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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教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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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饭、洗衣、熬药呢?”
父亲骂完了,就到地头去了,去给坡里的人送茶水,还要说几句“劳慰”之类的话。合渣推完了,还没有洗磨,缸里又没有水了,秀秀只好又去挑水。只挑了十几步,陡觉前重后轻,前面那只桶拄着了地面,后面那只翘起来了,原来后面桶的水已漏光了。她那只水桶总是漏,爸爸又不会修,她每次一挑就得挑一缸,但每次挑之前,都用稀泥把桶底边缝粘上一层。一缸水吃完,那黄泥巴又拖净了,需再糊一次,今天不知怎么给忘了。
水桶搁浅在这里,她不明白该怎么办。她在路旁的乱石堆上歇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主意,捡了几块石头放到后面桶里,颤悠悠,挑了一只水回厨房应急。人们后来说从此时起,秀秀魂魄已丧,无常也已近她的身了。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丢三落四,哪怕父亲喝骂不止,一顿早饭还是忙到了十二点。这在秀秀的记录中是从来没有过的。农村的早饭本来是比较迟的,但大多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决不会超过十一点。一顿早饭的早迟,也是农村人评价一个姑娘或媳妇亦或是大婶大娘能干与否的一把尺子。这厉害关系,秀秀倒忽略了。
这顿饭做的盐不咸油不香,帮忙的直吃得皱眉头。父亲越吃越冒火,忍不住又骂了“该死,还不如死了算了”的话,不是父子,大家真担心秀秀受不了。本来家里有的是钱,买几斤酒,称点米,不在话下,可这油盐柴米之事,父亲从未过问过。近几年来,他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秀秀小衣柜里放有四五瓶酒,预备鄢家来人了喝的,也还有四五十斤米,放在爸的房里,但秀秀未记在心上。此时的她,只在灶前啜泣,心在冰冷中收缩,反应迟钝,眼神呆滞。
父亲看见她只是哭,还以为是自己骂得有理,女儿认错了,就叫:“你还不快来添饭,愣在那里过阴吗?”可秀秀只当没听见,一点反应也没有。父亲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恼火、愤怒。他跳起来,捡起一块柴柈就要打,被远房的三婶劝住了:“他伯伯,算了吧。饭办得不顺味,下午我给秀秀帮忙掌着点。她这几天也是不快活的的人。”
“她不快活,怪谁?自讨!见不得人的东西,死了倒好了!”
“你怎能这样说呢?那鄢家的二小子今天媳妇过门,照说,秀秀是嫂子,怎么不请她?真不像***话了,我说!”
“啊?啊!你说什么?”程望杰傻了。“鄢老二今个媳妇过门,什么!”三婶也没好气。
“好啊,简直是落井下石,不要我们活了!他姓鄢的也忒没良心了。他们不来说明白,我就要告他们!我跟姓鄢的不共戴天,我跟姓鄢的势不两立呀!”
秀秀听见爸爸歇斯底里的怒吼,倒有了几分安慰:父亲还是疼女儿的,我这不争气的,也是父母身上落的肉哦……
在乡下人的规矩中,未接进门的媳妇是娇贵的。男方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备厚礼来接,节假日更重要。如缺少了这一礼节,哪怕是一次,也表示男方已跟女方决交;女家就可以另做打算。在淳朴敦厚的乡民中这比宪法还严肃。正因为如此,鄢家这次这么做,才使秀秀病倒,使程望杰气绝。
等人们又出坡了,秀秀苦苦哀求爸陪她到鄢家走一趟,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变卦。说得转来很好,说不转来就找地方告他们。可喜怒无常的父亲理也不理她,只有气无力的嘀咕:“活该,活该!”
5晌午,慧慧上来了。她的伤稍有好转,头、脸、颈部的伤痕在结乌痂。她听说父亲老病又犯了,秀秀近来情绪也不好,怕家里出事,也想出点力把秀秀的事了结,哪怕不能尽如人意,才带着卫卫一步三晃的赶来。秀秀又向大姐求情,恳求大姐给她做主,主持公道,找那无情无义的鄢家算账。大姐把她看了看,陡的火又上来了,气忿忿的:“哼!这件事,你最好找你姐夫,不要找我!”
秀秀大睁着她那很显疲惫的眼睛,鼓棱棱看着大姐,好像要重新认识她一样,然后慢慢收回目光。目光伴随着希望的破灭渐渐暗淡下去,暗淡下去……
秀秀跟爸爸、大姐商量失败以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末日来到了。她多次想过但实在不愿意走的那条路出现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大祸就要临头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一念之间。可悲呀,一切都无力挽回了!
6后晌,爸勒令秀秀到坡里去背洋芋,留一歇时间回来做晚饭。秀秀想排遣胸中的郁闷,梢背梢背的背,每一回都在一百五十斤左右,脸鳖得通红,汗流如注。她上身穿一件碎花衬衫,下身穿一条军裤,全身上下映满了汗渍花斑,赤着脚,三分像姑娘,七分像主妇……直到坡里人喊饿了,她才放下背篓。
秀秀没有立即烧火做饭,而是从爸爸的箱子里,搬出来几沓烧纸,扛到妈妈的坟前,庄严而虔诚的烧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妈呀,女儿不是人!对不起您老人家!我无路可走,只好来陪妈妈……先化些钱,妈妈把着点,儿和妈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神不知,鬼不觉。
秀秀虽然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但总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人世间是美好的,好人总比坏人多!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屋里的外头的。四天前偷偷给在省城的哥哥拍了一封电报,哥哥怎么还不归屋呢?……可是,自己还能这样呆下去么?唉,……哥哥也不回来。就是回来了,他能救我吗?社会的压力还可以咬牙忍受,父亲还有大姐那威严恐怖的样子,好怕人!自己已经成了父亲的累赘,成了父亲的心病。大姐只要看见我,脸色就变了。留下性命,还有什么益处?不仅不能给亲人们带来欢乐、幸福,还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当然,自己走了,他们也会痛苦的但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淡化了。不,还得看看,谁说过,苟且的活胜过壮烈的死!哥哥得到电报也该三四天了吧,只在这几天就当回来了……
天色晦暗,四野阴霾笼罩,看不见天,暗雾汹涌。风不吹,气不流,深秋了,天气竟还这样烦躁!偶尔亮一回闪电,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秀秀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乾坤之大,事物之微;想人世之险,人生之艰。喟然长叹:“天地虽然广袤,却没有我程秀立脚的地方了。我就要走了,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去向妈妈忏悔……我玩弄了生活,生活也更严酷的惩罚了我呀!”
吃晚饭时,太阳还有两三丈高,吃得快,还可以做一歇活路。可这顿饭比早饭做得更糟。秀秀有所不知,自己虽说是混混噩噩、懵懵懂懂,大家确是精精神神、清清醒醒,帮忙的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把碗敲得山响,不肯动筷子。
这可气坏了自尊心很强的程望杰,一蹦三尺高,大骂“要死的”,扑过来掴了秀秀两个耳光。秀秀用双手捧着热辣辣的脸,没好气的、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你打我,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办?留在世上也没有用,你只有挂绳子、喝敌敌畏、飞天坑,没有你,我还活的轻松些!”
“好,我死!我死!我……我……妈呀!”
秀秀哭喊着,两脚用力跺着地,脚下扬起一片尘土,冲上了楼。楼上有一间小卧室,是家里招待客人的。她在这个小卧室里狠狠跺楼板,楼板“吱啦吱啦”的叫,地上洒了一层扬尘。一双脚好有力哟!转工的人后来说。
过了一会儿,楼上一点声息都没有了,都以为秀秀可能是跟爸爸赌气,睡了,以前曾有过几回这样的事。程望杰还沉浸在愤怒中。
在秀秀床上小憩的慧慧,听见吵嚷,没有动。她和衣躺在床上,一边想心事,一边关注事态的发展。偶然之间,她想起了小妹曾经说过,她床底下有一根棕绳子的话。她抑制不住“咚咚”心跳,翻了翻枕头下,不见了棕绳子。不好!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了呢?
从秀秀上楼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分钟的样子。慧慧越想越不对,慌忙中爬了起来。正在穿鞋,忽听楼上“噗——啪”一响,慧慧心里“咯噔”一沉,靸着鞋子冲出了房门。此时爸爸已经上了一半板梯,吃饭的人,也早放下碗筷,惊呆呆站了起来。
“我的儿呀!秀秀上吊了!啊!呀!快来人哪!”程望杰失声怪叫。
7人们都向楼上小卧室扑去。那小指粗的棕绳子已然断了,那从花楼板缝隙中掉下来的半截,摇摆着,像一个冷笑着的幽灵……一个方凳翻倒在楼板上。
爸爸把扑倒在地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坐在床沿上。慧慧赶紧用两条毛巾堵住秀秀的“下身”——免得最后一口气漏掉。老辈人说,只要最后一口气还在,就有办法。但有几个上吊的人堵塞“下身”后,能转来的呢?
急如星火的三婶大声哭喊:“秀秀,秀秀你要转来呀!”还算有点理智的她,一边喊,一边抓住了秀秀的手腕,还好,还有微脉,她又把手背按在秀秀的胸口上,不要紧,还有点热,心脏似乎还在轻轻跳动。
秀秀两眼紧闭,脸上慢慢变成了紫色,嘴唇松开,露出了一排白晶晶的牙齿。前颈项勒了一条槽,乌紫的血水正聚集成滴。披头散发。耳朵丫丫上,后颈项上还有泥巴,是下午背洋芋时洒的,做了一顿饭,还没来得及洗,原来她可不是这样的!上身就是那件碎花衬衫,里面有一件白底蓝花汗衣,双乳膨突。下身就是那件汗渍斑驳的军裤。赤脚,脚丫上也有稀泥和田粪。手指、脚趾慢慢变成乌紫色。三婶经过观察,叫道:“不要哭了,还有救。赶快倒开水来,给她把这口气接过来!”
三叔喊三婶:“快去把花椒擂点来。”自己立即奔下楼梯削竹筒。用竹筒朝吊颈的人鼻孔里吹花椒面,已流传很久,因为花椒面辛辣,可以刺激人的呼吸器官,若还有气,患者会咳嗽,几声咳嗽,气就缓过来了。
程望杰哭着喊:“我的儿呀,我的儿呀,秀秀,秀秀,秀秀啊!”
慧慧哭得更惨:“秀秀,秀秀!你不能走呀!秀秀,我害了你呀,害了你,我害了你哟!”把秀秀的双手抓住不放并紧紧掐她的人中。隔一会儿,慧慧突然喊道:“田嫂,赶快蒸绳子!”传说,只要将吊颈绳在甑子里蒸出气了——但要绳子不断,人就活转来了。现在绳子已经断了,还是蒸,那只能是生人不免死人意!
不管人们怎样悲痛,不管人们怎样凄厉的哭喊,秀秀平平静静,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正在酣恬的梦中。
在场的人奔上涌下,忙得不可开交,找医生的、喊人的、借东西的、倒水的、抱柴的、烧火的……
在场的人无不泪下。女人们已经不敢看秀秀的脸,鼻子、嘴巴都在出血,头渐渐朝一边耷拉下去。
鸡飞狗吠,哭声四起,好不凄惶!
正在此时,门口阶沿上传来了挂掌皮鞋急促的“蠹蠹”声,有人喊道:“程刚回来了!”
第十章 程刚档案
1四天前,程刚接到了秀秀的电报。电报说:“姐被公婆殴成至伤,危在旦夕!速归!”
程刚吃惊不小,立即请假动身。第一天坐火车到地区,第二天从地区到县里,第三天等了一天车,第四天从县里坐早班车赶到区里,没有休息,直奔家里。拢屋时,时间是傍晚十九点,“新闻联播”刚开始。程刚这几天的心啊,确实乱麻一团。无论是在火车上,还是在汽车上,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睡还是醒,他都在想多灾多难的爸妈,想辛苦劳累的大姐,想神秘莫测的姐夫,想单纯漂亮的小妹,想自己的前程……
2昏暗的夜,煤油灯在风只摇曳,爸妈并排坐在床前,自己跪在床沿下,不敢动。
“程刚,你听着,而今我和你妈都已到了垂暮之年,将不久于人世;你也当了官,怎么就是不给我们找一个媳妇,给我们养老送终?你知道,我们程家就你一根独苗!从城里遣送到乡下,无亲无邻,这么多年来饱受欺凌,如果不能延续香火,那……”爸爸的咳嗽声。
妈妈的声音永远带着哭腔:“刚儿,你受苦了。你刚上小学,妈就离开了你。你每一次从学校回家,把遭人欺侮的事学说给爸爸、大姐听,你们父子仨在阳间哭,我在阴间陪呀。”妈妈抽抽噎噎哭起来了。
“听说你谈过几个的,怎么没有成功?是你的原因,还是别人的原因?你说!”爸爸很严厉。
他想回答,但嘴就是奓不开,可能是烟抽多了,火气上来了。
妈还在哽咽:“我的儿呀,你读了十几你的书,也该明点事理了。人一生一世当做些什么?不要我们多说得。你是程家的独生子,也是程家唯一的骨血:大姐前几天已经被人整死了,小妹也时候不多了。我们吃尽千般苦头,全指望你了,你要听话!”
明明是三姊妹,他想,怎么成了一根独苗?大姐竟死了,小妹也快不行了,做梦吧。但不管怎样,到底没见大姐和小妹的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怎么得了啊!恐怕自己也教不成书了,要回家侍奉二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了,唉!
妈又说:“听说你的两个女朋友都有工作,不是你写信说的吗?选一个嘛。不管你找个什么样的,我们都欢喜。要打算了。你今年多大了?掐指算算,丙申丁酉生人,二十九、三十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再不定下来,恐怕……唉!”
爸的声音大起来,简直有点咄咄逼人:“你是读过书教过书的人,应该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快到中年,没有妻室,更无后啊!你今天要说清楚,到底打算怎么办?你懵懵懂懂,我们不知你成天都想些啥,哪能不急呢?今天如果不讲清白,你就不是程家的后代,你从此可以不姓‘程’了!”
他要说话!他急切的想申辩、想表白,他相信自己的辩才——曾在全系的辩论会上得过大奖。可是嘴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挣扎了一会,终于醒了,神情凄惶。哦,原来是南柯一梦。
这是在南行列车的软卧上。虽然磕磕碰碰、曹曹杂杂,但他太疲劳了,四点钟接的电报,五点半锺就急匆匆上了火车,所以还是做了这怕得要死的梦。
3列车飞快的奔驰。高大的建筑群,活动的人影,一晃而过。那些榛榛莽莽的野林,变成灰褐色的田野,一片接一片,没有差别。田野已收割割过了,留下一些短茬茬,像籁痢人稀疏的头毛,给人平添几分萧索之感。倒是深秋的树林还藏有点绿的精神。
程刚不愿意回想那梦。梦境一是扑朔迷离,迷迷糊糊的,回忆起来,没有系统;二是梦总是给人带来不愉快,引起一丝惆怅,一些伤感,何苦呢?但梦中提出的尖锐问题,不能不想!再说,车内是酣睡的旅伴,窗外是单调的夜景,自己再也睏不着了,又没有什么事做!
是的,自己是快近中年了。人近中年,光棍一条,别人怎么看,他不全明白。好像大家都在叹惋,跟他们家里丢了一件宝贝样。唉,算了,随他去吧!只是大家对他的家庭,对他程刚本人了解的太少,真正应该叹惋的还很多……
他,十五岁就结束了学生生活,只读了一个初中。由于社会关系不好,他不能升学,哪怕名义上的考试,语文、数学两科他得了全区第一。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他在生产队里当了五年的“小社员”(先天发育不良,身材矮小)。这期间受的苦楚说也说不完,走过的是一条由汗水和泪水浸泡了的羊肠小道。二十岁时,公元一九七七年,他参加了高考。哪怕数学荒芜了,凭语文,凭五年来读的三箱子书,还是考了个师专。师专三年,他日夜苦读,吃得苦有卖的,到底还是成了师专的一名高才生。毕业时,学校要他留校,,外县也纷纷邀请,可他一一谢绝了。他想,家乡很需要人,年纪大点的虽说基本功扎实,但精力总不如血气方刚的青年人,知识也有些老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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