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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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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坐片刻,魏十七起身告辞,濮师儒将他送到‘门’外,叮嘱胡师妹作陪,在内城多逛逛。
目送四人远去,濮师儒低头沉思片刻,命小厮代为照应一下肆廛,自己匆匆离开内城,往岳渟峰山泽殿而去。
过了问心亭,濮师儒折向右行,身形一晃,速度突然加快,匆匆登上岳渟峰,入山泽殿求见师尊。
他拜在山泽殿殿主彭定岳‘门’下,业已三十余年。
值守的小道童将他引入偏殿,濮师儒双膝跪地,叩见师尊。
彭定岳端坐于扫云榻上,手持铁如意,双目微闭,挥手唤起徒弟,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濮师儒将卞氏姐妹和魏十七出现在内城之事说了一遍,彭定岳淡淡道:“此事为师早已知晓,魏十七乃昆仑弟子,掌‘门’的客人,你应对得很好,莫要去管他。”
濮师儒犹犹豫豫道:“师尊,他为何特意问起成厚?那块古‘玉’真有什么蹊跷吗?”
彭定岳哑然失笑,道:“成厚的来历,你可知晓?”
濮师儒低声道:“可是死间?”
彭定岳道:“死间,魏十七认出来了。成厚掩饰真面目,不知下了多少工夫,谁知还是被他一眼看穿,野兽的本能,当真是不容小觑啊!”
“风雷殿那边”
“你莫要管,随他去吧。”
“是。”濮师儒退了出去,掩‘门’之际,隐隐听得师尊说了句“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他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第十四节 不如收拢在此()
逛到黄昏时分,夕阳照进内城,染红了屋宇、街道和行人,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魏十七空手而来,空手而返,挥一挥衣袖,什么都没带走。这本在意料之中,内城的那些肆廛,原本就不是为他这样的人而设的。
他早已不再是仙都派那个一身蛮力扛着铁棒的年轻人了,阮静给了他一次机会,他抓住了,在风谲云诡的流石峰一路走到了今天,不知不觉,他已跻身于这方天地最顶尖一撮人的行列,有资格与他交锋的对手,是嫡系宗主,昆仑长老,太一耆宿,七殿殿主,从许灵官陨落的那一刻起,连潘乘年和楚天佑都必须正视他了。
连涛城之行,无关淘宝,无关捡漏,只是为了露一露面,顺便见识一下太一宗山城同名的风土人情。
他没有失望。城市的繁华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那是他感到熟悉和亲切的根源。
当魏十七踏出内城之时,消息已经传遍连涛七殿,诸位殿主及核心弟子,业已知晓掌门延请的客人来到了连涛山,他在连涛城逛了一天,点名要两件东西,最终空手而归。
回到鹤唳峰,已是星月满天。
茅庐之旁,楚天佑倚柱而立,无精打采,慵懒地朝他们勾勾手。
“这一天过的不错吧,连涛城如何?”
半是寒暄,半是考校,连涛城乃楚天佑心血所寄,得意之作,仙凡混居,互利互惠,能有今天的规模,委实不易。
这是个说动对方的机会,魏十七低头想了想,道:“相较于内城,外城更加繁华,富有生机,究其根本,交易多,货币流通更快,更频繁。”
楚天佑微微一怔,大感意外,原本只打算听几句虚浮的客套话,没想到魏十七竟说中了要害。他也不否认这一点,颔首道:“不错,金银购世俗之物,鱼眼石购仙家之物,前者量大,价廉,多为必需品,后者价高,需求少,交易寥寥无几。金银也罢,鱼眼石也罢,本身只是中介,存之无益,流通才是关节。”
卞慈睁着妙目,看看魏十七,又看看楚师叔,心中一片茫然,不明白他们在谈些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利,对于内城的交易,显然楚天佑经过深思熟虑,但未能找到进一步扩大市场的办法,他纵然意识超前,终究脱离不了修士的局限。魏十七道:“内城交易少,是限制鱼眼石流通的瓶颈,欲做大做多,可参照世俗之法,多管齐下。”
原本只是随便聊聊,不想魏十七来自西域蛮荒之地,却颇有见地,楚天佑为之动容,道:“说下去。”
“听山泽殿轮值的师妹说,连涛七殿的弟子,按月可支取鱼眼石,多寡不一,总有一笔固定的进账,外来的散修或小宗门,除了出售和押当外,别无进益。鱼眼石来源少,自然支出少,量入为出也是人之常情,再加上质库鉴定核准,肆廛明码标价,七殿设立的肆廛把持交易,造成鱼眼石主要在太一宗内部流通,此为大弊。从长远计,太一宗可在内城发布对外的悬赏,剿灭妖物,收集材料,打探消息之类,支付一定量的鱼眼石,逐步扩大其规模和影响,吸引外来者参与其中,同时废除质库统一核价的章程,肆廛等同地摊,自行定价,买和卖,悉听自便。”
“不错。”楚天佑眼前一亮,魏十七的提议并不新奇,世俗的市场便是这么做的,难得的是,他能摒弃修士的清高和矜持,看清其中的关键。
“再者”魏十七看了卞慈一眼,欲言又止。
楚天佑愈发好奇,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不便当着她的面讲,当即挥挥手,卞慈听得一头雾水,此刻见楚师叔示意,急忙拉起妹子回避。卞雅挣扎了一下,不愿听话,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卞雅嘟起嘴,乖乖跟着姐姐走开,一步三回头。
楚天佑清楚卞雅的底细,她在魏十七跟前如此乖巧,倒是一桩稀奇事。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说?”
“内城之中,除了肆廛和质库外,客栈酒楼并不能吸引人,与其把鱼眼石消耗在这种地方,不如去外城,毕竟要便宜得多。不过有两个去处,若能设在内城,倒可以极大地刺激鱼眼石流通”
“什么去处?”
“赌场,青楼。”
楚天佑脸色一凝,沉默片刻,道:“人性争强好赌,修士也未能免俗,赌场以鱼眼石押注,或许能吸引不少人,至于青楼何以留人?”
“若是庸脂俗粉,凡夫俗子,外城也有,如若青楼中的女子,本身就是修士呢?”
楚天佑心头一跳,森然道:“你想动摇玄门的根基?”
“大浪淘沙,心性不定,道心不坚,沉溺于销金窝,又何足成为玄门的根基?天地大变在即,末日降临之时,与其放任他们为祸,不如收拢在此,善加约束,集人力物力作倾力一搏,免得天灾之外,横添一层**。”
这最后几句话,才是魏十七用意所在,楚天佑越想越觉得意味深长,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晚辈也只是瞎想”
楚天佑一摆手,打断他道:“有一说一,不必自谦,纵有不妥之处,太一宗不因言获罪。你有这份见识,很好,在我连涛山执掌一殿也不为过,只可惜你是昆仑弟子。”
魏十七微笑道:“剑修玄修修行各异,归根到底,都出自太一筑基经,昆仑派也好,太一宗也好,红花白藕,本是一家。”
这句话,师兄潘乘年也曾说起过,楚天佑听在耳中,心下不由一动,太一宗自立门户数千年,当此大变之世,莫非暗藏转机?
他注视着魏十七,微微颔首,道:“未竟之事,容后再说,火烧眉毛,先顾眼下。今日晚了,你且歇一夜,养足精神,明日我会指点你演练阴阳二锁合击之术。”
“是。”魏十七知道他心动了,心动就好。自从得知这方天地最根本的秘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忖着回天之术,越想越觉得紫阳道人深谋远虑,从赤霞谷之变,到五行宗的崛起,一步步扫清障碍,直到如今,他才恍然看清,原来紫阳道人从很早就着手布局,试图将昆仑派太一宗重新合而为一,共御天灾。
若没有极北高空的那场灾祸,这件事或许就成了。
现下,也不迟。
第十五节 到头这一身()
翌日清晨,天高云淡,鹤唳峰顶暑气熏蒸,山林委顿,泉涧半干,暴雨带来的生机,已荡然无存。
魏十七、卞慈、卞雅三人在楚天佑指点下,着手演练阴阳二锁合击之术。当卞慈催动“同心功”时,卞雅便沦为一具失去意识的傀儡,亦步亦趋,受控于人。
牵线木偶一样的小人儿,看了让人心疼。
显然楚天佑也是纸上谈兵,干巴巴指点了几句,说了个大概,从袖中摸出一只陈旧的皮袋,着地一倒,黑烟滚滚,现出一头凶兽来。
魏十七看明白了,所谓的“演练”,其实就是实战,楚天佑不知从哪里捉来一头异兽,形貌似虎,背插双翅,嗷嗷而叫,乍一听像狗,他们要做的,就是运用阴阳二锁,将其制服。
卞慈认了出来,低声道:“那是穷奇,蛮荒异种,听说是从昆仑镇妖塔下逃出来,一直锁在风雷殿的地牢中。”
魏十七见惯了凶悍的妖物,不以为然,心道,镇妖塔并非固若金汤,九黎也有照应不到的时候,玄水黑蛇,九头虺,龙象,雷鸟,美人蟒,穷奇,这些蛮荒异种一个个都逃了出来,也是,只有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的!
楚天佑摸摸穷奇的脑袋,道:“准备好了吗?”
魏十七将泥丸宫内的藏雪剑丸一催,游走于经络,遁入大椎穴中,阴锁从沉睡中苏醒,张口一吸,将剑丸含于口中,摇头摆尾,从他口中射出。与此同时,卞雅眉心放出一道白光,阳锁急追而上,绕着阴锁流连嬉戏,喜不自禁。
穷奇原本安安稳稳伏在地上,温顺得像条小狗,骤然见阴阳二锁,本能地跳将起来,楚天佑在它脑袋上用力一按,将它按趴下,穷奇啃了满嘴土,呜呜而鸣,抖动浑身鬣毛,挣扎不休。
楚天佑虚虚一抓,从穷奇后脑抽出一根极细的锁链,银芒闪动,环环相扣,穷奇仰天哀号,痛不欲生,待到锁链离体,顿时浑身一轻,目露凶光,纵身一跃,冲天飞起。
“动手吧!”
魏十七应声一催,阴锁倏地射出,如流光,如幻影,一头扎入穷奇腹中,阳锁在外,遥遥相控。穷奇大吃一惊,双翅猛地一扑,电光缠绕,半空中一声雷响,身形模糊,瞬息消失无踪。
“雷遁术,有意思!”
魏十七见识过人面鸠棲落和金睛大鹏鸟安德音的风遁术,与雷遁术相比,那只是小儿玩泥巴的把戏,不值一提。他看了楚天佑一眼,心知他用穷奇给他们练手,是因为“雷遁术”与妖凤“一飞冲天;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神通相仿佛,降不住穷奇,也不用去触妖凤的霉头了。
卞慈操纵卞雅伸手一点,阳锁一甩尾,停滞在空中,鱼口中飞天梭吞吞吐吐,放出一缕游丝,细若无物,颤颤巍巍,反射着跳跃的日光,似乎风一吹便会断。
游丝向高空延伸,朗朗晴空,蓦地风云变色,又一声雷鸣,穷奇现出身形,双翅无力地扑动,面露惊恐,那一缕弱不经风的游丝,深深没入它体内,犹如高飞的鹞子,受控于人。
阴锁吞吐着藏雪剑丸,衔住游丝的另一端,在穷奇的经络间飞速游动,冲开一处处窍穴,将绵绵不绝的游丝留于体内,而后从背脊强行钻出,血肉纷飞,绽开一个大窟窿。
山河元气锁一在天,一在地,二锁之间,一缕游丝相连,穷奇经络窍穴尽为游丝所控,如俎上肉,任人宰割。
任尔遁术无双,也逃不脱山河元气锁一击。下一刻,只待游丝一紧,穷奇妖元精血尽被抽去,空留一具破皮囊。
楚天佑及时竖起一根手指,叫一声:“停!”
能发能收,才是功行圆满。
魏十七心念一动,藏雪剑丸旋即一松,游丝倏地收回,在穷奇经络中走了一圈,缩回飞天梭中。阴阳二锁飞到一处,嬉戏片刻,各自回到主人身边。
穷奇遭此大难,到鬼门关走了一遭,遍体酸软,连翅膀都挣不起,瞪大了眼珠僵持片刻,秤砣般跌落在地,在山头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趴了半晌直不起腰。
楚天佑满意地点点头。
他一把抓住穷奇的后颈,提起脑袋瞅了瞅,拍拍它的脸颊,穷奇翻着白眼呜呜哀鸣,舌头吐在一边,软得像一只空布袋。楚天佑将锁链按入它后脑,仍收回御兽袋中,道:“还不错。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演练一回。”
说罢,提着御兽袋,施施然下山去。
卞慈收了“同心功”,额头细汗涔涔,神色疲倦。卞雅身子一软,一头栽倒,魏十七手长腿长,抢上一步将她抱住。
“歇歇一会”卞慈心力交瘁,腿脚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棉花堆里。催动阳锁与阴锁配合,对她来说好比小孩子耍大铁锤,力不从心,勉为其难,也幸好穷奇为雄,阴锁抽雄主,阳锁抽雌儿,她只需配合即可,压力全在魏十七身上,若换成妖凤穆胧,阳锁攻,阴锁守,她未必撑得下来。
楚天佑的“还不错”,是对魏十七而言,卞氏姐妹的软肋在于卞慈,以“同心功”操纵卞雅,终究隔了一层,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卞慈咬着牙回到草庐中,勉强在蒲团上盘膝坐定,吞服丹药,凝神调息,一坐便是大半日,这才觉得缓过劲来。妹子不在身边,听着草庐外一阵响一阵低的鹤唳声,恍恍惚惚,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孤零零好不凄凉。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她是人身,终究要走在妹子之前,孤零零一个人,踏进那鬼门关。有朝一日,她若不在了,妹子又托付给谁?卞慈低低叹了口气,心中怅然。
一时间,她提不起精神,懒洋洋起身,行到草庐外,只见月黑风高,半颗星也无,不见妹子的身影,她侧耳细听,虫声咿咿呀呀,听得心烦。
“阿雅”她提气叫了一声,回声冉冉不绝。
片刻后,山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卞慈心中一定,觅声寻去,在山林间七折八绕,来到一条溪涧边。终日酷暑,涧水清浅,卞雅光着脚站在水中,快活地捉着小鱼。
魏十七躺在石上,仰头望着鹤唳峰顶的彤云,以手指天,道:“那就是雷火劫云吗?”
卞慈心中一凛,抬头望去,果然,雷火劫云滚滚如潮,在高空肆虐翻涌,电光霍霍,如万道金蛇。
第十六节 我是你的()
卞慈仔细分辨了一会,道:“那是掌门在祭炼雷火劫云,云层看似低,其实在数万丈的高空,只要不凑近去,不会有事。”
雷声隐隐,密云不雨,魏十七触动心事,低声道:“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卞慈怔了一下,心中酸酸的,问道:“那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是谁?现在在哪里?”
“这几句话,是一个姓沈的文人说的,我喜欢看天,看云,看桥,看雨,所以就记住了。”
卞慈坐到他身边,双手抱膝,抬头看云,神情是那么专注,魏十七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这一次,卞慈躲了开来。
卞雅在溪涧中疯玩了一阵,噗嗤噗嗤踩着水花跳上岸,奔到魏十七身旁,扑在他怀里,张着小嘴微微喘息着,忽然沉默下来。
魏十七伸出手掌,贴在她额头,轻轻抹了一下,卞雅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困倦地合上眼,沉沉睡去。
卞慈掀起衣襟,把妹子的脚擦干,小心翼翼套上袜子,她的脚又小又软,被溪水浸得冰凉。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能照顾她了,你愿意照顾她吗?”
魏十七看着云,想了良久,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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