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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色之城-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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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定思痛,我该真正长大了。经历过这一回,是否可以有资格跻身成人世界?也许仍然不够资格,但我终于明白单相思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尔忠国对我始终是残忍的——自认倒霉吧。从土匪手里救下我时他就这么说过。至少他还算诚实,没有虚伪地掩盖我不是辛凤娇的事实。他心里只有辛凤娇,恨也罢,爱也罢,始终是她,只有她。在他眼里,我等于辛凤娇,辛凤娇等于我。他本可以假装不在乎我是谁,让我在谎言编织的美丽光环中毫无知觉地毁灭。如今,他及时给了我一记沉闷的耳光,不够响亮却能让我快速清醒过来。

我该怨恨他吗?不。如果非要怨恨,只能怨恨自己,明明知道不该爱他,还是自作多情地爱了,明明知道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不是我,还是不计后果地爱了,充满少女般幼稚的幻想,怨谁?谁让你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结局恰如扑火的飞蛾——毁灭!

所以我不能恨他——似乎也做不到——唯有忘了他。

忘记一个人最直接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麻痹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我托季老板帮忙,看他能否帮我在法租界内寻到一处落脚点——离上班地方近,离他出现过的那个地方就会远,然而我没能如愿。

自1938年10月汉口沦陷后,法租界便成为汉口一大避难场所,有钱有势的人家都想办法搬去那里,包括武汉三镇最有名的那些老字号都在法租界落了户。法租界早已人满为患,所有房屋从地下室到楼阁全部住满居民,一时半会儿无法再加塞进去。而我又不爱热闹,跟一大帮人早早晚晚接触非我所愿——我更愿意深深地隐藏起来,躲避日渐毒辣的日光。在找到新落点之前,我只能保留原来那个伤心之所。

高铭锐所托之事我没忘记,在电话里大方地叫了老狐狸一声爸爸后,老家伙用激动的声音问我有没有需要他出面的事情。我说我不愿意成为孤儿,更不愿意见到比我小了许多的人早早流落街头,无人问津。老狐狸弄清原委后,很爽快地叫我放心,他一定重点安排好这件事。

没等他问完我何时可以回去看望他,我假装电话出了故障挂机。

多简单,只需叫那老狐狸一声爸爸,什么事情都搞定了。我放下电话,在电话亭里发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呆,直到有人不断敲打玻璃,催我从霸占了不知多久的电话亭出来。

解决这件事情后,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没去歌舞厅上班,只忙着把自己灌得醉醉的,分不清天南地北,分不清白昼黑夜。

邹淼玲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很快赶过来看望我,可我什么也不想说。

我有意逃避所有认识的人,尤其是池春树,我宁愿糊里糊涂也不愿让大脑有保持清醒的时刻。糊涂多好啊,糊涂了就不必清醒地面对现实。

当我被夺下手中的酒杯时,已经无法辨认来人是谁,只记得最后醉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当我终于清醒过来,面对的是池春树那张揪心不已的脸,他的眸中交替流淌过不安、刺痛、酸楚和落寞。然而,一旦接触到我的目光,他的脸顿时舒展开,露出我所熟悉的亲切、温和。而我却只记得他先前的表情:莫非我犯糊涂时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我担心地看着他:“我……发酒疯了?”试探性的问话。

他点了点头,一度眼神闪烁,似在有意回避我的目光。

我感觉到他心情的沉重,但当他再次抬起头、勇敢地接触我的目光时,我只看到他轻松的笑脸。

原来,人人都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只是用来遮掩的道具不同罢了……

“酒醒了就好,大家都替你担心着。邹淼玲这些天打发了不少探问你情况的‘粉丝’。没想到你人气这么旺,没你在,舞厅的生意冷清了不少。”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我接了却没喝,放回床边的矮凳上,心里一阵不安。

一定是我酒醉时胡言乱语了。天知道我口没遮拦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不经意间,发现池春树的额角有道淤青,再看他那双好看的手——救死扶伤的手——手背上满是指甲的划痕。我失声叫道:“是我干的吗?是我弄伤你的?”

“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他淡淡地说道。

真该死,我一边骂自己,一边抚上他的额角。“一定很疼!对不起,我……”

“我不允许你伤害自己。”他突然抱住我,“拾伊,不要说对不起。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他已经死了,你忘了吗?他已经死了,求求你忘了他好不好?”

我一阵惊颤——还是不能忘记他吗?喝到那么糊涂的境地还是提到他的名字了?可怜的春树,他还以为我在为死去的尔忠国难过?他不知道他根本没死,而且我和他……

“答应我,以后不要这么对自己。有什么不快尽管说出来。我愿意当你的垃圾桶,甚至……出气筒。但是,请不要用醉酒的方式折磨自己……太伤身体……我宁愿看见你放声大哭。”他柔声劝慰着。

他越假装不在乎,我越难以心安。他的心有多痛,我能感觉得到。

“对不起。”我垂下眼睑。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对不起。”他打起精神,握住我的手。“我答应过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照样疼你,爱护你,不让你受伤害。别再想他了好不好?”

被他握住的我的手挣扎着获得了自由,却再也抑制不住百感交集的猛烈冲击,“哇”地哭出声来,顷刻间,泪水如泄闸的洪水决堤泛滥。

这天底下,只有他能如此包容我,毫无保留。

池春树是上天恩赐给我的最好的守护天使,然而,我放着他这么好的人不爱,却相信什么预言?真要坚信预言倒也罢了,还爱上了心里只有那个女人的尔忠国!我不是作茧自缚是什么?

我愧对春树,欠了他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不,春树,他没死!”我打算告诉他真相,我不可以欺骗他、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其他人或许可以,但对他,绝对不可以。“他回来找我了。”我抽噎着,告诉他我和尔忠国之间发生的一切。从第一次他救下我、当我是辛凤娇带回家,意图报复辛凤娇的背叛囚禁了我,直至他离开这座城市最终答应给我自由,之后侥幸逃生回来后一直暗中保护我的经过都坦白相告,更没隐瞒自己已委身于他的事实。

我不指望得到池春树的原谅。事实上我并不会后悔那一次如破蛹羽化般的堕落行为,因为它带给我最强烈的灵与欲的至真体验。也许这就是我一个古董级人物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吧。我必须接受,哪怕现实再残酷也必须接受。

一旦说出来,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倘若他因此鄙视我,远离我,我不怨他。他给予我的一切远

远超过我可以给予他的一切,就算为他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英俊的脸紧绷着,拳头也握得紧紧的。看来,我清醒时说出的一切比酒醉时的胡言乱语更残酷许多倍。

然而,我自私的心让我仍然期盼得到他的谅解——以他一贯宠溺我的方式——不会因为我做错了事而弃我于不顾。这便是自私的人一贯的作风吧,总是希望别人宽容对待自己所有的过与错。

我已经习惯了自私。从前是,现在是,也许将来还是——在伤害了他的同时仍然希望他成为我的避风港。

“对不起,我只想说对不起……”我苦笑道。我想我的笑容一定难看极了。

此刻除了说对不起,还能怎样?

池春树终于开口了:“傻丫头。”他轻声唤道,温柔地揽我入怀,“一切都过去了,别再难为自己好不好?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不该停下,前面的路还很远。我对你的承诺也很远,直到永远。”

一股暖流奔腾在心里——他终究还是原谅我了。也只有他有如此宽广的胸怀,纵然他自己再痛彻心扉、再伤痕累累,也要安慰我振作、不能倒下。

春树啊,被你爱上的人该是何等的幸运啊,然而偏偏遇上我这么一个古董,遇到我这么一个麻木不仁、只会提供伤害的人。

命运啊,你到底要将我带向何方?为何不让我也像他爱我这般爱他,为什么我对他充满了感情,却惟独缺乏爱情?

我可以拿什么回报他无私而宽容的爱呢?

后来的日子我不再酗酒,十天后,当身体的疼痛感完全消失、可以正常行走后,我再次回到吉祥歌舞厅的舞台上。

池春树如从前一样,天天晚上来舞厅接我,将我送回住处后再离开,仿佛那个叫尔忠国的人从未出现过、那天的事也从未发生过。

恢复上班的第五天,晚上,池春树来接我时神色较为激动,因为他终于可以脱下那身令人不耻的军服了。将恢复平民身份的他非常开心,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时一直笑着,并紧紧地拥抱了我。

我以为是龙须川进的功劳,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终起关键作用的人竟是百合子。她约见过春树,告诉他她这几天就要回国,而且要带着腹中的胎儿跟孩子的父亲一道回国。她希望春树别忘了她,更不要记恨她。她知道春树一直想恢复平民身份,于是动用一切力量游说。软磨硬缠之下,总算说服老狐狸和她父亲同意了。

听说池春树终于可以摆脱鬼子的身份,大家都很开心,认为值得庆贺一番,于是我们几个好友下馆子用大餐热烈庆祝一下,恭贺池春树同志的“新生”。

席间,邹淼玲又提及我和池春树该结婚的事情。池春树默默地看着我,神色异常平静,过了一会儿,他笑着对邹淼玲说:“结婚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啊。”他显然在等我表态,而我低着头,无法正视他的目光,感觉自己实在配不上她。

那晚,邹淼玲教育我很长时间,说女人应该理智点,寻找浪漫的爱情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事,但

事实没那么多浪漫,全是靠自己制造浪漫才行。她又反复说聪明的女人应该在皱纹出现前嫁给深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嫁给自己特别爱的男人。

我不禁想起我的妈妈也曾总结过类似的话:“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为了减少伤害,你应该选择爱你的人。选择爱你的人远胜过选择你爱的人。”

尽管这是妈妈和淼玲的个人经验之谈,但谁能说它错了呢——我选择了我爱的,伤害便不期而至。也许,我早该选择爱我的人吧,就不会走这么多弯路,更不会伤害自己如此之深。

两天后,春树离开军官宿舍,搬进位于日租界和德租界交界处的新居。我帮他布置了房间。邹淼玲和高铭锐也一道来帮忙,可他俩又早早地借故离开了。邹淼玲临走前还责备我们俩太浪费,出于节约考虑只保留一处落脚点即可。

他俩走后,我也作别。池春树要求我多留一会儿,说很想听听我的意见。之前邹淼玲和高铭锐建议他开一家诊所,可他并不想那样,因为老狐狸答应放他离开的条件是一旦军医部有棘手的医疗任务他必须随传随到——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他脱下的是制服但无法脱开一个日本国民的责任。目前具体可以做些什么他也没考虑好,但他觉得无论从事什么应该方便跟大家经常碰面,除了可以及时商量事情,更可以共进退,应付日后更加艰难的几年光阴。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想更好地照顾我。感动的同时,我建议他先好好休息一阵子,就当是给自己放假。当军医的这些日子,他没少吃苦,比一年前更显瘦,但也磨砺出一股坚韧的阳刚之气。

“累不累?”他摘下围裙和袖套问我,“帮我忙碌了半天,请你吃饭吧。”

“还好,没觉着累,也不觉得饿。”我倚在门旁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他在刻意挽留我。

“很久没靠我的肩膀了,在日本人那里一有空就被拉出去操练,过来看看是不是更结实了?”他将我拉过去,并把我的脑袋摁在他的肩膀上。

“嗯,是结实了。”我故作轻松地回答他,本想离开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很想靠一靠。

像寻求避难的小猫一样撕去矜持,我顺从地倚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

很久没这样靠着他的肩膀了,有一年时间了吧。

他的手环过我的臂膀,轻轻地搂着我,让我的头枕在他颈窝里更舒服些。

四周静静的,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摩挲着。就这样,良久良久……他似在用无言的温情慢慢抚慰我那些看不见的伤痕——我忘了,他是个优秀的医生,而且是可以医心的良医。

如此的安静,时间也仿佛静止。

“拾伊,”他吻着我的发轻声唤道,“有一件事想征得你的同意。”他说完,心跳加速。

我意识到此刻的不同寻常。

抬眸看向他,只见那对澄澈的眼眸正泛起春水般温柔的笑意。“虽然有趁人之危之嫌,可是我还想问你一句:愿意嫁给我吗?”

尽管已经预感到他有不同寻常的话要说,但我还是惊愣了一下。

怔怔地看着他,心底

 194、上花轿 。。。

巨浪翻滚。我可以嫁给他吗?我这样的女人,还配被他拥有吗?

那双摩挲着我的手瞬间不动,我感觉出他的紧张。“你、你还愿意娶我?”我白痴般地问他。

他放松下来,眼神温柔极了,如清泉般澄澈干净,但是隐匿在那两汪清泉后面的似有一抹迟疑的弧光忽隐忽现。

“怎么,你——不愿意?”我轻声问道。也许他心中那个纯洁无暇的天使再也回不来了,他心里有疙瘩。男人好像都很在意这方面,那么他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是随口说说还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即答道,捏了一下我的手心。

扶我坐正后,他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你知道我希望你嫁给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可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我不敢肯定你是否真的想好了嫁给我?我……我并不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拾伊,我是人,也有私心杂念,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我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那么理智、那么豁达。伤心时,我会忍不住掉眼泪,气急了甚至想动刀子捅人。只是,对你,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像中了魔咒一样没法阻止自己不爱你。有时我恨自己太软弱,是否早点霸道一些便可以避免后来发生的事?是否勇敢一点便可以实现我期盼已久的幸福?但是我做不到。我的软弱阻止我采取更有效的行动。我活得好狼狈,连外面那些树都比我春树活得有志气。 拾伊,我无所谓暴露我所有的弱点,但是,我能听到你一句真心话吗,果真愿意嫁给我?”

可怜的春树!因为我,他竟然把自己贬的一无是处。他的信心,他的志气,他的孤傲原来都是为了我才留存在曾经坚定的意志里的。然而,也是因为我,他击碎了它们,只剩下被动、消极等待的虚弱——全是我的过错。我该如何弥补对他犯下的罪恶?我欠他的越来越多……

我探出身体,轻轻在他的唇上印下我的承诺。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真心诚意,不带丝毫不良动机地主动亲吻他——一想到此我更加内疚,感觉自己虽然在刻意讨好他,却显得那么笨拙,如何给他更多的保证以恢复他的自信?

他的唇有点凉,似乎还没为我准备好。

我凝视他的眸,那里正荡起一阵涟漪。我闭上眼睛,带着赎罪的心态专心致致地用我的唇温暖他的唇,直到他的唇不那么冰了,我抵开他的齿,主动探进去搜寻他的舌。

他呼吸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花草气息很快让我有了如痴如醉的感觉,可他仍在木讷地接受我的吻,似乎一贯以来一直是他主动,此刻我的主动反而令他被动了。

我没有放弃,执着地撩拨着他的舌。终于,一团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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