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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你一世尘埃-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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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报Q大吧。” 乔澜说,“这是你爸爸年轻时的梦。现在,他希望你能帮他把梦圆了。”
添力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肖平生哭了。在添力的记忆里,父亲从没有如此动情过。父亲搂着添力的肩膀。和父亲站在一起,添力才发现自己比已父亲高出了半个头。以前那个高大威严的父亲这时候竟然只是一个渐渐老去的半大老头了。父亲这时在添力的心里,已经不再象往日那样的威严和冷峻,变得温和柔软的许多。
那天晚上,当肖平生平静下来以后,他和添力做一一番认真的长谈。显然,肖平生为这次谈话已经等了很久了。坐下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直奔主题:“添力,你现在终于长大了。家里的事情,我需要跟你有的交代。这些事是关于我和你娘,还有我和你阿姨的……”
这是添力第一次原原本本听到他爹的故事:
肖平生象添力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象添力一样,有一个梦想:上大学,跳出农村,当一个城里人。那时候,他是县一中的高才生。他高中时的班主任曾经这样鼓励过他:“好好的学习,凭着你的聪明才智,你可以考上Q大。那是工程师的摇篮。以后你会成为中国最出色的工程师。”Q大是肖平生人生的第一个目标,肖平生一直为实现这个美好的愿望而刻苦学习。
然而,肖平生他高中毕业的那年正是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全国的高考停了。肖平生唯一的一条跳出农门的路被突然间截断了。他背着行李,从县一中回到了乡下的老家。站在村头,想到今后自己就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重复着自己爹娘那贫穷而劳累的一生时,肖平生心里充满了悲愤和绝望。回到家乡过上了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单调无望的日子。每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做那他早已不熟悉的农活。一天天下来腰酸背痛,生命仿佛同着体力的一起一点点地消蚀。更痛苦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沮丧无助的感觉。
肖平生的爹娘并不能理解他:既然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下来的,为什么偏你要觉得委屈?身边的乡亲们带着嘲弄的神态看着他,就算你是个秀才那又怎样?你那一肚子的墨水能当粮吃,还是当水喝?爹娘的认命,和乡亲的轻视,让肖平生更加痛苦和孤独。他无助绝望,但他依然不愿意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乡亲。而他保持与众不同的最简单、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方式就是读书。家里的书籍缺乏,没有别的书供他消遣。他就读他的中学课本。课本里的每道习题他都反复做过。直到那些题都刻在了他的心理。在他的乡亲面前他显得固执、迂腐、可笑。
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肖平生根本没有兴趣去追求爱情。在他看来,在那块土地上男婚女嫁,只不过是过着和动物并无二样的生活,所有的男欢女爱,也只不过是生命繁衍的需要。但是当时的大队长却看中肖平生,亲自上门让他当女婿。大队长对肖平生许诺:如果当了他的女婿,他马上安排肖平生当民办老师。肖平生就不用在去田里和大家一起劳作了。说起来大队长在那时应该是独具慧眼,看出了肖平生的与众不同。而肖平生为了逃避劳动,回归到教室里,就真的娶了大队长那毫无特色的女儿。结婚以后,肖平生如愿以偿地过上了他那与众不同的读书人的生活了。后来他们就有了儿子添力和女儿添香。他这一辈子,似乎都会消磨在那间乡间破败的教室里了。
在肖平生回乡当农民十一年后,他的生命再次出现了转机。当年恢复高考的消息,给他带来的巨大的冲击和新的希望。久违了的命运之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身上。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同任何人商量,就作出了这个决定:考大学。然后就是心无旁骛,头悬梁锥刺骨的复习。然后是义无反顾、没有一丝留恋地走出了乡村,走进了大学,终于实现了十几年前的理想。
在那时候,大学里和有他相类似的家庭的人并不少。有的人一进大学就迫不及待地就要与“糟糠”们离婚。搞得“秦湘莲”们闹到学校寻死觅活的。但是,肖平生却没有提这件事。那时他是学生,没有精力,也没有条件去处理这件事情。他要首先在城里站住脚。但是他心理很清楚,他是不会再回那个家了。他和添力娘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现在只不过是各归各的路了。似乎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在四年大学中,肖平生仅回过家一次。
大学毕业以后,他顺利分到了省城的某国家机关工作。这时,他向添力娘正式提出了离婚。添力娘自然不同意,寻死觅活。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候,他当大队长的岳父已经去世了,岳母家,现在是小舅子当家。肖平生便收买小舅子,让小舅子帮他说服了添力娘。添力娘不得不同意离婚。她只有一个条件:不管什么时候,肖平生都不能丢下这两个孩子不管。孩子,他当然要认。他们也是他的骨肉。他不能让他们在这个穷乡僻壤窝一辈子。但他那时刚在城里脚站稳,没有条件。离婚的时候,他们就达成了协议。添力娘先带着孩子们,肖平生每月寄钱给他们。等孩子长大了,他接孩子们到城里去,接受好的教育。然后象他们的爹一样上学,跳出农门。
肖平生在与添力娘离婚一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乔澜。那时乔澜从师大毕业以后就留校当了老师,是一个单身母亲,带着艳阳住在师大的单身宿舍。他们的结合平淡无奇。两个平凡的人,都希望有个安定的家。彼此觉得合适,就走到一起了。不能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但与其说那种爱情是恋爱时所产生的激情,不如说时以后家庭生活中渐渐产生的那种相濡以沐的依恋。肖平生很感谢乔澜的善良和宽容,更感谢她为添力的成长所做的一切。
添力和父亲交流以后,对父亲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可以体会父亲大学梦破灭的时候那种绝望的心情。当初添力决定放弃上高中的机会时,应该和父亲当时的心情是一样的。添力虽然理解父亲,不对父亲再报有那么深的偏见了。但是,在感情上,他和父亲并没有走得更近一些。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几年,在添力的心理已经烙上了磨不掉的烙印。在感情上他永远站在母亲这一边的,没有办法把那几年心中对父亲的怨恨一下子就抹去。
说起来,添力和父亲已经同住三年了。但实际上,他和父亲相处的日子不超过一年。父亲这几年官运横通。去年在基层挂职锻炼了一年,今年就被提拔到一个重要的部门当了副厅长。他在家的时候不太多,即使在家,和添力也很少有交流。添力和阿姨倒更是亲密一些。从乔澜的眼里,添力经常能看到那种母爱的光芒。这是以前在自己母亲的眼里很难看到的。那爱怜,欣赏和期盼的眼光让添力感到十分温暖。添力非常感谢阿姨,没有她,就不可能有添力的今天。
这年夏天,添香在乡下也初中毕业了。添香的成绩不太好,初中毕业已是“赶鸭子上架”了。所以她没有报考高中。肖平生觉得:添香的潜力不大,即使将她接到城里来,也不太可能会考上大学,还不如留她在乡下。和她娘做一个伴。
添力在心里为妹妹难过。他知道父亲其实有些传统的想法。女孩子终究是要出嫁的,出嫁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所以,父亲对妹妹不报太多的希望。但是妹妹如果不继续上学的话,她就只能回到家里到地里干活。过几年找个人家嫁了。一辈子就这样交待了。象娘一样穷苦劳累地过一辈子。可是添力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的他,还只是一个未来的大学新生。根本没有能力帮助妹妹改变她的命运。
但是,乔澜却提出来:“如果添香自己愿意,还是让她到城里来读书吧。她要是读不了高中,就让她复读。艳阳马上就上初三了。她可以和艳阳一起再读一个初三。明年初中毕业的时候,让她争取考上中专。去读护士学校或是师范学校。今后出来以后当个护士或老师,对女孩子来说都不错。乡下还是太苦了。女孩子还是别让她留在乡下了。”乔澜自己有过当知青的经历。她知道女孩子在乡下的命运。她们就象一朵朵鲜花,还没来得及开放,就在命运的重压下枯萎了。
添力听了阿姨的话感动得几乎要哭了。他谢谢阿姨的善良。阿姨的这个决定将会改变妹妹的一生。
那年的夏天,添力带着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回乡下了。三年前,他跟着爹满心迷茫从这条路上走过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今天?
在田里操劳的人们看见了添力,朝他喊道:“嘿,添力,大学生回来了。”
自从添力去城里后,每年假期他回村里看娘和妹妹,村里的人就以大学生来称呼他。今天的添力终于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学生了。添力朝地里的人挥挥手。大声问道:“我娘和添香在哪儿?”
“她们好象是在村南吧。”地里有人回答。
添力果然在村南的地里找到了娘。娘看上去又清瘦憔悴了许多,添力看到娘高兴地喊道:
“娘,我考上大学了。”
“噢,”对于添力娘来说,儿子能回来看她,比考上大学更值得高兴。
“哥。”添香从田地的那头跑过来。和三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比起来。添香长大了成熟了,已经象个大姑娘了。田里农活的磨砺让她失去应有的俏丽而多了一份成熟。
回到家里,添力把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告诉娘和妹妹他要去北京上大学了。
“北京?那是不是很远啊。”娘更关心的是他的儿子长大了。
“哥,你去北京了,就到□城楼上照张像,给我们寄回来。”添香兴奋地叫道。
“对了,添香你这次也跟我一起去城里吧。”添力对添香说。
“我不去。我要在家里陪着娘。”添香摇头。
☆、变化的生活
四年后夏天的一个傍晚,添香和她的男朋友张诚在市中心的公园里散步。他们两个人刚刚交往了两个星期,还在互相熟悉阶段。张诚踌躇好一阵了,鼓足勇气,勇敢地伸出手来拉添香的手。添香一惊,挣脱了张诚的手,有些恼了,说:“你干什么啊?好好地说会儿话不行呀。”
“可是我喜欢你。”张诚腼腆但勇敢地说。
添香不着声,埋头往前走着。
张诚紧赶两步,追上添香,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们才认识几天?怎么就说到那么远的事了?”添香把头扭过一边,她甚至都不好意思把“结婚”两个字说出口来。
“我不是要你马上和我结婚。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后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张诚坚持地问。
“我说了又不算。得问我娘,我爹,我阿姨,还有我哥。”添香红着脸说。
“那你说你喜欢我吗?”张诚追问。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不讨厌我?”
“我不知道”
“……”
对于两个两个初涉爱情的年轻人来说,爱情是这样羞涩,令人心神不定,又这样甜蜜,让人回味。
这时候,添香已经是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儿科的一名护士。张诚是同一所医院住院部的内科医生。住院部的儿科在内科的楼上。张诚很早以前就开始注意添香了。添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清新自然,热情爽朗,不像其他漂亮姑娘那样高傲冷漠、矫揉造作。她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的美丽动人。张诚前不久鼓足勇气向添香表白了。添香有些拘谨,不知所措。似乎接受一个男孩子的爱情,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她的这种浑然天成的羞涩和朴实,反而让张诚对她更着迷。张诚想:是怎样一个家庭里才会长出这样一个自然纯朴的女孩?
“如果不是我哥和我阿姨,我这会儿大概早已在乡下结婚生子,然后,象我娘一样地过一辈子了。”添香望着黄昏的天空,回忆着她进城的经过时感慨万千。
“那年我哥考上了大学,回乡下时就说要带我进城读书,我不愿意。因为第一我舍不得我娘;第二我觉得我笨,又不会读书,就是进城里的学校,也是白耽误功夫,给我爹丢脸。第三,我怕受阿姨的欺负。那时我娘也不让我进城,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还不如好好学做家里的活,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我哥告诉我,我爹一开始也是这个意思。只有我阿姨说女孩子在乡下太苦了,她坚持让我进城读书。”
添香那年十五岁,对于这个从没有出过远门的女孩来说。对未来陌生生活的恐惧,远远大于对那个繁华世界的向往。而且,一想到在以后的生活里,她还将有一个“后妈”,心中有多了一层不安。关于“后妈”,乡下有很多传说。每当大家提起“后妈”的时候,总是少不了用“恶毒”这个词来修饰。而添香的这个“后妈”,在乡亲的传说中,更是一个从娘的手里抢走了爹的狐狸精。如果不是这个“后妈”,添香和娘早就被爹接到城里享福去了。所以添香对未来生活的恐惧中,更多的是对这个“后妈”的畏惧。
但是,哥哥添力告诉添香:乡亲们中的传言都是假的。爹是先和娘离婚,再认识阿姨的。阿姨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她坚持让添香进城的。添香对哥哥的半信半疑,认为哥哥进城后已经被“后妈”收买了,已经变心了,忘记了自己的亲娘。
添力带着添香进城不久,就去北京上大学了。乔澜那时把添香安排在师大附中的初三复读。和艳阳上一个年纪,但不在同一个班。添香和艳阳两个女孩子,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一开始互不理睬。哥哥上大学走后,添香在城市里就没有认识的人了。肖平生很忙,在家呆的时间不多,添香和她爹本来就陌生,很少和她爹说话。只有乔澜会时时地来过问添香在学校的情况。但添香并不理会她。那时候,添香就是一个闷葫芦。虽不怎么说话但心理可有主意了。她从一开始就对乔澜有敌意,所以故意疏远着她。
乔澜当然明白添香的心理,但她没以为然。仍旧象对艳阳那样对待添香。她给艳阳买点什么,从来不会忘记给添香也买一份。家务活也在艳阳和添香之间分配。要艳阳洗碗,就让添香拖地。好在添香还不敢放肆,虽然心中对乔澜有偏见,但表面上不敢张狂。乔澜要她做的事情,她都照着去做。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一个星期天,乔澜带着艳阳去医院看望她生病的小提琴老师,让添香也跟着一起去。那是添香第一次走进大医院。医院里那么干净,整洁。墙是白色的,走廊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地板被擦得发光。添香就有点傻了,好象进了月宫一样。而那些穿着护士裙护士们,袅袅亭亭,就象月宫中的天使一般。病人对她们又恭敬又服从,真是又漂亮又神气。添香傻傻地盯着她们看,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乔澜看出了添香的心思,问她:“你长大了想当护士吗?”
添香摇头。她不是不愿意,而是觉得当护士离她太遥远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乔澜说:“如果你想当护士,可以去考护士学校。在护士学校读两年,一毕业,你就可以当护士了。考护校其实一点也不难,初中毕业就可以靠。比如说你,明年就可以考。”
添香还是不信。
回到家里,乔澜当着添香的面问肖平生:“添香想当护士。你觉得她明年能考上护校吗?”
肖平生说:“那有什么不行的?护校不难考。我们老肖家的丫头又不笨,想考就一定能考上。’”
添香似乎看到了希望。但实际上,她的学习基础太差了。上数、理、化、英语等课程,基本上都是在听在天书。考试成绩更是一塌糊涂。艳阳和添香上一个年级,艳阳成绩在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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