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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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玉神色一凝，虽是知道大少爷必是要发落她的，但也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来了，毕竟府里刚有两个怀了身子的姨娘出事，立刻就发落另一个姨娘，传出去，只怕说什么的都有，她原以为，至少要等风头过了，大少爷才会来发落她。

打扮自是要的，她褪去华衣丽服，换上一身布衣，摘了首饰，只用一根桃木簪子把头发挽了起来，洗去脂粉，素素净净的。大少爷不是无情人，她示弱在前，总能换得几分怜惜，提出条件得到同意的机率也大些。

刚刚打扮妥当，大少爷便已到了。芙蓉在外头打了帘子迎他进来，一抬头就看到池玉竟打扮得如此朴素，顿时又气又急，想说什么，却看见大少爷瞪了她一眼，眼刀子十分厉害，吓得她一缩脑袋，退到了门外，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擅自闯进去，只能竖起两只耳朵，试图听清楚里面的动静。

齐耦生看到池玉的素净打扮，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自觉。”

池玉果然自觉到底，索性就当堂一跪，道：“婢妾知错，请大少爷发落。”

最坏的结果她都打算到了，自然不会再惧，横竖不过就是这样了，不管以什么方式出府，都是如她所愿，那就不必再假惺惺地求什么原谅。

齐耦生几乎要被她的举动给气笑了，他竟不知道这女子还有一身如滚刀肉般的无赖气质，是吃定他不会将她怎么样吗？

“你想我怎么发落你？”他不想称她的愿，如她的意，但也不介意听听她的打算，不管是什么打算，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池玉想也没想，答道：“婢妾任凭大少爷发落，绝无怨言。”最坏不过是被卖而已，她早有了准备。

齐耦生冷笑一声，道：“你是想最坏不过是被卖而已吧，正好如愿出府，是不是？我虽不是什么严苛的人，却也不会任由你区区一个女人欺到头上。”

池玉脸色微微一变，正以为大少爷已打算宁可让她老死府中，也不肯让她称心如意，却又听他继续道：“你心既不在我身上，我强留你也没有什么意思，与其这府中多一个怨我恨我的女子，放你离府也不是不行。”

峰回路转，池玉惊愕了，望着大少爷那张冷凝的英俊面孔，一时间竟不知他到底在说什么。

齐耦生这时却闭口不言了，只是冷冷望着她，他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定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池玉被他的目光看得全身发寒，慢慢冷静下来，又琢磨了一下大少爷的话，忽地明白过来，犹豫了片刻，她一咬牙，伏地顿首，道：“不知大少爷有何差遣，婢妾定然尽心尽力。”

自己想要离开，不付出代价怎么行？原以为会被大少爷怒而卖出，但眼下看来，自己的如意算盘竟是打不成了，只是不知道大少爷有什么事情，竟然要让她去做，难道堂堂侯府大少爷，竟连一个可用的人也找不着了吗？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帮着大少爷把事情办好了，她不仅不会被转卖，反而还有机会正大光明地离开，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见她果然想得明白，齐耦生神色好看了些，轻哼一声，道：“你且起来说话。”

池玉犹豫了片刻，还是起了身。

“我要你去清园待一阵子。”齐耦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将他的目的说了出来。

清园？

池玉呆滞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清园是什么地方。她刚入府的时候，无意间曾经走到清园附近，被高大树木掩映下的破败园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森感，令她至今仍然能回忆起当时那种全身起寒毛的感觉。

“大少爷，您是要发落婢妾到清园去吗？”她呆呆地问，那个地方，是犯了大错的姨娘才去的，相当于一辈子软禁，她虽有错，但竟错到这个地步吗？大少爷竟要她永无出头之日。

好狠！

她的身体微微发颤，对眼前这个男人却已经绝望到极点。

齐耦生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重重哼了一声，才道：“别胡思乱想，我既然允了让你离开，自然不会永远关着你，让你去清园，是替我办事，不是要关你。”

池玉神智一清，这才想起大少爷说的是去清园待一阵子，而非去清园待一辈子，沉下去的心忽地又扬起来，然后却是深深地思索。

她进清园，能办什么事？

清园里，除了被关的那些犯了大错的女人，还能有什么？

池玉脑中将自己这一年来得到的信息飞快地回想着，不多时，忽地忆起在她嫁入府中前，有一位流了产的小赵姨娘被关入了清园。

是姨娘，而且还是流产，再联想到最近碧姨娘和辛姨娘的意外，她豁然而觉。

“大、大少爷，您是让婢妾去见小赵姨娘吗？”

“你是个聪明的，不错，那地方我不方便去……”齐耦生沉默了片刻，才道，“原本，你不在我的计划内，是母亲擅自做主，将你买了进来，倒将我的计划都打乱了，不得不推迟了大半年，如今你已经入局，跑也跑不掉，你也别怪我利用你，这桩事情办好了，我自有法子让你出府，若是办不好，我也再护不得你，你就在清园里待着，永远别再想着出来的事。”

计划？入局？

齐耦生语焉不详，池玉也没有听得太明白，但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清园，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大少爷看似是来与她商量的，事实上，根本没给她选择的余地。要么，在清园待一阵子就出来，要么，就一辈子待在清园里。

“是为了小赵姨娘流产之事？”定了定神，池玉又问了一句。

齐耦生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半晌，却说了一句：“碧姨娘怀孕之事，是假。”

“啊……”

第　106　章

“啊……”

池玉大愕，心思电转，第一个念头却是怪不得碧姨娘摔了一跤半点事也没有，原来她本就没怀身子，随即第二个念头又转了上来，碧姨娘为什么要做假？这是假是大少爷安排的？

等等，碧姨娘嫁进来，恰恰是她入府大半年后，刚才大少爷又说他的计划推迟了大半年，难道大少爷原本的计划，就是让碧姨娘嫁进来，然后假装怀了身子，然后坐等背后下黑手的人自动暴露？

碧姨娘是英王妃带过来的人，这么说，大少爷的计划，竟然还有英王妃牵涉在内？

池玉忽地觉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自己到底淌进怎样的一团浑水中？

“连失三子，这样的事情，我若不查，枉为男儿。”齐耦生的面容一片冷峻，“这一次，有心对上有心，终于让我抓到一丝马脚，只可惜之前不知道二弟身边的辛姨娘也怀有身孕，那个女人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大的事也瞒着不说，否则……让你入清园，目的是验证一点，当时小赵姨娘为什么会突然给柳姨娘送吃食，你办好了这事，我感激你，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哪怕是想风光离府，我也不为难你。”

池玉思考了片刻，这桩事情风险不大，只不过大少爷不方便进清园，她又恰好刚犯了大错，被罚进清园倒是理所当然，大少爷这个时机抓得刚刚好，可见他盘算这桩事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可是进了清园的姨娘，从来没听说还能出来的。

“大少爷，不知您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婢妾离开清园？”不问清楚，她不敢轻易应承，她不是想借此拿捏这个男人，而是清园给她的印象太可怕，她不敢想像万一自己无法出来，要如何在那里过一辈子。

齐耦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喜也不怒，只是道：“你始终不信我。”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但池玉却听得心中一颤，不知为什么，她竟有种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感觉，这个男人一直在护她、帮她，可是她确实从不曾信任过他。

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她想解释什么，但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已然决定分道扬镳，又何必再多说什么。

齐耦生也没想让她解释什么，沉默了片刻，才道：“清远尼你可知道？”

见池玉点头，他才继续道：“两、三个月后，我会使法子，让清远尼点名召你去定慧庵，为碧姨娘腹中子祈福，你是一向是有佛缘的，不是么……也不知是什么人把你有佛缘的事到处宣传，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倒让我省了不少力气……”他忽而冷笑了一下，才又道，“辛姨娘流产前，曾经到庵里去过，还在庵里吃了一顿斋菜，府里的饮食已经查过，没查出问题，只有定慧庵，那里都是些姑子，我手下的人也不方便去查，你去给我盯着，不管查不查得到什么，到碧姨娘快要生产的时候，清远尼就会离开，到时你跟着一并离开，先去普济庵掩人耳目待一阵子，我会让人把你的卖身契送去，到时候，是留是走，随你，我一概不管。”

连清远尼都是大少爷计划内的一颗棋子么？不止，还有净尘尼，是她最先诊出碧姨娘怀有身孕的事情，大少爷跟净尘尼有往来，真是怪了，他为什么不让净尘尼去查定慧庵？莫非是怕有什么危险，他想保护她？

摇了摇头，池玉甩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又想起水荷提过清远尼出家前的身份，忽而明白了，为什么夫人能请得动清远尼，事实上，不是夫人请动了清远尼，而是英王妃，对，一定是英王妃，以清远尼出家之前的郡主身份，也只有英王妃这样的身份，才能请得动她。

大少爷的计划，环环相扣，分明是早就安排好了，想来也只有清远尼这样的身份，又有祈福这样的借口，才可以指名道姓将清园里的犯错姨娘弄出来，如果是这样，大少爷为什么不直接把小赵姨娘弄出来，反而要绕这样一个弯子……是了，是怕打草惊蛇，这么说，幕后黑手难道还有让大少爷忌讳的身份？

“大少爷……”

唤了一声，池玉就又住了口，本来想问问他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大少爷既然让她去清园去询问小赵姨娘，显然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只是证据不足而已，左右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管答应便是。

“婢妾遵命。”

她用四个字结束了这次跟大少爷的交谈，心中却如打翻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曾经以为会是一生依靠的男人，到现在却只剩下互相利用，人生境遇，变化莫测，当初她嫁入候府时，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和大少爷之间达成这样的协议。

齐耦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池玉本来以为隔天自己就会被关进清园，当天晚上她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将晚香留给她的那只香囊贴身藏好，首饰匣子也整理了一番，那些夫人、大少奶奶赏她，她全部取出来另外放好，只留下几件不起眼的又值点银子的，准备留着，清园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进去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跟外面联系，万一要打点的时候，她不能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没有。还有几十两银子，太扎眼，而且她也没有想着能带出府去，斟酌了一下，留给了水荷收着。

水荷见她收拾了这么些东西，一脸的莫名，道：“姨娘，您这是要出门吗？”

池玉自然没打算说实话，大少爷行事周密，她也不能露了口风，坏了大少爷的事也罢了，就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从清园里出来，于是便笑道：“怕是没两日我就要被卖出府去，先收拾着，不能到时手忙脚乱的，反要累着你们。”

水荷不疑有他，一听这话便跺脚气道：“姨娘，您就跟大少爷说句软话，赔个不是，他是大少爷，您何苦跟他过不去，有什么话说不开的，惹恼了大少爷，吃苦受罪的，还不是您自己，连累咱们做奴婢的，也要为您操心，这算什么事儿啊。”

“又出什么事儿了？”芙蓉正从外面经过，听到水荷的声音有些高，便掀了帘子进来。

“没什么事儿，你忙你的去。”池玉怕这丫头又要纠缠哭闹，连忙把她往外撵。

芙蓉左看看，右看看，姨娘一脸若无其事，水荷却是气得原地跺脚，不由得想起姨娘刚来时，水荷嚣张的模样，对比现在这副气恼却又无奈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笑，便又掀了帘子出去了。

第　107　章

水荷更气了，她拿池玉没办法，又不能将芙蓉硬拉回来再理论，只得把屋里的零零碎碎全部用包袱一裹，负气道：“收拾就收拾，总归是要走的，除了这屋子、这桌椅搬不走，其他能收拾的，奴婢全给您收拾了。”

池玉笑着不说话了，知道水荷正在气头上，也不想招惹她，径自又收拾了几样胭脂水粉，却将夫人和大少奶奶赏的那几样贵重首饰交给了水荷。

“我走了，你将这些首饰还给夫人和大少奶奶，只说我有负夫人和大少奶奶，没能为侯府开枝散叶，亦无颜再见她们。”

水荷崩着张俏脸，一声不吭的收了，又伸出手来，道：“大少爷赏的那几件珍玩呢？总归您也是带不走的，不如让奴婢一并收着，代您还给大少爷。”

池玉脸一僵，旋即又从容笑道：“这便不劳水荷姑娘的大架，那几件珍玩，我自给大少爷送回去。”

水荷琢磨了一下，没听明白这话是要跟大少爷一刀两断，还是借送珍玩好向大少爷认错的意思，再想想哪有人真能舍得这里的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就只当池玉这番举动都是做给她们看的，心里早有了给大少爷认错的意思，脸色便渐渐缓和下来，想再说点什么，又恐伤了池玉的薄面皮，张口欲言了好几次，还忍住了。

池玉怕她再问，忙寻了个由头，将水荷打发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几件珍玩嘛，自然是不可能交出来的，自己离开后，总要生活，万一二叔二婶不能容她，她便要借这些珍玩变卖的银子自立女户，否则若是手中无银，让二叔二婶将她再卖一次，她可未必再有这样从容离开的运气了。

行李都打包好了，池玉就老神在在地等着被发落清园，谁知道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大少爷那里没有任何动静，倒把她弄懵了，不知道大少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水荷却高兴得很，把她收拾好的东西，全都放回了原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也越来越热，人变得懒洋洋的，整天躲在屋里不愿走动，为了消暑，池玉做了一瓮冷香饮，让芙蓉拿去镇在井中，这种加了药材熬出来的汤，在用井水镇过之后再喝，比用冰镇过的酸梅汤还好。

恰且这一天三小姐跑到她这里打发时间，喝了一盏后，极是喜欢，硬是要了半瓮去，没两日就笑嘻嘻地跑来说：“上回吃了你半瓮冷香饮，今日还你一回人情，明儿我娘要去水芳园赏莲，点了名要带大嫂、二嫂、纪贵姨娘去，我说你做的冷香饮带在路上解暑正好，娘就让你做一瓮出来备着，我又说吃了人家的东西，总不能就忘了人家，娘就同意带你一起去。你自来我家后，一回门子也没出过，这回能出去散散心，可怎么谢我？”

“咱们园子的池塘里不就有莲花吗？”

这么热的天，躲在屋里还嫌出汗多，跑出去，那不是更热？池玉很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跑出去赏莲，真想看莲花，府里就能看到了。

三小姐噗哧直笑，道：“你懂什么，我三哥和五弟也要去呢，这次赏莲不止我们家，方圆二十里，所有的名门大户家的夫人、小姐还有少爷们，都会去，到时候人多又热闹，可以好好的玩一场了。”

池玉怔了怔，下一刻又明白过来，这哪儿是什么赏花，分明是相人去了，是了，三少爷的亲事，一直是夫人心上的一桩事，上回那个什么新安郡主的，后来没了消息，夫人这回不知又看上了哪家的千金小姐，估计是要带三少爷去相看呢，至于旁的人，不过都是附带而已。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看了看三小姐，小姑娘还有一个多月就满十四了，算算离十五及笄也不过是一年的工夫，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