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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色之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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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暗室比卧室小不了多少,约莫二十个平方,除了一些夜行服、暗杀用的刀枪之类的东西,墙上贴满了形形□的报纸剪贴,屋角放着一只秘密文件焚化炉。

最显眼的是桌上一台老古董般的收发报机——跟电影里看到的地下工作者用的发报机几乎一模一样——一眼便能确认。

屋内倚墙而立竖着一张铺板,上面斜靠着一张卷起的凉席,像是为临时过夜准备的,放倒即可睡人。

正当我想进一步查看一番时,楼下脚步的轻响声提醒我赶紧撤退才是——他回来了。

我迅即奔出暗室,合上暗室门,摆正画纸,冲出卧室关好门。

皮鞋踏上台阶的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人。

我脱下鞋握在手里,憋住气猛劲儿跑向自己的卧室。

好在一路上都铺着地毯,我的奔跑基本没发出声响,而当他们踏台阶的脚步声消失时,就会看到我——地毯呈直线从门廊那头一直铺到我的卧室门前。我必须在他们看见我之前闪进门内。

我成功地闪进屋,贴着门背后倾听走廊那头的动静。

“小心点,这东西比命还要紧!”一个磨砂过的喑哑声音——是佟鹭娴!她深更半夜来这里一定有重要事情。

“轻点,当心脚下!”

是尔忠国的声音。他们两个这么晚还密谋策划什么?

我更加注意捕捉室外的声响。

“忠国,你去看看她睡熟了没有——耳朵跟狗一样灵,小心为好!”佟鹭娴说道。

心中一凛,她不是在说我吗?

我连忙离开门,忙不失迭地往床那里跑。

尔忠国速度快,为了避免露馅、惨遭他灭口,最后距离床还有两米多远我就一个飞跃扑向大床。

没来得及拉被单或改变姿式,门便轻声支开了一道缝。

我吓得动也不敢动,脸朝下埋在枕头上。

刚才的跑动加之心慌,我的呼吸幅度很大,一时间无法平缓下来。

拜托他千万别进来,我祈祷着。他若挨近了,铁定穿帮。老天保佑啊!

糟糕的是尔忠国还是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显然不放心。这个狡猾的特务!

他凑近我的床头。

我心里暗暗叫苦。

跟特务斗,我还是太嫩啊!他一定不会善罢干休,会对我施刑拷打还是直接杀了?惨啦!

情急之中,我假装被噩梦魇住,拍打着床,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不!国哥哥,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身体还做出挣扎的动作。

这一招果然奏效。

尔忠国微微叹了一口气,手掌轻柔地抚在我的脑后,极轻极轻。

“凤娇,我怎么会杀你呢?”他喃喃道,“心口压着睡,能不做噩梦吗?”说罢,一手托住我的肩颈,一手兜住我的腿,轻轻一扳转,我便面朝上躺着了。

感觉身上多了一件东西,是他拎过被单的一角盖在我小腹上。

他又静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离开房间。

随着房门的合上,我悠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而又想,他刚才那番举动,说明对辛凤娇还是念及旧情的,可他为何不停止折磨我这个无辜的替罪羊呢?

他对辛凤娇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感,时冷时热,飘忽不定。

那个叫辛凤娇的女人究竟在他心里种下了什么样的情,令他爱恨交加、欲罢不能?

人的感情啊,真是好复杂!

只是,刚才他那些举动委实让我小感动了一阵子。我差点疑惑这会是一个凶狠的特务、冷酷的杀手做出来的事情吗?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假装睡得很踏实,并故作轻松地给院内的花木浇水。

我想凑近尔忠国的卧室窗口听动静——两株茶花刚好对着他卧室的南窗。

“太太!太太!”一个身材瘦小的仆人远远地叫道,“已经浇过水啦,不能再浇了!”

更不幸的是,此际尔忠国偏偏出现在窗口,端着茶杯俯视着我。

他神色平静,一点看不出熬夜的迹象。多半是靠茶叶提神的,我想。

“凤娇,”他在叫我,“这些粗活下人们干就行,轮不到你!”眸中泛起讥诮的光芒。

我刚要辩解,他身旁多了一个人。

难道她在他卧室里过夜了?我呆呆地看着佟鹭娴。

可不是?那女人头发蓬松,一脸倦容,不在他屋里睡,难道在走廊里睡的?

心里一阵酸味翻腾着,看不见的唾沫星已经铺天盖地地飞向窗边的那个女人——太不检点了,还没结婚就往已婚男人卧室里钻——要不要脸皮?

当初想让她顶替我的位置,是因为她可以帮我,岂知她非但不帮忙,还甘当起不升级的小三,更可恶的是向尔忠国告密。

自甘堕落的女人,呸!

我的怒意多半在脸上写出来了。佟鹭娴倚在窗边,一手耷拉在尔忠国肩上,一手端着咖啡,腰肢拧成浅浅的S型,狐媚极了,似乎夜里跟身边这男人风光无限过。

居高临下,她乜斜着眼看着我,慵懒地说道:“瞧啊,你妹妹一大清早就勤快地干活,看来会是个好太太。忠国,你挺会管教的嘛!”

我恨不得飞上去撕她的嘴。

但是,我不能做任何事,手里的水壶“铛”地往地下一丢,转身就走。

“呀! 凤娇妹妹,我说着玩儿的,别当真啊!” 窗口传来她得意的浪笑声。

我决心从现在开始,竭力摆脱辛凤娇这个令人厌恶的角色,也竭力忘记自己是尔忠国的结发妻子这个事实。

我要做回我自己,我必须救池春树。

为了恢复我的朝气,先从改善伙食开始。

 47 暴露

我嘱咐厨子今天买五花肉、鲫鱼和豆腐,并告诉他我要亲自下厨露两手。

厨子稍稍劝阻一番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尽管我这个太太地位很低下,但毕竟还是尔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下厨做些自己爱吃的东西不算为难他。况且我这人长得面善,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拂逆我的意思。

厨子不仅同意我掌勺,还愿意在一旁打下手。

拿起中华铅笔当发簪,我绾好头发,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五花肉长条二斤洗洗净后,立即放进开水里煮个二分钟捞出来沥净浮膘,再次洗净,用刀一分为二,表面抹上一层细盐待用。蒸锅内放入八角一枚,葱姜些许,黄酒四勺,酱油一小勺,接着放肉进去,水加入刚刚漫过肉身。盖紧锅盖,加柴火,用大火烧开后再用中火焖炖半小时,直到筷子能戳动肉皮便成了。拎出肉来散尽热气,切片,每片肉上都带皮且有肥有瘦,吃起来肥而不腻。各种调料的香味恰到好处地糅合进肉里,不带一丝肉腥气。这种做法让肉质嫩滑而韧劲有余,口感清爽鲜香,很适合夏季吃。

我将切好的肉片码在盘里层层迭开,让厨子在上面洒上蒜末,另外备一些醋根据口味轻重蘸着吃。

刚切片时,我就忍不住口水的渗出,用手指捻了肉送进嘴,连吃了三片。待装好盘后,感觉没解馋,于是又扔进嘴里两片。最后蘸醋再消灭二片才过足瘾。好吃啊!

厨子见我毫没品相地左拈一个递进嘴里,右拈一个递进嘴里,也忍不住尝了一块,大大称赞:“太太好手艺!白肉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对了,它就叫蒜泥白肉!一点不腻口,肥油都走光了。这味道其实还算不上最好,如果有高压锅烹饪,味道会更好,而且只要十分钟就煮烂了,节约能源。”

厨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脸糊涂。

“十分钟煮好肉,怎么可能?你在哪里学的这手艺?我做了二十几年的厨子也没见过这么神的什么……什么高压锅。”

“呃,”我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我在国外学的,国外学的!洋人什么玩意都有,人家比咱们先进不是吗?”

厨子释然,连连点头——此时的国人眼里,只要跟“洋人”沾边的应该都是挺厉害的。

接下来,我让厨子把四条鲫鱼弄净,用滚热的猪油将鱼连着葱姜蒜头黄酒一起在锅里煸一下,闻到葱烤香味儿时加水漫过鱼身,加入糖和酱油,少量醋,烧旺火直至煮沸,然后将切成丁儿的老豆腐撒入汤内再撤去旺火,改成小火慢炖,中间翻动鱼身几次以期入味。十五分钟后撒入盐和白胡椒粉些许,再等半分钟停火。

拿筷子浅尝一块,啊,好吃啊,味道极其鲜美!似曾相识的味觉让我似乎重回到21世纪的家。

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中午的饭菜比平日里下去得快。

半小时后,我满意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民以食为天。这乱世里,要想活得好,先得伺候好肚子,如此才有精力为自由和独立而战。

我鼓励所有在府里就餐的“下人”们都敞开了肚皮吃——反正厨子做了不少菜。

武汉的夏季天气潮湿闷热,这年头没冰箱保鲜,得趁新鲜吃完。

午后,我正在教一个小厨子如何将冰糖猪手做得味美酥软,尔忠国走进厨房,向大厨问道:“今天的肉切片和鱼是你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似是随口问问。

大厨惴惴不安地说道:“不知是否合您口味?”

“很好啊,以后多做几次这种口味的。”

大厨脸色顿时一松,笑道:“这两道菜都是太太做的。”

“哦?”尔忠国目露诧异之色,但他看也不看我,嗯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出门之际留了一句话:“下次不许太太进厨房!”

这个恶魔,难道怕我在菜里下毒不成?我抿着下唇暗暗恼火,这点自由也不给我,明摆着是做出他才是我命运的主宰——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要搅黄了,不让人顺心一次。

“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我追上前去。

“没空听你废话!”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楼梯走去。

我一路跟过去,没打算放弃。

他倏地站定,猛然一个转身,冷冷地对我说道:“我要稍事休息,你跟我到卧室吗?”

我不管他话里是否有话,点了点头。他鼻子里哧了一声,也不说反对,踏上台阶。

进了卧室,尔忠国径直走到窗前“哗啦”拉上窗帘。

卧室内的光线顿时黯淡了许多,陡然增填了几分暧昧的暖色。

我之所以敢跟他进卧室,是算好了他不会对我做出格的事情——佟鹭娴还没走,说不定就藏在暗室内。

尔忠国脱下短衫,露出健美的上身。一双深如湖水的眼眸看着挺平静——难得啊,竟然没带狠厉之色。不知是不是中午那两道菜起了作用?

我垂下眼睑,想着已经默念过好几遍的台词。

“还不走?”他下了逐客令。“我要午休了!”说罢,慵懒地睡进躺椅内,大腿跷二腿微微晃悠起来。

我偷偷瞥他一眼。下巴、臂膀、胸膛、腰身,每一块肌肉都有着令人惊叹的完美——没有丝毫浪费的地方。

“我必须跟你谈谈。”我又垂下睫,盯着自己的脚尖。

“关于什么?晚点也等不及?”他慵懒地问道,打了一个哈欠。

他明知故问,我也只有装呆了。

厚着脸皮走到他跟前蹲下,我握起拳头给他捶腿,一边捶一边替自己打气。

也许他只是看上去极狠,内心还是有温柔的一面的,哪怕只有可怜的一点点儿,也算有了希望。

“有句古语说的是:‘知恩图报’,还有就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尔大哥您是侠客一般的人物,自然更懂得这些道理。”

“嗯——”他应道。

我迅速扫他一眼。他正点着头,眼神有些散乱,但他似乎听进去了。

看来有戏。

我暗自惊喜,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不计前嫌、不顾个人安危救了你,尔大哥你是否也可以放弃心中所有的仇怨,宽容待人呢?”

“嗯——”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我偷瞧一眼,他还在继续点头,未露出不耐烦或狠厉之色。

我又是一阵欢喜:“尔大哥果然是豪侠,心胸宽广之极,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尔大哥你宽恕别人就等于宽恕自己啦,放下仇恨才能轻松自在,心自然感到愉悦……”我一边说,一边讨好地替他捶腿,感觉他今天难得这么有人情味。

难道应了那句古语:吃人家的嘴短?

下次,再多做几样拿手菜,吃得他挑不出刺来。

我唠唠叨叨说了半天,但他除了“嗯”一直没有超过两个字的反应。

我终于按捺不住又抬眼望过去,顿如泄了气的皮球——他竟然阖上眼睡着了。敢情刚才一通话全是白说。

我失望地站起身:“尔大哥,看来你太累了。等你休息好我再来吧。”

他微微发出鼾声,薄唇微启,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睫毛如墨色的帘子轻叩在眼睑上,在眼底扫下一层近乎玫瑰色的阴影。

睡着了的他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淡而柔的气质,没来由的让人心头一颤。

不得不惊叹他卸下冷酷之色的样子极美。

我一边看着他,一边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同时感慨着:如果他一直保持这种柔和的神情该多好啊!可惜只是睡着了才有。

忽又记起他为我拉过被单的那一刻,心柔软起来。

我又走上前,将他脱在一旁的衣衫拿起,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手臂刚撤回,手腕便一紧,瞬间被他捏住。

他双目寒光闪闪地盯住我,充满敌意加厌恶,似乎我打算暗算他被捉了个现行。

吃痛的我不禁“呀”地叫出声来——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怎么还不走?”他喝道,眼中狠厉之色毕露。

“我、我不过是给你披件衣衫,没打算打、打、打扰你休息,我这就走!”我惊恐得话也说不利索,之前的镇定被他这他突如其来的一喝全吓没了。

他扫了一眼身上的衣衫,眼中的愠色收敛了些,但依旧冰冷。

我不再说话,知道无论说什么他这会儿也听不进去。而且他看上去很困,双眼皮快变成四眼皮了。

我充满愧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他的房间。

尔忠国整天都在卧房里,不知跟佟鹭娴捯饬什么秘密的事情。我倒不担心他俩像我那对好友一般胡天胡地,但一股抑制不住的醋意却一直遗留到了晚上。

他俩连晚饭都没出来吃,直接让仆人将饭菜端进卧室伺候。

不死心的我又叩响了尔忠国的卧室。一来查看佟鹭娴有没有走,二来看能不能说动尔忠国打消对池春树下毒手的念头。

没人前来开门。难道又出去了?

我将耳朵贴上门听动静。果然没人。

失望之余,只得作罢。

刚回卧室,脚还没踏进房门,便听到楼下有了动静。听脚步声是那二人一道回来了。

我闪进门里,就听佟鹭娴轻声说道:“今晚又得熬夜。乔治的那份报告非常有价值。我得赶紧翻译出来报告老板。你就好好休息吧。这两日你也太辛苦。”

“不辛苦,都是为了工作嘛。应该的。”尔忠国恳切地说道。

“你那妹妹手艺不错,若做个正常人倒不失为贤慧呢。”佟鹭娴的话里带着嘲讽之意。

“可惜她不是。她好像不急于做什么,我是说她除了那次逃跑再没任何动作。你怎么看?”

“不能光看表面。进屋说!”

两人的脚步声近了。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外面恢复一片静寂。

他俩正在谈我的事情,我不得不警觉。尔忠国的话说明他仍在怀疑我的身份。他看样子很想抓住我试图进行地下活动的把柄。

他失策了,精力放在我身上纯粹是浪费时间。

佟鹭娴表面温和,心底却对我颇有敌意,恐怕一直想找机会剪除我吧。

她会如何看?

我忐忑了一小会儿,轻手轻脚挪到尔忠国门前,听出他们并未停留在外间,直接进了密室。

我踮着脚尖像窃贼一样潜入房间,凑到密室门前听。

可惜,门太厚,而且好像做了隔音处理。我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又有脚步声上楼来了,急匆匆的。

我慌张起来。现在若跑出去正好撞上来人,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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