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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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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默然一会:“要的,劳烦帮我洗一下。”那衣服还是去年秋天,相公上山打到一只狍子,拿到集市去买个好价钱,特意扯了几尺布新做的,他自己却说不用做衣服,剩下的银子存在床头小柜里。

哪怕新衣再好,旧衣,她不舍得说扔就扔了。

“好的。还要用点点心吗?我让厨子好早些准备上,清粥不耐饥的。”见她略微迟疑,又建议道,“我看客官身子上带伤,恐怕有些吃食有忌讳,要不就素菜水晶饺和芙蓉红软糕两件,清雅适口,最是清脾润肺的。”

反正都是没吃过没听过的名,言冰只会顺着点头,人家都考虑周到,她怎能说不好。

店家女孩抱着旧衣出去,不时端着热水进来:“客官,洗个脸,擦擦手。”绞了热热的巾子,仔仔细细地将裸露在外边的皮肤擦抹干净,笑吟吟地一拍手,“我就说呢,有那样好相貌的兄长,妹妹也一定是个美人儿。”

言冰咧咧嘴,就算把她整个人放大桶子里用鬃毛刷用力里外刷上三遍,她那长相也变不成美人,这店家女孩太抬举她了。

夏虫(九)

人未到,咳嗽声已经传进来。

言冰躺在床上,听那猛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就像是勺子刮在药罐里一般,听起来让人牙齿发酸,真想爬起来去帮那人拍拍背,这样咳,只怕是要把整个肺都吐出来了。

不过,爱莫能助,她现在一点都不能动,伤势仿佛更加严重了,连转动脖子都觉得好困难。

咳嗽声停下来,柳若茴的声音恰好响起:“小冰,大夫来了。”

门推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人。

言冰望住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女子,白色的衣襟前一滩深色的血痕,刚才在门口咳嗽的人是她吗,她就是大夫?

白衣女子眉头一皱,双手搭住她的左爿肩膀。

“大夫,她的伤势?”柳若茴探过脸来问。

“只是被马的前蹄踩踏到而已,无大碍。”十指灵活地在她肩胛间摸索,“都只是外伤,并未伤到筋骨。”

言冰认可地点点头:“是被一匹大马给踩了,大夫说对了。”

白衣女子的神情倨傲,不过看人的眼神还算温和,摸出一只青玉的小葫芦,倒出六枚暗褐色的药丸,取一丸塞进言冰口中,其他的交给柳若茴:“一日一丸,六日后即可复原,期间不可饮酒,”停一停,眼波轻轻流转在他脸上绕一圈,“亦不可同房,请这位公子先出去。”

柳若茴摸摸鼻子,识相离开。

言冰心情大好:“大夫,我已经没事了。”

白衣女子轻哼一声,嘴角微微翘起:“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的?”

言冰啊了一声:“不是柳大哥说让账房上帮忙找个大夫来看看我的。”

白衣女子挑起一道眉毛:“你当真不晓得我是谁。”

“呵呵,我知道你是大夫。”言冰笑眯眯地答。

“装疯卖傻。”白衣女子沉下脸来,右手一翻抓住她身体,将她整个翻过去,化掌为抓,撕开她后背的衣衫,一大片细白的皮肤露出来。

言冰挣扎间惊呼出口,等候在门口的柳若茴忍不住冲进来。

大概是平常捂得牢靠,这腰背后的肌肤真是晶莹剔透,微微泛起一层粉红,只一点点隐在皮肤下,让人看了想伸出手去摸上一把,五颗鲜红的痣,按照顺序排列,映衬着她的皮肤越发透出诡异的诱惑。

“果然不出我所料。”白衣女子眯眼一笑,眼角俱是风情,别过脸去呵斥,“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柳若茴生生定在原地,张口结舌:“这是什么?”

“反正不是守宫砂。”

鬼也知道不是守宫砂,他在心底暗暗道,有人画这么多守宫砂的吗,而且还画在背上。

白衣女子拖过锦被将言冰的身体盖好,半哀怜半幸灾乐祸地摸摸她的头:“可怜你身上被种了这个,自己却不知道。”

“是不是有毒?”她伸出脑袋问。

白衣女子笑得更欢:“是毒就好咯。”

言冰一张小脸立时比苦瓜还难看:“那大夫的意思是不是我得了不治之症?”她虽然看不到自己背后究竟有什么,可见两人神情也大致能猜出是不太好的东西,那这几年除了偶感风寒,怎么不痛也不痒的。

“大夫请借一步说话。”

“不用不用。”白衣女子索性笑得弯下腰,边咳边笑,“就当着她的面说也无妨,让她自己知晓也是好的。”她直起身,勉强止住咳,指着自己道:“在圣天门门下弟子面前,我的身份也无须隐瞒,我原来的名字叫上官蔻童。”

圣天门?言冰疑惑地看看柳若茴,那是什么?

柳若茴对她勉强一笑,手势大致是叫她先将话听完,再详细解释给她听:“原来你是那个失踪三年的妖毒蝶。前辈的外号虽然骇人,其实双手并未沾过血腥,只是因为用毒太过于出神入化才得此外号,而且听闻前辈与家师颇有渊源。”这话大半是刻意说给躺在床上支着耳朵等答案的言冰听的。

“原来你师傅还提及过我的名字。”她眼里兴味起来,“可惜三年前,我被人种下毒蛊,只得隐姓埋名预备在此了此残生。”

“柳大哥不是说大夫很有名很厉害的吗,为什么要躲起来。”言冰直截了当地开口问。

柳若茴看看上官,叹口气,怕是这女子实在太骄傲,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狼狈的样子,才不顾一切躲藏起来,连她都化解不开的毒蛊,会是什么,是什么人所下。

“我中的毒虽然厉害不过一时三刻也不能让我毙命,而这位小妹妹的毒,不!应该说是毒蛊,你方才也见到她背上的红痣了,漂亮地很。”

柳若茴脸面微微一红,点点头。

“那可不是天生所生,这毒蛊有个名字叫北斗星,等七颗红痣长齐——”

“长出会怎么样!”言冰调高了嗓子,飕飕地尖。

上官笑容诡秘:“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书上没有任何记载。”

我咬牙,我切齿,言冰恨恨得看住她的脸,这人太坏了,吊足了胃口却不给人一个踏实。

“那请问前辈何时会长出第六颗红痣?”柳若茴问的是要紧。

“它想长出来的时候自然会长出来。”上官看起来真是满心欢喜的样子,“记得最好不要想办法去化解,可能会催化毒蛊进化的。如果哪天毒蛊发作,小妹妹还可以到这里来找我。”

“你不是说不知道会怎么样吗?”言冰捏着被角小小声音。

“现在不知道,或许到时候就会知道了。”她好脾气地答着。

柳若茴听出上官的言下之意,或许毒蛊发作时,会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时找到她,或许她能给言冰一个解脱。

傻孩子还巴巴拉住上官的衣袖说:“谢谢大夫。大夫也把中的毒名告诉我,没准以后我打听到化解之法,我也会回来这里告诉大夫的。”

上官眼神一软,又摸了摸言冰的头发:“我中的毒蛊叫作青衣,你可记牢靠了。”

言冰点点头:“嗯,我记下来了。”

上官淡然一笑,转身即走。

柳若茴伸手想拦,犹疑片刻,终于还是将手背到身后。

夏虫(十)

真正耽搁了六天。

开始启程的时候,言冰还以为他们是赶着去哪里,大夫走后,柳若茴郑重宣布,他们在客栈先住下,等她把伤养好,说是万一路上再震动殃及伤势,又找不到好大夫就大事不妙,她乐得同意。

后来稽延回来,双手空空,也不见提什么,样子倒是风尘仆仆,象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以前相公如果出个远门,回来也是一样的样子,鞋子衣摆边上都是土,整个人会脱型掉一圈圈。

言冰躺在床上用手去捞背上的肉肉,皮肤光滑整洁,什么都摸不出来,不过听大夫的形容,恐怕是不得好了,肩膀上的伤势倒好得彻底,她又是欢蹦鲜跳的一个好人。

可是,她想回去了。

将新买的衣服统统都换下,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规矩得绑好辫子,将新收来的梳子收进荷包,她过去敲柳若茴的门。

没有人在。

再过去一间,是稽延的房间,依然没有人。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正看见他们上来。

柳若茴的脸色苍白,抬眼看她,尽力在笑:“小冰都好了。”

言冰让过身去,借路让他们上来,手抓住围栏,低一低头说:“柳大哥,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对方默然。

她只能继续说:“既然大夫说我可能命不长久,我想回到秋水镇回到我相公那里去,和死相比,当时我出来的理由太小了。”

想到如果临死前都不能再见到相公,她的心猛猛一抽,相公会不会在寻她。

“小冰,你不能一个人走,我们要带你去南方。”柳若茴的嗓子微微有点哑,不似平日的清润,双眉紧皱。

“为什么?柳大哥说过,我想走的时候自然可以走的。”她摸摸荷包,她自己有盘缠。

“那是当时说的话,此时情势不同。”他伸过手搭住她的小臂,半劝半拖地拉她进房间。

言冰挣扎下,发现对方的力气远远大过她,只得放弃。

稽延关了房门,两人坐下来,示意她也坐,言冰嘟着嘴不太开心,当时明明说好的,怎么又变卦了。

柳若茴按一按前额,仿佛头痛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指指稽延:“还是你来说吧,当时你都看到了。”

稽延平淡淡地叙述:“因为不能回去了,秋水镇没有了。”

言冰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脚,连忙撑住身体颤声道:“没了?怎么叫没了?”

“还是我来说,你也太直白了,她一下子怎么受得住。”柳若茴摇摇头,拉过稽延,“我本来想让他回秋水镇给你相公留个条,说你是跟远方亲戚去南方探个亲,你当初是自己跑出来的,万一他一直找寻你不到,总不太好,可稽延到了那里,整个秋水镇变成一片废墟,不过是几天的光景,他也吓一大跳,再寻人到处问了,才晓得镇上的人都被遣散走,应该是来了一大票人说是要找什么,花钱把人都赶走,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就放火把那里全烧了。”

“那我相公,我相公。”言冰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说是先赶的人再放的火,没出人命,但是人都被遣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柳若茴起身走近点,“所以说你现时只能跟着我们走,回到我们的地,我会再想办法帮你打听的。”

言冰捏住他手不肯放:“你确定镇子上的人无事。”不但是相公,还有朱大哥,穆姐姐,小毛子一家,这寒冬天的,几百个人会去了哪里,能去了哪里。

他转头看着稽延,稽延点点头:“的确没死人,我问的是你们后山一个老猎户,说得很详细,想来不会错,他还说赶人的手笔很大,每人发了一锭银子,他还后悔正巧上山没领到份。”

“是不是左脸上有道血红大疤的?”

“是,说是姓崔。”

“那是,那是崔猎户,他认得我相公,如果相公出事,他定然会说的。”言冰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一打颤跳起来,高声嚷道,“不行,我不能和你们走,我要回去找我相公。不见到他,我哪里也不去。”

“小冰,你冷静点,冷静点听我说完。”柳若茴手忙脚乱地想去拉她胡乱扑腾的身体,一边让稽延档着门,“你现在回去了又能怎么,出那么多银子,又放火烧地,天晓得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再找,你去了太危险,虽然找不到你相公,但肯定他是无恙的,如果你出点事情,以后他真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他说得又快又急,口齿却异常清晰,头头是道,一口气还说了两遍。

言冰扯住他袖子,身体慢慢软下去,滑倒在地,口中喃喃:“我不该赌气出来的,我当时该回去才是,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柳若茴用力将她拖起来,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帮你找寻的,一定能找到。”(贼吧Zei8。COm电子书。整*理*提*供)

眼泪骨碌碌地滚落下来,象晶莹的小珠子,她仰起脸,泪痕湿湿望住他:“我相信你,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帮我。”

他叠声答应,手顺着一缕鬓发走到她耳际,边掏出锦帕给她擦眼泪,小心翼翼地印干水渍。

稽延自觉出去,唤店家女孩端了清水过来洗脸,言冰绞了热巾子刚敷到脸上,只听到肚子里一阵折腾,她饿了。

她脸红红看着柳若茴,他好似松一大口气,表情上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对店家女孩低低嘱咐几句,人家应着就去准备。

言冰还傻傻看着他们,半天才嘟囔出一句:“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他但笑不语。

店家女孩已经麻利地送了饭菜上来,碟子小巧巧,看来只给她一个人吃的。

洁白碟里盛的是现炒的冬笋炒鸡脯子和香葱红烧鱼,那鱼是此地的特产,不过手掌大小,却肥美绵软,入口即化,米饭边还配着一碗南瓜菌菇汤,皆是合她胃口的。

她拾掇起筷子,耳边听到柳若茴的答案,我们是有缘人,自会相帮到底的,她,安心了。

夏虫(十一)

原来这便是南方。

言冰撩开帘子,淅淅沥沥的花瓣迎风一吹几乎迷了她的眼,她伸手撸一把脸,回头问:“柳大哥,这是什么花,下雪似的。”

“千树万树梨花开,一闻到梨花的香气,春天已经探访到南方了。”柳若茴宽去厚重的皮裘,长发挽髻,插根墨色的玉簪,换一身翩翩白衣;不知从何处摸出柄上好的瓷骨扇,银线扇面绘描金菡萏,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出轻风徐徐,潇洒自在。

“仔细闻还真有香气,淡淡的,闻得人身上软软的。”言冰握着一把花瓣凑近鼻尖,扑哧笑出声来,“柳大哥,前几天你还裹得严紧,这会儿就热到要扇扇子了。”

柳若茴尴尬一笑,不知和这丫头怎么解释人自风流四个字。

途中也给她买了新衣衫,上好的丝缎,天青的颜色,袖口裙角隐隐绣着铃兰的花纹,柳若茴还发现她的手异常地巧,只要是见过一次的喜欢发式,第二天她就会帮自己梳成一模一样的。今天梳的是九连环,据说要上等的梳头娘姨细细编梳半个时辰才能完工的,他早晨一打开房门看到她站在跟前,晨光温温的,灿灿的打在她身上,已经处理妥当,还特意将他赠与的梳子编插其中,越发显得精巧细致。

花瓣飘拂在青丝间,绿鬓如云,他突然想凑过去闻一闻是不是和她说的那样淡淡却欲醉的香。

只听得稽延稳稳停车,大声喊道:“师兄,到了。”

柳若茴缓过神,失笑,他这是怎么了。

言冰活泼地和小麻雀一样,嗖地掀开车帘,等不及稽延援手已经跳下去,原地蹦几下:“坐车坐得闷死人,总算是到地了。”

柳若茴跟着下来,笑吟吟地望着她。

“柳大哥,你说一到目的地就帮我打听相公的下落的,不能食言。”她背着一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出门时穿的那套衣,洗干净,她说,不舍得扔掉。

果然这才是她的头等大事,柳若茴若有所思的,视线跟随她上上下下,心头还继续在想,她的身材和她的年龄实在是有点距离,若不是那里的确有相同的印记,他绝对不敢这么肯定,是同一个人。

“我先带你去见见师尊。”他凑近稽延低声几句,放人先走。

“见你师傅?我不认识他。”言冰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乌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都不够。

“见师傅,还要见另一个人。”他顺势拖过她的手,“见了自然会认识。”

言冰被他牵在身后,嘴里嘟嘟囔囔:“见你师傅要不要备见面礼,要不要磕头,要不要……”

柳若茴回过身,食指微曲在她脑门上敲一下,轻斥道:“怎么突然变这么罗嗦,带你去见,自然有你的好处。”

言冰眉毛挤成一团揉揉脑门,疼,干吗真使劲。

柳若茴懊恼地见红晕慢慢从她雪白额心的皮肤下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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