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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龟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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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熙车开出去二十分钟,才给她电话,“二十分钟到。”又开了句玩笑,“不会真在车站吧?”
“不在,”蔓蔓摇头,“在银行。”
“……”红灯差点刹不住车。——果然不是车站,因为是银行。
“不远的,上次车站往前五百米。”蔓蔓说完又补充,“我站马路边。”
沈家熙差点郁卒。他很见不得人么?哪儿有第一次接跑车站第二次接站银行?当他是传染性病毒啊。
罗蔓蔓也郁闷,而且郁闷的时间比他长。为什么找了份双休的工作,可是连续两个周末都有应酬?
说应酬又不全像。沈家熙周五说这是游艇会,会来几个商界朋友,需要好好沟通沟通。罗蔓蔓周六发现这是一个有钱人普通的聚会。沟通是好沟通,因为一半是见过的熟面孔。人是沈家熙带来的,大家对她也客气。
同学甲最先和她打了招呼,“罗小姐也来了啊,”递了杯香槟给她,“罗小姐第一次来吧?不用拘束,其实我也才来第三次。”旁边的女伴拉着她去沙发一角聊天。话题从名牌服饰一路侃到香水牌子。蔓蔓听得多讲得少,遇上不懂的就简单“嗯”一声,也不多问。这些和工作没牵连。
沈家熙和同学叙旧情,一边不忘余光睨着她。看不出来,融入倒挺快的。
罗蔓蔓和同学甲的女伴畅聊二十分钟,极大满足了对方的倾述欲以及表现欲,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随即拔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等同学甲问她“你觉得家熙带来的怎么样?”就微笑着予以肯定,“人不错,说话有智慧,一针见血。”蔓蔓对着她最常说的就是“嗯”、“是”,以及“你说得对”。
一个小时过去,罗蔓蔓终于从闲聊中摸清聚会的本质。——这艘游艇是沈家的,属于一个名叫“星光”的游艇俱乐部。俱乐部会定期举办一些聚会,目的是放松与娱乐。最后的最后,俱乐部也是沈家的。
蔓蔓不是白痴,一听完就明白了。换句话说,这个俱乐部不是有钱就能进来了,还得看和沈氏的关系如何。再往前推一步,真相就显而易见了。到这儿来的人都是想和沈氏打好关系的,不是沈氏想打好关系的。
总之一句话:并非沈总应酬别人,而是他们应酬沈总。
罗蔓蔓想通后又开始纳闷了,既然和工作没关系为什么还要叫她来?除了听人聊天、吃点水果喝点香槟,她再找不到别的事可做了。
几分钟后,沈家熙为她夹了块点心,盘子递过去笑笑说:“松露巧克力,法式点心。”
罗蔓蔓靠着船舷坐,一脸的呆滞,拿过盘子后看他一眼,“谢谢沈先生关心。”又别过头去。她在思考问题。
“你不舒服?”家熙手□西装裤兜,问完后就直接坐下了,有点担心,“是不是晕船?”
罗蔓蔓回过头,脸色露出一丝困惑,“刚才我听他们聊,说今天是游艇俱乐部办聚会,定期的。”
“没说错。”他点了点头。
“他们说聚会不谈工作。”
“出来轻松,怎么会谈公事?”他望了眼她手里的点心,“尝尝看,会客厅还有。”
罗蔓蔓低头想了想,突然抬起脑袋,“沈先生。”
“什么事?”目光从海面收回来。
“今天的聚会算是工作?”问啦。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不谈公事怎么又算应酬?不是应酬她为什么要来?
“算是,也可以不算。”沈家熙的答案很灵活,听到的女孩十有八九会心花怒发,恨不得每个周末都“算是,也可以不算”——有大餐,有帅哥,兼豪华专车接送,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满的?
罗蔓蔓心花没来得及盛开,已经开始慢慢凋零了。她目光透着股憨厚的执着,“那到底是算,还是不算?上次的聚会也算吗?或者也不算?或者这一次算、上一次不算,或者上一次算、这一次不算?”
铺天盖地的问号把他脑袋彻底绕晕了。沈家熙定定神,稍作总结,随即发现本质所在,马上反问:“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这很重要?”搞了半天,不就是纠结陪同性质?这还不简单,想见她,怕她和沈齐周末发展私情,找个借口就带人出来了。
“当然重要,”罗蔓蔓点头,将背挺直,“我一周工作五天。”
“然后?”
“今天星期六。”
“……”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沈家熙连忙调整心态,【镇定模式】即刻启动。
“周末是员工私人时间。合同上写的,工作制度是双休。”
“哦……”既然合同都翻出来了,他也只能顺水推舟,清了清嗓子诡辩,“你这是加班,当然就是工作。合同上明文规定,一个月加班连周六不得超过四十个小时,今天你出席聚会……”低头看了眼腕表,“总计时不超过两个小时,吃过晚饭到离开算四个小时,”他顿了顿,“也就是七个小时。”
蔓蔓点头,“那上周的聚会?”
“上周离开差不多九点,下午时间三点过。”他笑了笑,“也就是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已经加班十三个小时,如果算上今天。罗蔓蔓点点头,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数字。
“还剩二十七个小时,不用算了。”沈家熙微笑着补充,神情是绅士般的温和,内心开始纠结。
不是工作她就不打算来了?超过四十个小时也不来了?所以她来只是源于工作因为职责跟期待没什么关系了?
“罗蔓蔓,”沈家熙越想越是气,目光陡然凉飕飕的,音调跟着也沉了一圈,“不是工作你就不去了?”
“嗯。”她点了点头,“私人时间私人安排。”
“你的安排不能出门放松?”
“不是啊,家里我也放松的,”蔓蔓眨巴着眼,抬起头,“看看书,听听音乐什么的。”
对于她抓错话里的重点,沈家熙完全表示理解,但是理解不等于就此罢休。他问:“和朋友?”唇边是添了抹笑的,心里是有些不自在的。
“有时候吧,”蔓蔓也笑了笑。她笑的时候沈家熙唇线渐渐就凝住了,“比如周末和朋友出去逛逛街,看看电影什么的。”以后的五分钟里他忍不住反思一件事,是不是前后两个问题时间间隔远了点,或者是他表述不清引起她误会?其实他应该果断反问:你的安排不能和朋友出门放松啊?
沈家熙认真考虑要不要连贯问一次时,罗蔓蔓突然起身了,手里捧着圆纸盘。“怎么了?”他站起来询问。
“有点冷,想去甲板晒晒太阳。”说完就盯着他看。沈家熙点点头,她这才起身去了楼上。
“真换口味了啊?”徐程一上游艇就瞅着沈家熙瞅着罗蔓蔓上扶梯的背影,梯子上的背影潇洒又从容,船舷边的侧影凄凉又萧索。
徐程下午有点事,到得最晚。他前脚一踏上游艇,后脚师傅就把游艇开进海了。就差他一个。
“喜欢就去追啊,还有你追不到的?”把手搭家熙肩上,徐程尽兄弟的义务努力撺掇他,“上甲板,直接搂着她腰,就问今晚有没有空。有空就约她,没空就跟着她。”
“我变态啊?没空还跟着她?”沈家熙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硬的没作用,那就软磨。”徐程边说边回宴会厅取了块蛋糕,拿着叉子往海里一比划,细了细眼睛,“约她去游泳,然后趁没人扒了她泳衣。”
“这叫软磨?”一记眼刀刷地涮过。强X还差不多。
“她不答应就不还给她。”徐程嘿嘿地笑,“牛郎织女没听过?民间传说不能光看,有必要也得实践实践嘛。”说完转过身就往洗手间奔了。
等他释放完大自然,回过头一瞧,宴客厅已经全跑光了。人都围去了船舷边,抬眼一看,楼梯上还站了两位。脸都朝着前方大海,目不转睛,无一例外。
“干嘛呢?”徐程挤过去,发现家熙人不在了,垂眼一瞧,不远处水面隐约露出两个头。一个是满脸海水的沈家熙,另一位显然是个女的。
少爷跳水,游艇立刻进入一级戒备。拿救生圈的拿救生圈,取浴巾的取浴巾,脚步纷至沓来。剩下的两个,恨不得散个渔网直接把人捞上来。
沈家熙脱了外套和鞋,拉上来时全身都湿透了。罗蔓蔓湿得比他厉害,但不觉得冷,因为晕过去还没醒。是自己打的,她在水里挣扎得太凶猛,他只能一拐肘把她击晕了。
浴巾顾不着要,沈家熙上了船就半趴在地上,轻轻拍了拍她脸颊,满脸紧张,“罗蔓蔓,罗蔓蔓!”没人答应。
“人工呼吸吧,晚了就碍事了。”这句是徐程说的,半个身子还隐没在队伍里。
这句有道理,得听!
他也不犹豫,捏着她嘴直接就运气了,和心脏复苏术交替进行。第一次是运气,第二次是运气,第三次……等到了第四次他睁着眼嘴巴正欲伸过去时,她眼睛张开了,很突然。然后,她伸出了手。
“啪”地一下,他全身都僵住了。
其实她打人不痛,人刚醒也没什么劲,但是手指甲剜到他脸皮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打人的同时也抬腿了。
驯龟之路遇
沈家熙第一次感觉,其实身为一个男性也是很脆弱的。因为痛时不能叫痛,想捂住时手不能动。尽管腰部以下神经都扯作一团,痛感十足,他还是尽着本分万分努力地挤着嘴角。
笑是绝对不可能了,但惨叫也是万万不可的。
已经很多年没人攻击他二弟了。刚才他“啊”了半声,然后强行以手臂小幅度的颤抖延续声音波浪线的抖动。
罗蔓蔓清醒过后十分内疚,裹着浴巾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流氓。”咬着下嘴皮,“对不起,沈总。”
沈家熙也裹着浴巾,右半边脸上指印渐消,冷声道:“我说过,不要叫沈总。”
“对不起,沈先生,”罗蔓蔓慌忙又改口,“我以为你是流氓。”
“……其实,”他转过头,意味深长看一眼她,“有些话不是非要重复的。”
罗蔓蔓显然被老板的既往不咎感动了,连忙点头道:“总之你没事就好了。”又望着他半边脸,“我下手太重了吧?对……”慌忙收口,“我无心的。”
“不,你下手不重。”只是下脚重。沈家熙云淡风轻地摇摇头。
其实比脸更痛的地方,在下面。
罗蔓蔓裹着浴巾不说话了,默默垂着脑袋,突然脖子一缩,一声“阿嚏”响彻四周。
沈家熙站起来,镇定把浴巾搁到一旁,去隔壁房间换了套西装,“走。”推开门示意她跟上。
她抬起脸,一头雾水,“去哪儿?”
“上岸。”原来游艇靠岸了。
沈家熙上了岸,和众人简单道别,转过身道:“上车,我送你。”
“我自己能回去。”
“你感冒了影响工作。”沈家熙发现,工作除了提升自我、让卡里数字飙升,当借口也是挺好用的。在家忽悠老妈,在外忽悠徐程,还可以顺便忽悠忽悠她。
罗蔓蔓果然不说话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了望即将变色的天。远处的某个角落铅灰色的云朵慢慢席卷天空。
该穿两件的季节,她只套了件属于夏天凉爽的连衣裙,冻得小腿直发抖。
罗蔓蔓上了车,沈家熙把暖气开好,脱下西服外套递给她,“穿上,感冒了影响工作。”
“可是沈先生……”
“穿上。”沈家熙有点不高兴了。冻得小腿发抖也不穿?
“可是沈先生……”
“再说一次,”他手指敲着方向盘,一字一顿道,“穿上。”
“沈先生,”她穿上外套十几分钟后又反悔了,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绿灯前终于转过脸问他,“我能不能把外套脱了?”
“为什么?”一件衣服,连二十分钟都受不了?她是没拿他当朋友还是根本不待见啊?
沈家熙望了眼她脸,“原因。”
“因为我腿冷。”
“……”
上次是红灯刹不住车,这回是绿灯踩不下油门。
“我腿很凉,可是胳膊能忍受。”罗蔓蔓解释道,“所以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衣服不穿,把它搭在膝盖上?”
沈家熙唇线一滞,“能。”也就是说,十几分钟前她欲言又止就是为这个;也就是说,十几分钟前他装酷耍帅地眼也不眨笑也不笑命令她把外套穿上,实质是阻碍了她保暖膝盖的行为……
“因为膝盖受凉很容易留后遗症的。”最后罗蔓蔓解释说,“所以比起胳膊,更应该去保护腿部。”
“……”
这是不是变相的责备?或者别有深意的埋怨?以后的十分钟里沈家熙开着车一边思考西服外套与膝盖,以及自己装酷的辩证关系。
十分钟后,把车开进了商场底楼的车库,沈家熙泊车时简单说了三个字,“买衣服。”
“啊?”罗蔓蔓一头雾水,“买衣服?”是叫她当参谋?她转过头看一眼他。
沈家熙点头,“是,买衣服。”
果然是参谋,她把搭膝盖的外套递还给他,侧头笑了笑,“好啊。”
对于她的配合,沈总很满意,下了车,亲手又把外套披到她身上,“感冒了影响工作。”这一句台词真不错,张口就来,还不用担心过期或者被识破。
罗蔓蔓又把外套穿上,跟着他上了楼,直奔三楼淑女装。
原来是帮女友挑,难怪会找她。罗蔓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两只眼在新款里嗖嗖地扫过。沈总的女友,想必不是一般人,送打折货肯定过不了关。
沈家熙在一个英文当标识的专柜前止步,挑了件浅米色的衬衫,和一条颜色柠檬绿的半身裙,转过身一起递给她,“怎么样?”
“很好。”罗蔓蔓点点头。这个牌子她叫不出名字,不过知道衣服贵。虽然贵,但是质感很好,每次和朋友逛到路过都忍不住要瞟几眼。她买不起,不过欣赏的权力还是有的。
沈家熙把两件一起递给她,看了眼试衣间,“去吧。”
罗蔓蔓愣了一下,顺着他视线望过去,顿时了然于胸,接过衣服大大方方往试衣间前一站,对着镜子比划两下,回过头望着他,表情严肃,“真的很好。”
对于她喜欢到连试都不试就连说两次“很好”、“真的很好”,他十分满意,毫不犹豫把钱付了,再加一双浅色丝袜,然后把袋子递给她,柔声道:“换上吧。”
“我换?”她接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会是我换?”
“你不换难道我换?”他没好气看一眼她,“给你买的,当然是你换。”
“啊?”她吓了一跳,连忙把袋子塞回去,“我不能要。”
沈家熙郁闷:“你刚才说很好,真的很好。”
“衣服是很好,但我不能要。”罗蔓蔓有点急了,头仰起来,脸颊平添一抹很淡的红晕,“我掉进海里也不是你的责任,而且是你救我上船的。”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小,“我还打了你脸,要说赔偿,应该是我赔你才对。”
伸腿的事倒是全忘了。
沈家熙有点为自己兄弟不值,冷静道:“今天是加班,加班时出意外,属工伤。理应赔偿。”
“我是为了捡掉甲板的叉子,和工作无关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老实道,“而且太贵了。”半身裙和一件素色衬衫,加一双丝袜,总共三千八。
“三千八对于工伤赔偿来讲,很便宜。”他瞄一眼她低垂、略带弯卷的长睫毛,唇边带出抹浅笑,“或者,你是希望拿走游艇上那件连衣裙?”
“可以拿连衣裙?”她又抬起头。连衣裙应该不是三千八。
沈家熙点头,“当然可以。”又补一句,“连衣裙五千。”
结果不是三千,是五千。
罗蔓蔓视线挪开,彻底纠结了,“我一定要接受赔偿?”捡个叉子就算工伤,那赔偿是不是也太容易了?
“除非你希望公司落人把柄。”沈总“好心”地把袋子递过去,挂唇边的一丝浅笑逐渐变为一抹贼笑,“接受赔偿是一定的,但接受怎样的赔偿,选择权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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