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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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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哟,少东家,小的还敢骗你不成,她是渡船上与内人相识,内人错以为她是私下偷跑出来哪家的小姐,劝慰了几句,见她也不像是私奔而出,怕一个人再走远路万一遇到个坏人如何是好,所以安排她先在我这里住几天,要走要留随她的意。”管三一拍脑门子,“据说才上岸就得罪了少东家,多亏少东家大人不记小人过,没和她们妇道人家多计较才是。”

“谈不是得罪,我倒是觉得她有趣的紧。”林涪冉想到那一日的光景,笑意从嘴角慢慢往上爬,一直一直爬到眼睛中,“你那媳妇,心肠倒好。”

“嘿嘿,嘿嘿,妇道人家心肠软,不过那夏姑娘看着不像是坏人,这几日还教我们云哥写几个字,所以内人连房钱饭钱都没好意思收一个子。”

“哦,她还识字?”

“是,识得不少。”

“是啊,小冰姐姐还教我背诗来着。“云哥插嘴道。

“什么诗?背来听听。“林涪冉兴致大好起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唉——”

“怎么最后还带叹气的?”

“小冰姐姐每次背到最后一句都要叹气来着。”

“你说他们是在渡船上相识,那即是说,她是从对岸来的,对岸,对岸。”林涪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筷子夹起一片鲜红的蜜汁火腿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少东家,对岸地方大得去了,况且她的口音不像是住在周边的,我们又不好多问。”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夏虫(二十九)

管三婶进内院的时候,言冰一个人坐在竹椅上,双手圈住膝盖,身体抱作一团,脸色异常苍白,头微微向下垂着,浓密的额发遮盖住一半的脸,看不分明脸上的表情。

“小冰,云哥儿说,你身子不舒服?”管三婶走近一些,讶异地看着言冰面上斑斑泪痕,她一个人偷偷躲在内院哭?“小冰,哪里不舒服,你倒是说啊。”

言冰用袖子擦一擦脸,勉强笑起来:“三婶,我没事,不过先前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不知不觉就掉了几滴眼泪,真的没事,外边还有客人,你自去照应。”

“你看看,眼睛都哭肿了,还说没事?”管三婶替她揉揉眼睛,小毛桃一样,红通通的,“要不要出去,一起吃点。”

“三婶,我不饿。”言冰推托着。

“你和云哥一样,一上午之吃了点稀糖,能不饿?成活神仙了。”管三婶思量着,少东家来自己家绝对不是为了看他们两口子,要不管三在他家府上干这许多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日子来,言冰若是赖在内院不愿意出去,少东家万一误以为是他们挑唆成的后果,罪过可就大了。

言冰依旧扭在竹椅上,死活不下来。

管三婶呼口气:“小祖宗,你是不是想害我?”

“没有啊,怎么会。”哭过的眼湿漉漉的,管三婶正面对着她时一怔,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说不好,刚才走掉的柳姑娘明明看起来要漂亮得多,可是言冰,言冰举手投足的样子与众不同,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上次在船上,你得罪我们少东家的事情,难道转头忘记了?”管三婶瞪她。

“我和他说了,要报复直接找我就好。”言冰恍然的,“难道他对你们下黑手!”

“这次请到少东家来吃饭,一半是为了赔罪,另一半是管三说想把云哥送进府中。”

“把云哥送进府中?”

“嗯,说府里想找合适的家生小丫头,云哥的条件不算顶好,不过他和少东家也算颇为有缘,当然想努力一把,你就算帮帮三婶,帮帮云哥。”半推半撵地拖她往外走。

言冰吓傻了似的,结结巴巴道:“云哥才多大,送到那人府里做小丫头。”

“是啊,是啊,云哥,过完年都十岁了,一进府拿的就是二两银子的月俸,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事,姑娘哎,你以为都像你这般天生就是小姐的命?”总算是推到门口,管三婶再一使力,言冰嘴里含着想说未说的话,忽地扑出帘子,两脚没站稳,直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住脚。

管三从横中使力,才让她免予撞上满桌的酒菜。

林涪冉手执酒杯,方才言语间多喝了几杯,白皙的面孔浮上浅浅红晕,眉眼间骤然艳丽起来,直直地看着言冰的眼:“怎么?哭过了?”

云哥赶忙趴过来看,边指住边笑话她:“桃子眼,桃子眼。”

言冰一时不知晓该怎么说,幸亏管三婶出来打圆场:“哪里是身体不舒服,不过是在后院和云哥玩的时候,被风沙吹迷了眼,云哥也不说说清楚,亏得我进去帮她用水洗了。没事了,没事了,我把鸡汤端过来,少东家,菜式粗糙,你赏脸多吃点。”

“菜做得很好,我还想和管三说,回去我就将府里那个说是会做川菜的厨子给遣走,做的每个菜都是红光锃亮,叫人没法下筷子吃,害得大家都躲自己小院开小灶,真正是浪费,我娘亲一直喜欢吃大荤的菜,别家的老夫人基本到这年岁都吃素了,她还是每餐无肉不欢的。”林涪冉顿一顿,在夹一筷子银牙丝拌熏鸭脯子肉,“我看着这几道都是能讨她欢心的,不知道……”

话没有说完,管三婶已经双腿跪下去,连声磕头:“承蒙少东家不嫌弃,若能进府伺候老夫人就是我们三生的造化了,多谢少东家,云哥,你过来,过来磕头。”把云哥从椅子上老大不客气地一把拖下地,按住那小脑袋,往下按:“快给少东家磕头。”

“可你们夫妇都进了府,孩子如何照应?”林涪冉问。

言冰在一边装不经意地说:“府里多个小丫头也不坏,一家子可就团圆了。”

“是不坏,是不坏。”林涪冉看她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偏生配着她乌丫丫的头发,好看地很,瞄她一眼,“你怎么一想就想到,比我脑子动得还快。”

那是因为方才有人教我这么说来着,大少爷,怎么这么多人想破脑袋往你家门槛里爬,做下人都做到要跪地磕头谢恩,真是不简单。

管三婶看言冰眼珠一转,真怕她说出是自己在里面和她套好的话,起身拍拍衣衫,赔笑道:“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小姐,想必这么个就会想到一起去了。”

言冰将脸一分一分往另个方向转,谁要和他想一块去,谁又是大户人家的,他是,我可不是,不过又懒得解释,细细说出来,岂非要将家当都托盘而出了,突然,言冰想到很严重的一个问题。

管三婶和云哥一起进了林府,那她怎么办,她住哪里去?

夏虫(三十)

一转念,她笑自己真的好傻,原本想着一路北上,云哥家的寄宿不过是路途中的一个意外,才住了几天居然住出感情来,难不成还赖在人家家里不走,这会想不走都不能咯,管三今个傍晚便要回府当差,三婶和云哥看日子也不过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一个月二两的月俸对个小丫头来说真的是不错,相公辛辛苦苦雕刻出来的木雕不过卖廿文一个,十个才二百文。

相公,你与娘亲打赌的日期是一个月,我不想你输,也不愿意见到娘亲难堪,所以才匆匆逃离,你会怨我吗。

她和云哥蒙住嘴,好玩得躲在门帘后面查看,这么个排场下来的会是怎么样一个女子,哪怕心里头推测了百次千回也绝对不会想到那个人身上去。

怎么会是她呢,相隔千里,居然能在这里再见到此人。

云哥笑着回过头时看见的是她将拳头放进嘴里紧紧咬出一道血痕,吓得拖住她衣角往后院扯,直到确保走到外边人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才敢开口问:“小冰姐姐,那女人和你有仇?”

云哥的的确确是个了不起的小丫头,自己和他一般大小的事情能做些什么,言冰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绝不像他这么懂得看人脸色,很多事情一点即透,聪慧伶俐,言冰想来小时候便是个傻傻笨笨的孩子。

她勉强装出笑容将云哥哄骗过去,可云哥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骗人,三个字:你蒙我,四个字:明明有仇,五个字:不舒服才怪。

幸好,管三扯过嗓子喊云哥的名,尽管不相信她的借口,云哥依然按照她的托词重复了一次,为她圆场过去。

管三一家都是天生的伶俐虫,自己比都不能比。

云哥将口中的鸡腿肉急急咽下才问:“我们都走了,小冰姐姐怎么办?”

言冰摸摸他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欣慰,云哥是真的拿她当自己人一样:“等云哥去林府以后,我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云哥脱口而出,“你去哪里带云哥一起去。”

“云哥自然要和爹娘在一起的,我不过是借宿在你们家的过路之人,怎么能和我一起去呢。”

孩子终归是孩子,云哥抱住管三婶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娘,我不想去林府了,我要和小冰姐姐一起,她要走了,娘,你听到没有,她说要走了。”

管三婶用力把他的手往下抹,小祖宗,我听到了,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我们的财神爷也听得明明白白的,你没见少东家眉毛那里一抽一抽,你再哭闹下去,万一少东家说,那好你们就留在家里,陪这夏姑娘吧,你爹你娘还有你小冰姐姐的苦心可都白费了。

言冰先接过话来:“云哥儿是要去林府的,林公子方才应允的,难道进府还怕见不到我了?我想见的时候,想来林公子不会拦住我的。”

管三婶擦擦汗,姑娘,你总算也聪明起来了,你这会子说上一句抵我说十句,百句的。

林涪冉显然也为这两难的问题头疼不已,刚刚才开口答应管三婶和云哥进府做工,马上回绝等于自己抽自己大嘴巴,但又不能涎下脸说,要不夏姑娘也到府里小住几日,别说她不答应,自己听着也别捏,活像是个登徒子当街调戏良家的言词。

酒杯在手一圈一圈地转,林涪冉有个主意,轻咳两声道:“夏姑娘是管家的客人,不能为了做工的事情,生生赶她走,不如这样,你们娘两继续陪她在此屋中住,哪天,她想走了,你们再来府中亦不迟。“

管三婶的眉眼悻悻然。

林涪冉继续道:“我答应你们进府自然不会食言,特事特例,你们的月俸从明儿个开始计算,到月底,我会嘱咐账房一同结算给管三的,管三你回去就上账房报两个人头,都是二两的月俸。“

管三婶眉开眼笑,眼见又要拖着云哥的手,往下跪,被林涪冉一手挡下:“管三家的,我们府里没有这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以后用不着这样,原本二两月俸是府里包吃包住,你们这一阵子既然留在外头,开销多些,另外再加一两给你,给闺女做两身干净的衣服,听明白没?”

“都听明白了,句句明白,这些日子我会好好教这孩子规矩的,请少东家放心。”管三婶乐得嘴几乎合不拢,瞟瞟言冰,从此刻起,姑娘你就住吧,好生住,住越久越好。

“不是说夏姑娘识字懂诗,让她帮忙教教就很好,真的将来进府了,识字的原是比不识字的更好些,我们家两位老的偏生是不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歪理。”最后这一句有意无意是说给那人听得了。

言冰果然从饭碗中把头扬起来,这一难二烦的事情,让他三言两语地倒是解决开了,每个人脸上都笑得像朵花似的,她也陪同大伙一乐吧。

只要有银子,这天底下果然没有解决不好的问题。

夏虫(三十一)

言冰依窗而坐,手中的针线活,针脚细密绵实,嫩黄的衫子,滚靛蓝的包边,云锦图案的纽扣斜襟而下,管三婶捧过来看,不由陈赞:“这是好女红,看这式样,这扣子,叫我来做,绝对想不出如此的,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她将袖口的几针结束,小小的线头藏进内层,暗笑,不过是在娘亲那边,偷师了一点点而已,娘亲的衣衫都过于奢华,一条裙子,往往要最好的女工从早到晚地缝制大半个月才能出品,不过挪过来用一些儿已经很是不错。

“云哥儿,把昨天我教你写的几个字的功课拿来我看。”言冰将针线放进筐子。

云哥眼馋地看看:“小冰姐姐,真是做给我穿的?”她的衣服不过是将娘亲的旧衣改制,过年时买一件红色的棉布袄子已经是欢喜得一塌糊涂,看言冰凌手打出的布样,整齐的小衣服,小裙子,袖口裙角用滑粉打好花样,衣裙出来,再要另外绣上花卉图案,这一日一日,眼见成型妥当,好看到估计给她,娘亲都未必舍得给她穿。

言冰将细褶的裙子撸一撸:“怎么不是给你,这尺寸我都按你身材量好的。”

云哥乖乖将墨汁淋漓的几张纸捧过来,歪歪斜斜写满大字,挠挠头:“我还是捏不住毛笔,让它往东它偏要往西,所以只写了这几张。”一一抖开给言冰过目。

言冰仔细看过,点点头:“才学了不到十天,已经很好,这练字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不过我另外教你认的,背的,你都要用心记在心上。”我总有要走的日子,在一处待久,自然会待出感情来,若真是再放不开,离不去,便不是好事情了。

还有两双鞋子,一双稍微大点,明年,云哥身材量足应当也能穿,都做好了,也是自己该走的时候了,言冰没有明说,不过,看管三婶的样子,照顾地殷勤客套,她心下该是明了自己的心思,不过大家不用说破。

管三婶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言冰的身世,大概她也奇怪,如果是私逃出来的小姐,怎么没有家人来寻,如果只是一般农户家的女子,谈吐姿态又实在不像,前日,管三婶忽然猜想,她会不会是哪家的逃妾,憋红了脸,又不敢问,言冰大大方方将衣袖卷起给她看,管三婶长吐一口气,尴尬地笑着,躲进灶间不出来了。

言冰将衣袖寸寸放下,心想,哪一天,再见到宋殿元时,该怎样称呼,相公?明明两人没有夫妻之实,肌肤之亲,宋公子?立马全身打一个寒战,如果叫得出口。

“小冰,小冰,我外边晒着豆角,天色要变,去帮我收一收。”管三婶在后院洗满满一桶的衣裳,腾不出手,“还有,去街口麻姑家买五个钱的豆腐,晚上做汤用。”

“好,我马上就去。”言冰答应着,将筐子里的收拾干净。“云哥,一起去不?”

云哥摇摇头:“娘亲说,一会要洗澡,爹捎信过来,明日可能要带我去林府照照脸。”

“好,那我先去,给你带糖不?”

“带,带!”云哥侧过头想一想,“带玫瑰糖好吗?”

“当然好。”言冰凑到铜镜前,将鬓发抿一抿,铜镜模糊,不过能照出大概的人影。

云哥立在她身后道:“小冰姐姐,你的样子好像变了一点,和刚到我家时不太一样了。”

言冰偷偷沾一点管三婶的刨花油擦头发上:“怎么变,变什么,我统共才来了半个月吧。”

“我也说不上来,可瞧着,总觉得是有变化的。不像我娘,我睁眼到现在,她一直都那模样,纹丝不动。”

言冰将脸向铜镜再靠过去一点,左右一张望,实在瞧不出来,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十分当真,要是有娘亲房里那面水晶一般清澈的立身大镜子照一照,没准才能照出点什么。

按一按小荷包,确定钱带在身上,言冰麻利地走到前院,将平铺在地的豆角收在簸箕中,撒一撒碎屑,挨着门角放下,转身出了门。

麻姑豆腐坊不过十来步的路,转弯能看到。

“给我五文钱的汤豆腐。”言冰朗朗道,虽说都是豆腐,中间的学问可大,管三婶特别叮嘱是做汤用,所以称起的这块,不是特别嫩,也不十分老,晃悠悠刚刚好,麻姑盛在荷叶中,替她包好:“姑娘,拿好,下回再来。”

言冰一手将铜子放下,一手接过荷叶包。

往前再走半条街,是一个小小的糖铺子,做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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