。”莫小绯煞有介事地扯歪理。

最终谷天璿端着两个布丁走到桌边，吕绍对着乱成一摊的吧台欲哭无泪，莫小绯见此，蓦然明白了吕绍刚才那个苦大仇深表情的含义。其实谷天璿今天来的根本目的，是借机玩弄咖啡馆里这些食材吧……

谷天璿做的布丁，润泽剔透得让莫小绯想到了软玉，盘子被放到桌上时的余震让布丁微微晃动，巧克力酱呼之欲出，却不溢出分毫。
拿着精巧漂亮的小勺，莫小绯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片刻还是忍不住诱惑，在布丁顶端认认真真地挖了一个球。

布丁的味道，让莫小绯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的形容词词库很匮乏，想了很久除了好吃还是只能说好吃。
“其实我今天除了道歉之外，还有件事要你帮忙，你答应么。”
“什么啊？”莫小绯吃兴正浓，被打断了有点不爽，脑子跟着就转不过来了，“随便你吧，都行。”
“那，我想请你做模特，让我把人设补全。”


　



第6章　模特（2）
“我想请你做模特，让我把人设补全。”
“呃……”
莫小绯认定要么是勺子太小，要么是布丁太滑，才导致她在听到谷天璿的话后刚要送到嘴边的布丁“啪嗒”一下掉到了桌上。

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布丁，就这么没了。
莫小绯很伤心。
这样想想，小说里的人物一旦听到什么震惊的消息立马要患上帕金森这种狗血剧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存在的依据。

“我……？人设……？”她这句话，倘若用正常的语调和语速说出来，应该是“你的人设怎么还要我啊”。
她以为，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谷天璿道歉的潜台词就是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根本没想到谷天璿还跟她提出这茬。
本能反应，莫小绯想说我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就随便答应了真是抱歉啊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谷天璿看着她抑扬顿挫的表情，笑了笑，招手：“买单。”
做生意的人从来都是收钱的时候最开心，特别是收谷天璿的钱。吕绍都没吩咐服务生，自己就三步两步拎着签单地过来了。
莫小绯敌不过好奇，偷看了一下价钱。就这一眼，看得她心里都抽抽了。
就着两杯饮料一杯咖啡两块布丁，其中一半还是谷天璿亲自动的手，居然平均下来一样就要五六十块钱。
吕绍得意的样子让莫小绯明白，他是终于熬到了反坑一把谷天璿的时候。

谷天璿一言不发地递卡输密码签字，表情风轻云淡，倒像付钱的人不是他。他不置一词，更轮不到莫小绯越俎代庖地喊坑爹。
转过脸，谷天璿一手撑着下巴，笑得人畜无害：“所以你答应的吧。”
莫小绯还挣扎在一块布丁要五十块钱这种颠覆她世界观的事实中，看谷天璿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神经搭错的二缺，生怕自己再不答应，他又要去借吕绍的吧台做个蛋糕什么的。
“啊……没问题。”莫小绯说完，忽觉如堕深坑。

离开后谷天璿说要送她们回去。莫小绯脑中闪过他那辆自行车，好歹咽下去了没把“你要违反交通法规么”这句话给说出来。

“画漫画，需要模特么？”和谷天璿分道扬镳后，莫小绯问左涵。
“反正我是不用……”
“那为什么你的Merak大人会需要……”
“大概因为……他是大手吧……”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左涵陪她笑得嘴角抽搐莫名其妙，“敢问，我们刚才对话的笑点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哈哈。”
今年的冬天，真是出乎意料地寒冷啊。

之后两个人一起往车站去，沿着马路边走边聊。
“你说，那个谷天璿的本职到底是什么呢？”莫小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人奇诡得不是一般二般。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Merak。”
“他本业肯定不是画漫画的，”莫小绯半是直觉半是分析，“就他那半年画几张图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有钱。”
“有钱？”
“刚才我们的点单……算了这个先不说，”莫小绯想了一下，还是隐瞒了自己被布丁的价钱吓住这种丢脸的事情，“别的我看不出来，不过我上次在玄武湖，看见他骑的单车了。”
“嗯？”
“那车的价钱……大概够我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再加上生活费吧……”

一星期后，又逢周六。
如果一个星期之前发生的事情不是莫小绯在做梦的话，今天是她跟谷天璿约定好碰面的日子。
她本想把这事能拖多久拖多久，结果她刚表达了如此意愿，谷天璿立刻很受伤地看着她：“我还以为，左涵的朋友都是言而有信的呢。”
结果莫小绯迫于谷天璿和左涵的双重压力，只好认命。

临近除夕，年关的气氛浓了不少。街上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仿佛迟了一步就赶不回家似的。早上下了一场薄雪，中午过后便几乎融化殆尽，只剩下梧桐树杈间未被冬风染指之处有几片白。

南庭律所这天因为年假和调休的缘故要加班，下班之后莫小绯坐上公交车往火瓦巷走。
车上不算太挤，莫小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车子开过了几条大街，又路过三四个贴满年终降价广告的超市大卖场，这才到了站。

莫小绯跟人见面的时候习惯早到一点，就算跟左涵有约明知她会迟到也一样。一开始左涵到了时间不来她还打电话去催，到后来莫小绯就随她去了。
莫小绯不知道左涵是怎么想的，不过她认为早到的人总是比迟到的人心里要舒坦得多。
看看表，比约定的傍晚六点整还早十分钟，这个时间刚好。结果一下车，就看见谷天璿已经在站台上等她了。
如果莫小绯能预见到以后她和谷天璿每次碰面都跟比赛谁到得早似的，那么她肯定从一开始就向左涵学习。

谷天璿一身长风衣，站在路灯下，依旧笑得很温和清淡。
莫小绯回想前后见到他的三次里，没有见过他大笑，也没见过他不笑。
“你来了啊。”谷天璿收起手机，跟她打招呼，不像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倒想熟识多年的老朋友。
“嗯，谷……谷天璿。”就算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莫小绯对称呼面前这个人还是有障碍。
她一紧张，又被寒风吹到，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
“今天好冷。”莫小绯揉揉鼻子。听说只有英国人才会用谈天气来打开话题，但是除此之外莫小绯实在找不出任何其他好说的话。
而冷场，偏偏又是她最害怕的。
“这样的天，去喝羊肉汤最好了。”谷天璿不经意地接过话，“附近有家徐州人开的馆子羊肉做的不错。”

听到羊肉，莫小绯这个吃货的神经立马从漫不经心变得高度集中。
莫小绯喜欢羊肉，但是母亲大人恰好对羊肉过敏，羊肉的味道她连闻都不能闻。因此莫小绯每每只能对着菜谱上一道道红烧清焖的羊肉流口水。
“你喜欢羊肉？”
谷天璿似笑非笑，领着她往前走：“羊肉汤本来是北方人冬天才喝的，主要是进补御寒。西北的食物不比江南精细，羊肉汤只有大锅熬出来的才好。冬至开始熬的汤，能喝到过年，中途可以盛汤加水，但是底料不会变，到最后一锅羊肉熬得连骨头都化了，才算吃到精髓。”

“小谷，你这么说，不是拆我的台么？”站在蒸腾烟气中的羊肉店老板盯着谷天璿佯怒。
谷天璿还是微笑：“我刚才说的是西北的羊肉，那个标准放到这里来，当然不能用啊。这里不可能天寒地冻到西北东北的程度，要是吃了那样的羊肉，怎么可能不上火。”
羊肉店老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冲谷天璿喊：“你们要吃什么随便点啊，今天的肉特别新鲜！”

两人坐进店里，一人面前一碗羊肉汤。
羊肉汤烫嘴得很，莫小绯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喝了一口，似乎有花椒的味道。这么多年没有尝到，莫小绯以为自己都要忘记羊肉是什么味了。其实有些东西，忘不掉就是忘不掉，曾经流连的味道，只要稍加触碰便可以全盘回忆起来。
她望着羊肉汤发了会儿呆，对面却没了动静。
莫小绯抬头，却发现谷天璿正在手机屏幕上指指戳戳。
谷天璿见莫小绯歪着头看她，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笑了笑说：“有事？”
“没……我就是突然想问问……关于你的……漫画的事情。”莫小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告诉我就算了。”
“石城谣。”谷天璿用瓷勺在装羊肉汤的大碗里搅了搅，“那个漫画，现在暂定的名字是，《石城谣》，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变。”
石城谣。
三国孙吴在金陵邑原址筑城，称石头城，是以石城便是南京的旧称。

“讲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也不会太长。”还没等莫小绯提问，谷天璿继续道，“讲一个记者搜集南京各地传说的故事。”
莫小绯被羊肉汤呛到。
这个故事，真是耳熟得过分啊，她那天好像就臆想出过这样一个类似故事来着。
和被自己形容成“非正常人”的帅哥画家拥有相同的思维，莫小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那个记者的人设用的就是我……？”莫小绯迟疑了一下才问。
莫小绯的理智让她到现在都接受不了“自己是主角”这个事实。
“对。”谷天璿理所当然，“完成之后我会给你报酬的。”
莫小绯心想恐怕他是会错自己的意思了，其实报酬什么的，她自从被五十多块钱一盘的布丁打击过后，连想都没想过。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设补全？”毕竟这才是真正牵涉自己的问题，莫小绯不能不问清楚。
“不急。”谷天璿喝了口汤。
想起这家伙一年半载也不出几张图的举动，莫小绯心想他倒是够不着急的。

“所以……你今天喊我出来是为了……？”莫小绯说“所以”说得想抽自己，然后终于明白为什么说英语中，“so”是最好用的发语词。一千个人可以有一千个因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