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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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天璿刚想挂电话，又想起什么：“对了，多谢你替我查到小绯的老家地址。”
“啊，小事小事，”沈南风不以为意。老子可是赫赫有名上市集团的IT总监，被你小子压榨着来做人肉搜索那真是大材小用得让人想哭啊……还有，老子是良好市民来着！
仔细回味了一下谷天璿的话，沈南风突然意识到什么：“不过谷天璿啊，你可别告诉我大过年的你不去喝酒泡妞居然跑到穷乡僻壤里缩着你这是打算上山下乡还是建设农村革｜命根据地啊……”
谷天璿笑得不带感情：“既然你对农村这么有感情，干脆我向周总建议把你派来支援一年？”
沈南风手一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谷天璿这人他领教过，绝对是说到做到。他这语气勾起了沈南风两年前去西北支边惨烈回忆。那种没人没网没八卦的日子，老子再也不要过了啊啊啊！
好歹等身后冷风嗖嗖嗖地吹完了，沈南风找回之前的话题：“可是谷天璿，你叫我怎么相信你，居然对一个在玄武湖边上碰见的小姑娘一见钟情了！”

“谁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玄武湖？”
“那是在哪里？”沈南风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有爆点，“我就说守株待兔不是你的风格，你还是最擅长自己在地上插一根木桩，再躲在后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过，你可小心那兔子力气太大，直接把你的木桩子撞飞出去。”
“你这算是哪门子担心。”
“我是怕你乐不思蜀忘记回来。”沈南风丝毫不掩饰对他的不信任，“那天你拿到她的地址，脸上那笑得，我打赌中了五百万你都不会笑得那么开！”
“的确不会……”
“嗯？”
“如果中了五千万我会考虑一下……”
“……”沈南风那边直接掐了电话。

莫小绯年初七回律所上班，一上来就开了整整两天会，主要内容是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在锣鼓和掌声中赢得新的成就。
做律师的人口才都不错，几位合伙人愣是把冗长无趣的发言讲得抑扬顿挫发人深省，让莫小绯连着开了两天会居然一刻都没睡着，不过她也不敢睡，因为会议纪要的任务还落在她头上。本来两天的会议记录是由她和另一个实习生顾玥一起完成的，但是初七那天会议开始之前，顾玥突然跑过来说，诉讼部那边定好了要她去发言，所以没法记了，于是莫小绯就把记录工作全部揽下来了。

说她不羡慕顾玥，那肯定是假话。南京名校之一的S大学毕业，人长得漂亮，做事又玲珑剔透讨人喜欢，除了学校考试成绩以外莫小绯还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以有把握胜过她的。
顾玥比莫小绯迟来一个月，却比她早混熟律所上上下下，才来几天，所里从合伙人到清洁工全认识她了，而莫小绯勤勤恳恳工作了两三个月，结果到了非诉部全部门大会的时候，居然听见上司之一跟助理咬耳朵：“她是谁啊？是我们非诉这边的？什么时候来的啊？”
莫小绯用笔记本遮住脸，以图将自己闷死。在她人生的一片污点中，这颗还真是鲜活得触目惊心。

莫小绯和顾玥只是同事，并不算朋友，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对手关系。南庭律所缺人的正式职位只有一个，而应届的实习生又只有她们俩，这便意味着，到今年六月，她们中间，必然是一个走，一个留。
南庭律所是同行里的领军，无数人想往里挤。当学校推荐的初实习名额是按成绩排，莫小绯作为实习生能来这里已经很让人羡艳了。留下来的机会，她想要，顾玥也想，于是她们不遗余力地竞争。而在这行比赛中，最大的筹码，就是通过司法考试。但是如果她们同时通过，那么莫小绯心里，一定更加没底。

下午六点，两天会议终于谢了幕，莫小绯将纪要略微删改调整了一下，收拾桌子准备回家，手机被扔到包里的前一刻突然响了。

“谷天璿？！”这个时候居然能接到此人的电话，莫小绯感到十分惊奇。事实上，他是和她一起从苏北回的南京，但是下了车道了别便各走各的，临走的时候谷天璿说最近他有事情要解决，可能一段时间不会出现了，莫小绯笑着说好的你赶紧去忙吧，心里头想的是你赶紧滚蛋吧滚蛋吧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她还以为谷天璿至少消失十天半个月，不曾想还不到一个星期，此人又出现了。

“小绯，晚上有空不？”
“有事？”莫小绯莫名不安。
“上回不是说了么，带你出去吃东西啊。”谷天璿的声音里透着笑意，“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好了。”
“吃”这个字对莫小绯从来都有无可比拟的吸引力，当下什么焦躁不安都被抛到了是十万八千里之外，直接报上南庭律所的地址。
“那好，那我一刻钟之后过来，六点钟到你楼下接你。”

打电话的时候，谷天璿就站在南庭律师事务所楼下。合上手机，他决定在这里等上十五分钟。
他今天心情很好，换做是谁在会议上将质疑者问到哑口无言溃败逃走，都会心情很好。

他小半年没回公司，具体事情都是听沈南风讲的。沈南风说，在他休假的半年里，有人已经虎视眈眈地盯上他的位置，谋划着把他踢下去了。
但沈南风毕竟在IT技术部，对谷天璿那边的事情只看得见表，却挖不着里，干着急了半天。站在任何一个立场上，他都不希望谷天璿的职位换人。谷天璿这个人，虽然时不时喜欢算计人一把，但真要做事，那绝对做得完美无瑕。与他合作，连工作都爽利畅快了许多。谷天璿说要休假一年的时候，沈南风就预见到了整整一年不会有舒服日子过了，幸亏他还时不时回来几天，才让沈南风没有疯掉。要是他的位置真换了人，沈南风觉得自己也会跟着直接撂挑子不干。

谷天璿花了半个晚上来查对手的资料。这人原先是在总部搞行政的，专业是管理学，以前是个中层，被派到华东区来，在他休假之后才开始上位。看到这里他扯扯嘴角，把手提电脑合上摆在一边，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的会议正如他所预想一般不足为虑，比起大而化之的管理方向，技术问题和数据才是更有说服力的。他罗列出部门已完成的项目和下面半年预计要完成的项目，逐条分析评估成本利益可行性，真实确切毫无花巧，将对方的刁难一一化解。

会议结束，谷天璿将散落在桌上的纸张往文件袋里放，沈南风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后：“看来我真是白白担心你了。”
“我早说了完全不用担心，你当周总是傻子？搞管理的人，就算他真到了我们部门，也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沈南风觉得谷天璿此刻笑容邪恶得要死，拿起桌上茶杯灌了一大口才消解掉打冷战的冲动，又往刚才那人的方向指了指：“你再不去，人就走了。”
“关我什么事？我以为他早走了。”
沈南风手扶着茶杯：“我还等着看戏呢……”

谷天璿历年以来一直有个阴损的习惯，在击溃对手之后，笑容满面地跑到人家面前，说请人家吃饭。沈南风一开始以为他是想场上是对手场下交朋友，后来不巧有次正是他和谷天璿对上，之后才知道，谷天璿这样做，是因为他特别喜欢欣赏对手被邀请时那一脸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的错杂表情。
真是个令人发指的恶趣味。


　



第11章　赴约
GLM深灰色立领大衣，浅棕和深咖啡两色相间的羊绒围巾，眼神没有焦点，散漫而闲适。莫小绯觉得，就算没有站在T台上，谷天璿这也是一秒秒一片的状态。

“喂，谷天璿！”莫小绯远远地招手喊他。
“你来啦。”谷天璿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缠在外套领子上的围巾。
莫小绯不领情地让过他的手，问：“今天吃什么啊？”
完全不出谷天璿意料之外，他在她眼里，充其量就是个吃货同好。
“你跟我走就行。”

跟着谷天璿，莫小绯很放心。她的放心，当然不是针对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是确信谷天璿推荐的食物，味道一定不差。
谷天璿带着她绕进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七拐八拐地走了很久，就在莫小绯差点要怀疑自己的人身安全即将受威胁时，终于停在一家破破烂烂的小店前。
“这是……？”莫小绯伸手去扶了一下店门口摇摇欲坠的招牌。透过条状剥落的油漆，勉强可以看出招牌上写的是“老蓝糖粥藕”五个大字。

“这家店，我从小到大吃了十几年的，”谷天璿侧身把她让进门里。没办法，门太小，完全不容两个人一起进出。
真不愧是谷天璿啊，十几年前他才多大？居然就能在如此幽深的巷子里找到这家最不像店的店。这个吃货历史悠久得真不一般。
莫小绯立刻被激起了好奇心，这儿摸摸那儿摇摇，以这家店的破败程度，她要是稍微力气用大点儿，恐怕所有桌椅板凳连带窗户墙壁都能被她给拆了。谷天璿跟店老板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天扯白，用的竟然还是一口纯正的南京方言。

等莫小绯的新鲜劲过去，才发现谷天璿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糖粥藕。米粥的香味从热气中飘散出来，紫色的藕与浅绿的粳米互相倾覆，与莲子红枣一并缠绕埋没在浅褐色的汤汁里。
莫小绯曾经听说，最好的糖粥藕，粥里有桂花，这碗藕里的桂花一粒一粒浮现在粥面上，清晰可见，都不用仔细翻找。

“好吃么？”
莫小绯吃得连头都来不及抬，口齿不清地道：“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正宗的！”
天可怜见，她现在只恨没有早十七八年认识谷天璿，一起吃遍大江南北，石城内外。

谷天璿递过一张餐巾纸：“慢点，我又不跟你抢。”
“我知道你不跟我抢，”莫小绯眨眨眼睛，看向坐在大铜锅后面店老板，反驳道，“不过，看客人吃得越香，老板不是会越高兴嘛！”
“你还……真为人着想啊……”谷天璿望天花板。
　“我当你是夸我……”　莫小绯低头用勺子挖起一块藕，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原来你真的是南京人啊。”

“我哪句话说过我不是南京人？”谷天璿不解，“不是南京人，我画《石城谣》做什么。”
“我不是这意思。”莫小绯解释，“上回你来我老家的时候，说什么家里没有别人跟你一起过年，我还以为你家在外地，只不过你在南京工作而已。”
“在某种意义上……我家人的确都在外地，”谷天璿的语速很慢，“但我，确实是在南京出生长大的。”
这是什么诡异的情况？！莫小绯忽然不敢问下去了，生怕谷天璿接下来会讲出一个年幼父母双亡投奔亲戚惨遭抛弃只能独自一人流落石城靠接济长大的悲虐励志故事。

“放心吧，没你想得那么狗血。”谷天璿把快要从她手上掉落的勺子塞回去，再抓着她的手将勺子插回粥碗。
莫小绯愣愣地由他，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你发呆时候那样子，稍微有点智商的都能猜到。”谷天璿眼皮都不抬，连个鄙视她的表情都懒得做。
“……”莫小绯失语，然后追问，“所以说不狗血的剧情到底是怎样的？”好奇心一旦被触发，想要消解下去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而且在律所干了半年，她差不多被传染上了遇事必然刨根问底的职业病。

谷天璿沉默了一会儿，托着脑袋，眼睛忽然失了焦。
“你想什么呐？”
谷天璿笑：“我在想，你这样一吃东西智商就垂直下降，以后还怎么做律师。要是对方拿出点食物你不就立马就傻了。”
“这位法盲先生，请容许我纠正一下你的认知。”莫小绯以勺子为教具，在碗里指指戳戳，“第一，法庭上不许饮食，第二，就算我做了律师也是非诉，用不着上庭，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谷天璿挑挑眉毛，表示怀疑。

两人又随便闲扯着吃完了糖粥藕。在莫小绯都快忘了谷天璿找她的真正目的不是吃东西而是画人设的时候，谷天璿终于提起了漫画的事。
莫小绯想，从年前晃到年后，他还真能拖。她都替他急。这叫什么来着？皇帝不急，急死那个啥……？
不过谷天璿这回大概是真不打算拖延了，和莫小绯约了下周周末。莫小绯看了下时间，正好再下周一就要回学校报到注册。大四下学期，每周只有一天半的课程，其余时间都是实习，莫小绯对课表安排十分满意，一天半的课正好分布在周一周二两天，她每天只用在学校住两个晚上，其余时间尽可以回家。
她拿到课表就跟左涵交流了一下，然后愤愤地发现翻译学院下半学期居然一节课都没有。左涵定了毕业之后还要留校读研，对实习也就没太认真对待，因为反正半年之后也不会留下来，所以每天完成任务了事，空闲时间不少，于是常常回学校帮忙做事，时不时就被她未来的导师带到各个会议上做传译，美其名曰见世面，实质是提前压榨劳动力。

跟左涵聊天，自然免不了被问到谷天璿，莫小绯就说了前两次被谷天璿带去吃东西，不过刻意忽略掉拿谷天璿骗陆佑言的事情，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左涵和陆佑言又不熟，扯远了就解释不了来龙去脉了。
左涵对她羡慕得要死，莫小绯摇头不屑：“谷天璿这个人吧，看上去什么都好，其实恐怖得要死，能随时看穿你想什么也就罢了，还能不声不响地就把一下子你的思维带偏出去。”她这样说，是想起了上回离开糖粥藕店，跟谷天璿说过道别之后总觉得有件事情没做完，直到上了地铁才发觉，关于“不狗血的故事是什么”这个问题，她还是没能问到答案。

莫小绯觉得不公平，很不公平。
凭什么谷天璿对她的学业工作全部了解得事无巨细，而她到现在连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都没搞清楚。
出现这种状况，倒不是莫小绯嘴不紧，而是谷天璿的问问题的方式，总让人有种回答的冲动。谷天璿很少给人开放题，他出的都是选择题。
此外，他的迂回战术也让人防不胜防。如果你不想回答一加一等于几，那他就会拐着弯问你一加二减一乘以零点五再除以二的答案。
莫小绯对付这些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反过来学习谷天璿的伎俩。但转移话题，又是她所不擅长的。不管是在课堂还是在律所，她学到的都是刨根问底正面迎击，扯开主题曲线救国什么的，鲜少在她考虑之列。

“左涵，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帮我调查谷天璿到底是做什么的！”
“同学，你这是强人所难哎！”左涵哀怨地叫唤，“我又不是私家侦探，而且怎么讲都是你跟他比较熟吧。”
“我哪有跟他熟！”莫小绯努嘴，“而且就是因为熟所以当面问才有障碍啊！你可以旁敲侧击的嘛。”
“呃……谢谢你这么看的起我。”左涵呼了一口气，“不过这么稀罕的人，你还是留着自己研究吧，我是无福消受。”
言下之意，莫小绯你自求多福。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莫小绯过得很正常而平凡，主要原因是没有谷天璿在一旁打岔。她有点想念糖粥藕，想再去吃一次，但是下了班刚想拐进小巷里，站在巷口又停了步子。谷天璿不在，她的吃兴也莫名消减了不少，想了想，还是直接回家吃青菜豆腐吧。

大四下学期开学前一天，莫小绯和谷天璿约在下午三点明故宫旁一家画室见面。莫小绯打算事情结束直接搭地铁去郊区的大学城，准备第二天报到。
她要带的行李不多，整理出来只有一个背包。在家里呆得无聊，于是早早出门，比原定时间又早到了不少，找到画室的位置之后没进去，又绕出来在明故宫转了转。
明故宫顾名思义就是明代的皇城，不过历经几百年战火纷乱，已经找不到原先的样貌。天上少见地没有云，日光投在遗址的残墙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