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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教师-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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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
死去的人既没有感到不幸,也没有悲伤……活着的人,只好走完自己的人生道路。
——小说语
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余将懂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离骚》
不学,实未审三皇何父之母,五帝何母所生。
——《晋书》
鲜蒸热卖。他找来浆糊,把“杰作”贴在四壁墙上。斗室之内,便充盈着一股墨汁的清香。他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似的嘘了一口气,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欣赏书法!
第二十五章 千千心结(下)
兴奋是暂时的,沈伟并没能从压抑、苦闷中解拖出来。
心灰意冷,百无聊赖,他托人带回了两副眼镜片。
一副墨镜,一副平光眼镜,在校内就戴平光镜,外出就戴墨镜。他觉得这样,可以抚慰他那颗被生活碾压得要碎了的心;也可以与那些碌碌之辈有个分野;还可以抵挡一下世俗的风尘,遮挡一下四散蔓延的浑浊之气。
那天,他戴着平光眼镜走进初二教室,全场讶然。难怪!在县城以下,戴眼镜的人少得可怜。他振振有词:“愣怔什么?又不是外国人!本学期快结束了,我有些想法,不得不奉告各位:这学期我的几何课没有教好,有对不起同学们的地方;但作为学生,你们也没有用功。怎么能够破罐子破摔呢?我打开窗户说亮话,这期给你们教几何,实非我愿,我不是学的这个专业。老师教得不好,有责任,良心上会受到谴责,会扣奖金,就这样!但你们是一辈子!我还是希望你们自己努力学习。你们现在的学习条件比我们读书时的条件好多了,要珍惜呀!”每当有家长问询:“你学的是中文怎么改行教数学?”他就愤愤不平的说:“受排斥呗,遭贬呗。他们乱弹琴,根本不管什么专业不专业!”
刘股长又来了,和沈伟促膝长谈。讲青年人的修养,讲教师的修养,讲人情世故,讲关系网,讲才与德的关系,讲恃才放旷跌跟斗的故事……末了,刘股长问:“沈伟老师,你能不能代高中政治?”
沈伟说:“高考时,我政治分最高,八十多分。”
刘股长要走了,把他喊到岔路口说:“你要放下包袱,跟领导和老师们把关系处理好。小锅小灶可以搬下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和衷共济嘛。平光眼镜片是不是也取下来,我看可以嘛,戴那么个玩意儿,我看也不方不便的。我可以向县局建议,下学期把你调到Y镇高中代政治。”
沈伟半信半疑:“丁局长和文校长不会同意吧?”
刘股长诡秘的一笑:“这个嘛,你可以不管。”
夜阑人静,万籁无声,只有一团团冷飕飕的风朝屋里灌。刘股长的话对沈伟没有什么煽动力,因为失意伤心够了吧,因为受骗上当太多了吧。他硬着头皮看了一会儿书。火全熄了,只有一层白的灰。头昏起来,便拖衣上床睡觉。
前些时候,他有事又到Z镇去了几次,跟沈洁、章雪已经很熟了,沈洁还叫他大哥呢。章雪对他总是热情的,并且是外露的。他忘不了她那双撩人的眼睛和银铃似的笑声。一个星期之内,这眼睛,这笑声,总是跟着他转,好像被他捎回到了坞堡寨……
乡下女职工少,这些顶班的女孩子身价也就高了。可以这样说,在小镇追求女职工不亚于大上海追求电影明星和体育明星。章雪表面上是很热火,但她心里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呢?听说她家里都是干部,而自己……唉!
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呢?他本来想,事业不成功不谈个人问题的,但自从见到了章雪,一种冲动油然而生。看来,人是难以下决心的,特别是这方面。
心里像一团乱麻。好像正在一个岔道口上,一面是大路,停着一辆奔驰,一面是小路,前方盛开着鲜花,你如果去采撷那鲜花,奔驰就会开走,且这花还很不大好采呢……
越考虑越复杂,夜里就常常失眠。失眠之夜,他就爬起来,可是什么也做不成,头昏,眼涩。失眠未尝不是人生一大痛苦,他想。
沈伟开始狠狠抽烟,开始狂饮,一次次醉得人事不省。谁说烟呀酒呀只是阔人的消费品,只是得意人的爱物?失意之人,穷困潦倒之人,更以此二物希图排遣,梦想释怀,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呀!
越是受压抑的人,也许越容易萌生显示的欲望,想博得人们的理解,以至于赞美。殊不知,这,是难容与人的,是难容与社会的。沈伟现在正陷入这种难堪的局面中。周围的人们纷纷议论他为什么这样自负,这样傲,这样狂,连走路都是向前撞的,从不拿正眼看人,认识的人也不兴打个招呼!
有时候,也真难为了沈伟,有些熟人和他相遇时,往往向他看一眼(自然,他也看一眼人家)然后低了头又走,擦身而过,那人觉得,你是大学生了当先招呼我,你瞧不起人,我叫你做什么!沈伟想,你不理我,我的嘴也没有那么廉价——舌头一块筋肉,都是父母所生!你们以为我家境贫寒,又落魄了,不搭理我。罢了,罢了!
这类事多了,人们便怪罪起他来。学过光学的人,也开始考究起他的眼镜片来了。凹透镜,凸透镜……怎么?镜片是平的?啊……呀……嗨!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多事的干脆问他是什么镜。有人这样问的时候,沈伟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或去忙别的。你们觉得好奇,就“奇”去吧!
他蓄起了长发、胡子。有人拿报刊上的时新话评价:不美,丑!沈伟“呸”一声:人云亦云,你们才是不懂美!他要尽情的满足自己,让自己的个性得到充分的张扬,即使是病态的展览也罢,虚荣心也罢!
不知什么时候,什么人打听到了他在学校时的雅号——“少年狂”。坞堡寨学校的师生都在谈论,说现在不如叫“狂人教师”。沈伟也时有耳闻。他只觉得讨厌,再也没有在师专人们这样叫时的新鲜感了,那时除了戏谑以外,似乎还有点善意,有点崇拜的意味呢!
只不过这里的人们当着他的面还不这样称呼他。
他以为,现在这样叫,欠妥当,自己是一个手执教鞭的青年教师,已飞马越过了少年这色彩缤纷的小河,少年已成过去时了;狂?不知哪位先哲说过,没有个性就没有人,你不能使人家心悦诚服,你的所作所为人家瞧不上眼,不狂何非!问题还在于那是不是“狂”呢?
高中刚退学,也就十五六岁吧,有一次,在一道梯田坎上挖洋芋,一班刚下学的半大小子都只把好挖的挖了,就去抢上面那墩中间的挖。待沈伟一看,刚才还和他并排挖的都跑了,只剩他一个了,也就奔上去。
队长熊成林大喊:“沈伟!你——也跑?你给我转来!”
祖上积德,他是有历史污点的,他呆了一下,看了看凶恶的队长,简直要吃人:吃桃子专拣掱的捏吧,他觉得太不公平了,咬了咬牙:“我就要跑,就要跑!人家都跑得,我怎么就跑不得?怕你把我吃了!”一口气跑回家,大哭了一场,哭得好伤心。
小小的生产队队长是队里的阎王,凶得很。这是狂吗?
还有一次锄草,不知怎样在走,下田的时候跟民兵连长的老婆走到一块去了。每人薅一行苞谷,中间的洋芋行子,一人薅一半。他怕人家说,把洋芋行子薅了一多半。那时节,“阶级斗争”抓得厉害,连长三天两头找爷爷要“保证书”,那娘们儿也就狗仗人势,硬说沈伟没薅洋芋行子,害死了老娘!沈伟和她争,找熊成林队长来看,想队长公正的评评理,哪知熊成林却维护那女人。
后来,那婆娘大骂起来。平时寡言少语的沈伟拖起锄头说:“你——你没有妈?再骂一句,我就搕掉你的牙!”看着豁出去了的沈伟,那婆娘不得已,住了骂。民兵连长也爱莫能助。后来,常有人嗤笑这婆娘,说堂堂女光棍被一个半拉子孩子收拾上窝了,哈哈!
这,是不是狂呢?后来与人提起,有人说这是人生俱来的秉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
文校长常常在沈伟不在的各种场合津津乐道:“从社会学、人才学的角度来看,沈伟不及格!可以说,书本之外的知识等于零。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只能算个不成熟的少年;又因为他骄傲自满、故步自封,所以大伙儿才叫他‘少年狂’,他现在是教师了,自然就是‘狂人教师’了。”
第二十六章 相亲
无庸讳言!自从沈伟师专毕业,不说媒人踏破门槛,总也不少。正月初六,沈伟为了证实一下自己的“人品”,决定破天荒去看一回亲。因为吕大姐把这姓吕的民办教师说的是要貌有貌,要才有才。
出发时,天下着细雨,大雾磅礴,路上滑的很,沈伟时不时摔一跤,摔的眉头直皱,倒是走在前面的吕大姐喜洋洋的安步当车。
吕大姐,三十来岁,也住在X镇,跟沈伟是街坊,有四个孩子,丈夫在县汽车运输公司当司机。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人。近年又办起了旅社、餐馆,也是日进斗金。吕大姐人长得漂亮不说,一张嘴还百伶百俐,老虎骗得上树。有人说她做的媒超过一百了,她说还差两个呢。看来,她来世变猫咪是无疑的了。
快拢那家了,沈伟觉得怪难为情的,吕大姐说:“不要慌,这样子来:我是回娘家(乡下人时兴姐给妹做媒,但不兴嫂子给婆家妹子做媒),让我先进去坐下了,你再慢慢走进来。我问你到哪去,你说你——呃,你这旮旯有什么亲戚没有?”
“有。姓古,我姨。”
“很好,你就这样说。我就说,来来来,坐坐我们一路。咋样儿?”
“好。”
吕大姐轻快的头前走了,沈伟只好依照吕大姐的吩咐等一下。
转眼就不见吕大姐的影儿了,好大的雾。他想,今天不知要把人家搅扰成么样呢?吕大姐说是人家约的期,亲戚朋友一定不少。他心里翻出一股莫名的慌乱和惊喜,如果确如吕大姐所说,如果跟吕大姐说的不一样……
听见了狗吠,他便慢慢朝下走。隐约可见下面有一大园竹林。他迅速燃上一支烟,想平静一下狂跳的心,准备迎接考验,紧张的程度超过了高考。
走到院坝里,两只大狗扑上来了,咬的挺凶。沈伟连连招架,就是不见吕大姐的面。他后来认为这位大姐大大的狡猾。他火来了,正准备一气跃过去。忽听吕大姐在屋里喊:“哎呀呀!那不是沈老师吗?到哪?”
“我到古家,看我姨!”
沈伟边答边走,并不回盼,他真的准备到姨妈家去了,并未考虑有礼物没有。这下急坏了吕大姐,她本来是想欲擒故纵,压一压青年人的邪火傲气的,哪知反而陷入了被动。连忙出来扯住沈伟:“坐,坐!”一边放低声调,“人家都等在屋里了。”沈伟这才转来。
吕大姐又大声说:“喝点子茶了,我们一路。”
沈伟跨上阶沿,又迟疑了一下,吕大姐又在火炕屋里喊:“沈老师,进来呀。”这时火炕屋里迎出来一位中年妇女,满面带笑:“稀客,坐,坐!”看来是姑娘母亲无疑。
沈伟赶忙说:“您……您家在屋里——”
“在屋里,在屋里。快坐,坐。”
似乎火炕屋里似乎有蛮多人,他勉强笑笑,算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就近落坐。待他再次抬眼时,见火炕屋里带自己和吕大姐在内才六个人。另外四个人是:做母亲的、两个姑娘和一个小男孩,不超过三岁。
母亲连忙敬了烟,又把茶壶空了,说是泡茶,叫女儿们:“赶快把水烧开!”母亲风风火火显出忙乱的样子。
沈伟把装的烟在椅子上顿顿,朝地下看了看。地没有扫。又打量一下四周,显然也没有整理过。——根本没有准备!好会作弄人的吕大姐呀!
沈伟把手上的烟点燃,又朝四周的人看了看。吕大姐一本正经,时而看着火炉发愣,时尔白他一眼,时而朝炉子上加煤,朝水壶里加水,跑进跑出,没有在火炕屋里多坐会儿。并排坐着的,从身材上看,好像是姊妹俩,肯定!那小dd扑在二姐怀里,有点怕生人,一双滴溜溜的眸子老往他身上扫。
这时,母亲又出去了,吕大姐也跟着走出去。沈伟狠抽了几口烟,抬起头来,又朝姊妹俩瞟去。老大长相平平,真是平平,看不出一点生动处,且个子较矮,眼睛没有神采,脸上灰扑扑的,一般村姑打扮,皱巴皱草的,脚下穿一双草绿色浅帮解放球鞋……
他的心已经冷了。但他又想,兴是老二,便去看老二。老二与老大风光大有不同,乌黑的头发披散到了肩下,刚洗过,还冒着热气,一笑,脸上透出两个小酒窝,圆圆的脸蛋,有红有白,像一朵出水芙蓉,光彩耀人,穿着虽不算时髦,却也赏心悦目,上身是一件花袄子,包裹着那苗条而不失丰满的身体,下身穿一条迪卡直筒裤,却也正正平平,无一处皱纹,脚下是一双布鞋,手工,古色古香。直觉告诉他,他喜欢老二!
这时,只见老大“呼”一声窜出了门,朝厨房方向跑去。吕大姐后来说她的卧室也在那个方向。
火炕屋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小dd还在鼓着眼睛看沈伟。沈伟把紧绷着的弦慢慢松弛下来——何必绷得这样紧张呢?无话找话问老二道:“正月间,没出门儿,你?”
“没有门儿出。”
“怎么没有?姥姥,舅舅。”
“哦,姥姥死了,我没有舅舅。”
“哦。”
沈伟显得有些尴尬。老二看了看他,嗤嗤的笑。
被笑的越发不好意思起来的沈伟问:“你笑什么呢?”
“我问你,今儿个雾这样大,路上可好走?嘻嘻!”
“我们走的好急,摔了七八跤。”沈伟把屁股捋了捋,屁股上还沾的有泥巴。
“兴有。嘻嘻!有意思。”老二还是一个劲儿的笑。
“你也有意思!”沈伟顶了句回去,又若有所思的问,“那么,你姐姐正月间也没有出门儿?”
“我没有们出,她从哪来的们出?”
“嘿嘿!我是说——譬如……”
“嘿个么子,不要你譬如得,我晓得!”老二跳起来,“嘻嘻”着跨出门去,依然搂着小dd,却与从灶屋里来的吕大姐撞了个满怀。
“傻妹子,疯啥子?看把你乐的!”吕大姐嗔怪道。
“把你乐的!也不怕山高路远脚滑。嘻嘻!”老二又回来坐下了,笑嘻嘻的看着吕大姐和沈伟。
“你俩唠得好欢势,只要我们一走。”吕大姐说。
“我说不赢他!“沈伟指了指老二。
“我说不赢你,真的!”老二连忙说。
吕大姐诡秘的把嘴向外努了努,向沈伟挤了几下眼儿,沈伟楞了一下,立即摇了摇头。
吕大姐怕老二有所察觉,对她说:“你出去一下吧……呃,婶婶叫你。”
老二出去了。吕大姐小声对沈伟说:“老大,怎么样?”
“算了”。沈伟显得懒洋洋的,“路上说去。”
“那,我们得走了?”
“走吧!”
她们刚走下阶沿,母亲发话了,说:“老师要走,我们留不起。你做大姐的,一个正头七月,又不是来拿火,拿了就走!要走,怎么说也得吃了饭再走!”老二还在望着沈伟笑。狗也摆着尾巴,不咬了。老大似有委屈状。她们只好又回来坐下。
这当儿,父亲回来了,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母亲已在厨房里炒得香喷喷的。吕大姐干脆去帮厨去了。老大给沈伟找来一包烟,这种烟是N县烟叶公司制的,烟纸麻黑色。沈伟把烟搁在了小桌上。父亲又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大又给他端来半升葵花子,让他装在上衣口袋里,他不装,只象征性的尝了尝。
她讲她的命运不佳,上次在县里参加高考,她在车上刚伸一只手出去,雀就给手臂上拉了一把屎,差半分落选了。她是民办,叫初二语文,学生很调皮,他没有带班主任。她又讲哪怕她的学生考试成绩占全县前几名,但转正没有指望,还是公办好,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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