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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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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人家,自然要带着。”宋殿元同样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师兄,这次我回去,云茶坊在一夜间人去楼空,我四处打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搬去哪里,这么兴隆的一个大店,上上下下百把人,居然无声无息在一夜间全部消失而去,师兄,暗门背后的力量可能大到我们预料之外。”

“那你的表情为何看起来这么兴奋?”宋殿元笑着摸他的脑袋。

“因为,我觉得很有挑战性,我在轩辕镇做了十多年的少东家,早就厌烦了。”林涪冉笑嘻嘻地拨开他的手,“师兄,你是不是已经想到暗门究竟是什么组织,却偏偏瞒着我。”

“时间未到,天机不可泄露。”

夏虫(六十)

郑怡坐在船头的木桩上,神情专注地看着远方,那一刻,面孔再平静不过,在听到两人脚步声时,扭头过来,顺势打开笑容,笑意从眼角像烟花般洒落开来,掉在嘴唇边,悉悉索索地爆开来。

林涪冉凑到宋殿元耳朵后面道:“这家伙要是年轻五岁,敢情能把你的姿色都比下去。”

宋殿元一把捏住他的嘴,船头风大浪声大是没错,可他声音这么大,是不是生怕对方听不见。

果然,郑怡饶有兴趣地问:“小兄弟以为我多大了?”

林涪冉一怔,想出的答案迅速被自己一一否决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抱歉,看不出来。”

郑怡像听到天大的笑话那般,乐不可支,林涪冉被他笑得涨红了脸:“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有那么好笑吗。”

“是,是没这么好笑。”他忽地收起笑容,转向宋殿元,“不晓得宋兄又要和我说些什么?”

“说说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而已。”宋殿元冷静地回答。

“随波逐流,既然说要跟着你们一起,只得你们去哪里,我去哪里了。”郑怡回得更加巧妙,“真是糟糕,方才一通大笑好像吧伤口震裂开来,宋兄,看来我还是避开令师弟比较好,免得自寻痛苦。”说完,拍拍衣摆上的皱褶,自动自觉地站起身往船尾走去,“现下,你们说要吧我抛下可不行哦,说好要大家一起的,除非,把我扔到江里。”

船工凑过来问:“公子爷,我们还是一直往正西方向?”

远远的,一轮晕黄的夕阳将江面映衬地波光粼粼。

宋殿元沉声道:“是的,还是正西方向。”

“可是,入不得夜就要到分江口了,公子爷,您是不是搞错了?”

“银子没搞错就成,你管方向对不对。“林涪冉恼起来,这个郑怡明摆着没把他放眼睛里,一看就不是个好人,笑得怎么贼,不晓得师兄怎么想的,非要把这么个麻烦带着,带着管什么用,能当银子使不成,想到师兄的传信,别的不提光让他多带银子,想想都心疼,原来在师兄和冰冰的眼睛里,敢情他就是一个大钱袋子,用之不竭,取之不尽,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是敌是友,一时间说不明白,不过,我有种预感,他不会为恶于我们,小冰也是这么觉得。”

“你们倒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他委屈地眨眨眼。

宋殿元呵呵长笑:“你终于承认我和小冰是夫妻的事实,若非你是我的师弟,从小又在一起处过,你对她的那点心思,我早一盆子凉水迎头给你浇下去了。”

“师傅偏心!”他捣鼓出这句,鼓着脸再不肯说话。

言冰听得动静打开舱门出来:“刚才还好热闹地在辩嘴,怎么一会儿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不支声,让我在里面等的好没乐趣。”指着船尾,悄悄地问,“打听出点什么?”

宋殿元摊一摊手,摇摇头。

“人精似的,我们不被他打听出点什么都不错了。”林涪冉挡在她面前,“冰冰,外头风大,你还是进去吧,要不,那箱子里还备着条貂毛的坎肩,我去给你拿出来。”

船工急急过来道:“公子爷,前面有片很大很大云,前个时辰还是远远的看不分明,这会已经快冲到眼皮子底下了,你们快去看看,想个招,要不看看就近的码头停靠一下,这可怎么了得。明明不该冲这边过来的,出了怪的事情。我去和老何商量下,公子爷你也快点给我个话。”

宋殿元嘴角一挑,轻推一下言冰:“我们去船头看一看吧。”

“好。”

两人牵着手,快步行到船首,果然如那船工所言,黑压压的整片乌云已经迫在眉睫眼见扣在头顶。

那时,也是这样的情景吧。

宋殿元的手指背在身后动作细微地掐算。

言冰向他身子靠一靠,他揽住她的肩膀,低头问:“是不是冷,小林去拿披肩,很快过来。”

林涪冉捧着银灰一色的貂毛坎肩,献宝似的:“冰冰,看看是不是很漂亮,一点杂色都没有,我可是重金才抢来的,那时就想着给你穿正何时,里面是冰峭丝的内衬,不沾水的,万一你掉进这江里都不会冻到。”

言冰一个毛栗子敲上他的额角:“行船之上嘴忌讳这些,你还真是什么忌讳说什么。”

林涪冉赔着笑:“我不是想把这坎肩的好处统统告诉你吗。”

“宋兄,我听船工说,这天色有变。”郑怡得到消息又转移过来,“可是有暴风雨。”

宋殿元替言冰穿好坎肩,垂着头慢条斯理地系着那些繁琐的衣带子:“郑兄站到船前自然可见,这片乌云可是难得一见的鬼见愁,除了这江这地,其他地方可不多见。”

“哦?宋兄的意思好像早晓得会遇上是的。”

“老天爷的事情,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预见得到。”

两人正一进一退说着,船后一声巨响,整个船体跟着剧烈抖动,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脚下仿佛重重地往下一沉,沉得心口直荡。

夏虫(六十一)

宋殿元将言冰的身体轻轻一推,站稳脚,沉声道:“林师弟,你照顾好小冰。”身子已经如长箭般疾驰出去,他太大意了,只顾着防人没顾着防船。

郑怡立时跟着过来,忙不迭地问:“到底怎么回事。”见到船尾的情景,话被堵在嗓子眼里说不上来。

船尾被炸出簸箕大的深洞,江水正肆意地从洞口浸入船舱,只一会功夫,整条船已经向后严重倾斜,再不用半柱香的时间,船身即会沉入江底。

“这怎么回事?船工去了哪里?”郑怡仔细地将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速速搜索一下,手法娴熟,两个船工却像凭空消失一般,连个影子都寻不见,“不可能再有地方可以藏身,可这茫茫江面,两个人能去了哪里。”

“或者跳进江里去了。”宋殿元眼珠黑沉沉的,从舱中将林涪冉准备衣服的大木箱子搬出压在破洞的位置,使江水反灌的速度稍微缓慢一些。

“我们这样能撑过久?”郑怡喘口气直接问。

宋殿元突然将大木箱子又搬起来,把里面的衣物统统倒出,五彩缤纷的林罗绸缎纷纷被冲进江水中,形成一条好看的绸带的样子。

“宋兄,你这是做什么?”郑怡连忙找些其他的物件企图将洞口塞住。

宋殿元一手拖着箱子:“不用再麻烦,已经这个样子,船体下沉,再补也补不起来,我们快去船头,那里下沉的速度还慢些。”他望一眼郑怡,对方紧张无措的神情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郑兄不会游水?”

郑怡勉强一笑:“会,会游水。”不过此时此刻是在江中心的位置,再好水性的,也不敢打包票自己能顺利脱险。

“会游水就好。”宋殿元点一点头,“等下船身会被下沉的漩涡打散,郑兄记得抱一块大些的木板,借助浮力应该会好很多。”他抬头看着天色,恐怕暴风雨已经迫在眉睫。

林涪冉和言冰脚步不稳地迎过来,看到宋殿元的脸色已晓得万事不妙:“师兄,是不是船出问题?”

“船后被人蓄意炸开,船已经保不住,我们想办法自救。我已经问过郑兄,他会游水,师弟应该也会游水。”

“我游水技术好着呢。”林涪冉挠挠下巴得意地笑,“师兄不用担心我。可恶,我明明仔细盘问过那两个船工,都是镇子上的熟面孔,怎么会出这种下三赖的伎俩。”

轩辕镇。

轩辕镇上到底有多少暗门的人,宋殿元此刻连想都不敢去想。

“那好。”宋殿元将木箱子打开,伸出手臂,“小冰,过来。”

言冰怯怯的,全力压下心头的恐惧,扑在他怀中:“相公,游水,我只会一点点。”

宋殿元将她抱入木箱中,大小让她坐着正合适,低头去亲她的额角:“小冰不要怕,小林选的衣箱子又大又结实,上好的樟木外边还用桐油仔细刷过,保证不会漏水,而且还有我和他一起护着你,不会有事情的。”

“是啊,冰冰,难道你忘记还有我在,我的游水技术在轩辕镇可是数一数二的,这条江压根不在我的眼睛里。”林涪冉心疼地看着言冰的脸色愈发苍白,只得嬉笑着抬举自己,用手肘子捅捅宋殿元,“师兄,论武功,我不是你的对手,论游水,你一定比不上我。”

宋殿元淡淡而笑:“那你要全力照顾小冰。”

“我当然会的。”林涪冉突然迎面一拳打向郑怡的脸面。

郑怡正发愁等一下如何逃生,全然没有防备,幸亏那拳头的力气不是十成十,不过正中击在他的鼻梁处,鼻端一酸,热热的鼻血毫无节制地淌下来,他赶紧用手捂住,愤然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手指飞速点在闻香穴处止血,衣襟上已是斑斑血迹,神情大是尴尬。

“我看看你是不是炸船人一伙的。”林涪冉捂住耳朵,“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我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不过气势这么足,心里应该没有鬼。”

宋殿元好气地连忙向郑怡赔不是:“我这师弟一向做人没大没小的。”暗地里对着林涪冉微微点一下头,不过这等光景之下,是敌是友已经不太重要。

船身第二次剧烈震动,宋殿元脸色一白:“等船身真的下沉带起的巨大漩涡之大可将你我全部拖至江底,趁现在,我们先入水。”

林涪冉熟练地将两块木板用缆绳束缚在身体两侧,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头跳进江水中,仰头叫:“师兄,你把冰冰的箱子也推下来,我会接住的。”

话音落,头顶那片巨大的乌云在划破一道闪电后,终于,大雨倾盆般淋头倒下,面筋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

郑怡学着他的样子,束缚好木板也跳入水中,宋殿元奋力将木箱从船头往下推。

言冰咬着嘴唇,攀住他的肩膀,不肯松手问道:“相公,你会不会游水?”

他用力扳开言冰的手指,将木箱子推进江水,林涪冉奋力游过去,将缆绳的另一头系在木箱的铜环中,向他招一招手,示意他快点下水汇合。

一道雪亮的闪电,将宋殿元的面孔清晰地映在言冰眼底,然后,他对着言冰慢慢的,慢慢的摇一摇头。

夏虫(六十二)

言冰不晓得自己晕厥多久,雨势越来越大以后,她整个人都像一直泡在水里一样,隐约有听到林涪冉在同她说话,嘶声力竭的声音,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见,雨水把身体的每一处都牢牢霸占控制住,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她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再醒过来时,已经在这里了,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身体两边抓着,试图想抓住些什么,除了沙土还是黏黏湿湿的沙土。

她努力地集中起力气,坐起来,一时天旋地转,后脑受莫名地疼痛,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一样,像有什么要从口中满溢而出,可是吐出几大口清水以后,再没有其他的,她茫茫然看一看天空中央刺目的日光,喃喃道:“相公,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激灵后,言冰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她正坐在一大片湿土中间,向前望是茫茫的水域,往后望,应该是一个小岛,真的是很小很小,几乎全部都在她的视线中间。

岛的中间有一座山。

她揉一揉眼睛,这座覆盖着红色泥土的应该是一座山,一座片叶不生的山。

那前面趴着一动不动的是一个人。

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蹲下身,林涪冉的脸色像一片纸,苍白到极点,双目紧闭,长长的,笔直的睫毛湿嗒嗒地盖在眼帘下面,言冰担心地将手凑到他鼻子下面,还好,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不过还算绵长有力。

她尝试着喊他的名字:“小林子,小林子。”摸一摸他的衣服,和自己一样,四肢敞开着晒了半天太阳,该晒干的都晒干了,只是变得皱皱的,贴在身体上很不舒服,可为什么他的脸上这么多水呢,她用手指摸一下他的脸,皮肤上一层水,简直就像刚泼上去的。

将他的脑袋搬到自己腿上,躺成舒服点的姿势,再努力地摇晃他的身子:“小林子,你醒一醒,应我一声,至少眼皮动一动。”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言冰欣喜地转过去,入眼的却是郑怡的面孔,他手中捧着一块浸透清水的布片,对准林涪冉的脸,慢慢绞干,清水滴在林涪冉的眉毛上,在纷纷乱乱地滚了他一脸。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在后面找到一个干净的泉眼,这样淋几次,他会醒转地快一些,他的身体温度已经比我醒过来的时候恢复很多。”郑怡连忙解释给她听,“你放心,他应该只是脱力,并没有受伤。”

“那你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郑怡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相公?”言冰明晓得希望渺茫,仍然不死心地问。

“宋公子并没有和我们一起下水,我们划开的时候,雨势很大很大,我模模糊糊看到他站在那艘即将下沉的船头,向我们挥一挥手,后来你和林公子都大声喊他的名字,可水流里像有一股巨大的无法控制的力量将我们三人拖向另一个方向,我们离他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郑怡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这时候,你突然从那个木箱子里站起身,说是要回去找他,林公子拼命拖你,可他在水里使不上劲,后来,他把你打晕了。”

言冰沉默不语,那时,她疯了一样想回到船上去,坐在那只木箱子里,看到相公对她摇头的一瞬间,她的心即时抽起来,好像隐隐有种预感,她和相公要分开了,分开很远很远,分开很久很久,她轻柔地抚摸一下林涪冉的额头,果然如郑怡所言,他的体温有所恢复,小林子,你为了救我,是不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可是,可是我一点都不想你救我到这个无名的小岛,我宁愿,宁愿和相公留在一处。

生,在一处。

死,在一处。

“夏姑娘,虽然当时情势危机,不过宋公子的武功这么好,想脱身也并非没有可能,你想想,那两个船工消逝在江中也未必就是去寻死的,况且江上来往船只甚多,宋公子被别船搭救也是很有可能的。”郑怡一直觉得自己口才不错,可看着言冰雪白秀丽的面孔,眼底星子样的碎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结结巴巴地找些借口想去安慰她。

言冰将在风中乱舞的碎发拨动到耳后,静静地答道:“谢谢你,郑大哥,我也不会相信相公已经遇难了,他的本事这么大,我们都没怎么,他一样也不会怎么样,或许他漂到另一个小岛上,或许如你所言,他被过往的船只搭救上岸,不会有事情的,不会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东西从她脸颊滚落,打在林涪冉的眉宇间,圆圆的水渍,林涪冉眉毛轻微一皱,迷糊地喊:“冰冰,冰冰不要哭。”

那时候,自己的样子一定狼狈透了,雨水还是泪水,根本分不清。

林涪冉一直在喊的就是这句话,冰冰,冰冰不要哭。

傻瓜,傻瓜。

言冰拎起袖子胡乱擦着,不想林涪冉醒过来看到的还是哭泣的自己,林涪冉的头向两边挣一挣,眼睛倒是慢慢地打开来。

夏虫(六十三)

林涪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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