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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客-priest-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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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客行只觉得这个人说话又东拉西扯又拽文弄墨,没谱没调的,实在是越看他越不顺眼,心想果然是“雅积大伪,俗积厚德”,废话多的人果然招人讨厌,美人也不行,绝世美人也不行,便一把拉了周子舒道:“是是是,不打扰二位休息了,我们还有事……”
  大巫却一边笑着摇摇头,一边放下手中捏着把玩的棋子,一边站起来道:“周庄主,我瞧你气色不好,形容有些凝滞,能不能探探你的脉?”
  周子舒一顿,温客行抓着他的手却徒然紧了。
  七爷脸上的玩笑促狭之意消失了,皱着眉问道:“怎么?”
  大巫道:“这我要看看才能说得准,不过恕我直言,周庄主,我看你的样子,像是已经现了灯枯油尽的意思,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客行闻言,慢慢地松开周子舒,不正不经的脸色凝重下来。
  七爷忽然道:“怎么,赫连翊竟连你都不肯放过么?”
  “赫连翊”乃是当今皇上的名讳,他竟毫不在意地脱口而出,可是眼下却没人注意到这个细枝末节,所有知情不知情的,都在看着周子舒。
  周子舒只得轻笑了一下,伸出腕子放平了递到大巫手里,笑道:“七爷,那里是个什么地方,他……又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么?”
  大巫三根手指搭在周子舒的脉搏上,眉头越皱越紧,好半天,才放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问道:“我听说过,天窗有一种七窍三秋钉……”
  “不错。”
  “你是每三月钉进一颗,叫它长进身体里,经脉一点一点地枯死,便不至于神智颠倒,还能保存几分内力,是不是?”
  七爷眼皮一跳,周子舒仍是笑道:“大巫好眼力。”
  大巫却不理会他,只是背着手,慢慢地在屋里踱步,温客行忽然觉着有些恐慌,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反而是七爷替他问了出来:“乌溪,你有法子么?”
  大巫良久没言声,闻言,又思量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地摇摇头:“若你是一次钉进七颗钉子,虽然人神志不清,但我或许还能设法将其拔出来,之后若是悉心调养,倒是也能恢复几分,可你身上这钉子一旦拔出,你那一身内力定然将快要枯死的经脉全部冲断,到时候神仙也没办法……”
  这话叶白衣已经说过一遍,周子舒摆摆手,表示不愿意再听第二遍,方才大巫开口的时候,他嘴上不说,心里毕竟还是带着几分期冀的,不然也不会递上手腕。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身边这几个吵吵闹闹的人,或许是搅合进了那许多纷纷扰扰的事,竟有些眷恋起着尘世来。
  这会儿听大巫一说,心里反而升起几分苦闷来,勉强笑道:“这话应该早告诉我,若我早知道大巫竟神通广大到七窍三秋钉都能拔出来,定叫天窗换个更保险的法子,一条漏网之鱼都不留。”
  大巫一双眼睛看着他,仍是仔细想着对策,没答话,周子舒便对七爷点点头,说道:“我们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
  他们才走到门口,忽然听大巫说道:“等等,或者……”
  周子舒还没怎么样,温客行已经一把拽住他,他那手铁打的似的箍在周子舒的手腕上,将他硬生生地钉在原地,回头难得正经客气地问道:“大巫是想到了什么?”
  大巫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周庄主,若是……若是你将一身功力废去,或许我能有两分把握,保住你一……”
  周子舒却在听见“一身功力废去”几个字的时候,苍白的脸上便浮起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微笑,抬手止住他话音,轻轻地反问道:“废了这身功夫,我还有什么呢?我还是我么?若不是了,那我还何必活着?”
  随后他挣开温客行,转身走了,大巫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四十二章 大闹 

  张成岭茫然不解地跟在两个男人身后,他觉着这师父换了个样子以后,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气氛压抑极了,连一边的顾湘都不敢聒噪,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地跟着。
  那平时只要凑在一起,必然要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掐个不停,以释放过多的能量的两个人谁也没出声,只是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周子舒甚至连人皮面具都没有再重新带回去——反正眼下这边也没人认得他。
  他觉得胸口里好像窒息一样的难受,大巫的话,像是当胸狠狠地给了他一下重击——要废去一身武功,方有两成希望,那他宁可不要这希望,就这样心情平静地慢慢死去。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武林中人为了一封秘籍争得头破血流,那身功夫,是几十年如一日般冬三九夏三伏的练出来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筚路蓝缕苦苦求索才悟出来的。
  那不仅仅是身外之物,不仅仅只是一技之长,那是一个人的精魄所在。
  废去武功是什么意思呢?就好像一个人没了魂,那还不如当初就变成个傻子,痴痴呆呆的好受。
  大巫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劝说。
  若是七魂去了六魄,若是没了这一点最后的尊严,可不就是浮生所欠只一死了么?他的确是想活着,可并不想苟延残喘。
  周子舒忽然忍不住放声长歌:“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那声音带着些许嘶哑,一字一句,隐去了悲惶愤懑,反而剩下说不出的戾气与骄狂,这与生俱来的骄狂走到了尽头,徜徉于三山六水的万里河山之间,在胸中九曲盘桓过太久太久,终于破喉而出。
  那天阴沉沉的,沉甸甸地压下来,茫茫四野,放眼遥望,只有那么一条荒草枯枝布满的小路,不周之风不知其止息,萧萧瑟瑟而来,穿过石缝林间,如山鬼涕泣,千年如一日,万年亦如一日。
  风鼓起周子舒宽大的衣襟袍袖,像是要叫他随风归去似的。温客行抬起头来,注视着周子舒那瘦骨嶙峋的背影,鬓角的长发被风卷得如鞭子一般,抽在他侧脸上,他便闭了眼,合上了满眼光影痴缠,全神贯注的感觉着那火辣辣的疼。
  冷风呛进周子舒的喉咙里,他那不知跑到何方的调子陡然中止,微微弓下腰咳嗽起来,近乎透明的嘴唇上,只有两片嘴唇中间一点,极薄极薄的一线能看得出血色,却仿佛带着笑意一般,殷红殷红。
  温客行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快要掉下来一般的苍穹,然后一点零星微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这是洞庭落了第一场雪。
  为什么英雄总归末路?为什么红颜终有一老?
  温客行忽然觉得胸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郁愤,仿佛是为了自己,又仿佛是为了别人,几乎满溢,他不服,手指颤动着,只觉得有一种似乎想要撕开这天地人间、八荒六合的欲/望,他想质问苍天……什么是造化,凭什么生而为人,便要受造化摆布?
  顾湘胆战心惊地看着她主人回过头来,笑着问她道:“阿湘,你喜欢曹蔚宁那个傻小子么?”
  顾湘怔了一会,茫然地望着他:“主人……”
  温客行又问道:“你觉得他好么?”
  顾湘只觉得他那眼眸像是要望进她心里一样,心里忽然升起某种异样的情绪来,想道,曹蔚宁好么?她想着那人一脸认真地跟自己说着“万一你错了,万一你将来知道了,我怕你心里肯定会难过的”,想着他艰难地架起长剑,死死地顶住那一对老妖精,仓皇间回首,那一句“你先带他走,快!”
  顾湘忽然想起来,还没有人对她说过,让她先走这样的话呢,不知为什么,眼圈就忽然红了,然后闷闷地点点头,嘴上却只是说道:“曹大哥挺好,会说话,也有学问……”
  温客行便无声地笑起来:“是呢,‘春眠睡死不觉晓’这样的话,也就他能说得出来。”
  顾湘听出他好像说的是反话,于是认真地反驳道:“春困秋乏夏打盹,人春天都是爱困的,可不是睡死也睡不醒么?我看曹大哥说得有道理,比那些个张口闭口‘菊花香自苦寒’的书呆子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温客行促狭地看着这双颊微红的少女,忽然点点头,说道:“好,那咱们就去救他。”
  顾湘一愣:“咦,刚才那个七爷不是……”
  温客行忽然开口打断她,朗声道:“想救人便救人,想杀人便杀人,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看天下谁敢来拦住老子去路,唧唧歪歪那么多做什么?他一个一身酸气的书生小白脸,懂个屁!阿絮,你来不来?”
  周子舒便笑道:“敢不奉陪。”
  温客行嘴角微微勾起,眉头却拢着,露出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气,这使得他那贴了假面的脸看起来有些吓人,说道:“好,阿湘,你愿意救谁,只管去救,我自陪你大闹一场。”
  曹蔚宁眼下很狼狈,他全身上下滚得泥猴一般,衣衫破破烂烂地糊在身上,一只眼睛肿了,有些睁不开,双手被缚在身后,长剑离了身边,被人一路推着跌跌撞撞地走,耳边还不时传来封晓峰尖声咆哮和怒骂,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安静得很。
  他想自己可真算没出息了,清风剑派的祖训便是“剑在人在,剑断人亡,匡扶大义,斩妖除魔”,如今他长剑已折,自己也恐怕被当成了和邪魔歪道一路的,那倒也无所谓,曹蔚宁向来觉着自己不算什么经天纬地、跺一跺脚武林震三震的大人物,凡事对得起良心,无愧于心便罢了。
  他只看见周兄积德行善,看见顾湘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的柔弱姑娘,尚且拼命保护着张家的孩子,反而是这些名宿正道们苦苦相逼。
  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呢?曹蔚宁自来最大的优点,便是想得开。
  清风剑派教他的是善恶之道,并没有教给他名利之道。那么若是别人都说他不好,都说他是误入歧途自甘堕落,怎么办呢?曹蔚宁想了想,觉得心里也挺难受,可难受归难受,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只得浑浑噩噩地想,不说我好,那也就算了吧,反正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谁也碍不着谁,只是……好像有点对不起师父和师叔。
  曹蔚宁仿佛是被绿柳公打折了一根肋骨,呼吸之间都觉得胸口火辣辣得疼,就有点神志不清起来,他们把他扔到一个黑暗的地方,他看也没看,便先闭上眼,调息起来,打算先养足了精神,再逃出去——他还是打算逃出去的,别人怎么样没关系,顾湘一个人带着张成岭,万一找不到周兄和温兄,再遇上毒蝎子,岂不是麻烦得很?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听一个他极熟悉的声音大声咆哮道:“你放屁!我们清风剑派,什么时候出过邪魔歪道?我倒是看着桃红柳绿你们两个老妖怪才不像好东西!”
  然后曹蔚宁眼前一亮,关着他的小屋的门被打开了,一群人走了进来,他眯起眼睛,瘪着一副熊样,仔细地望过去,发现那人群中怒气冲天地正是他的师叔莫怀空,曹蔚宁就想道,坏了,我师叔要气炸了。
  莫怀空已经气炸了——他看见曹蔚宁的那一刻就火冒三丈地低吼一声,一甩袖子将柳绿公推了个大屁股墩,一点也不尊老,桃红婆怒了,尖声道:“莫怀空你这疯子干什么?!”
  莫怀空也不含糊,当着所有人的面吼了回去:“那是我师侄,他干了什么坏事自然有我掌门师兄清理门户,用得着你们这对老妖怪狗舔门帘露尖嘴地指手画脚?!”
  曹蔚宁心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心说师叔虽然脾气臭,到底还是向着他的,谁知莫怀空下一句又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曹蔚宁心里登时便默然无语泪流满面了。
  封晓峰忽然尖叫起来,一把拉过眼睛上已经蒙了纱布的高山奴,指着莫怀空道:“好你个清风剑派,问问你这好师侄干得什么好事?就是那和他在一起的小妖女把阿山的眼睛毒瞎的,抓不住那小妖女,我便要挖了这姓曹的小子的眼睛!”
  莫怀空刚想说话,只听旁边不知是谁冷哼一声,道:“小小年纪的女孩子,一出手便如此狠毒,可见也是个小魔女,曹少侠为何会和这路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倒要请教了。”
  便把莫怀空的话都给堵了回去,莫怀空目光阴鸷地望向曹蔚宁,后者张张嘴,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师叔。”
  莫怀空怒道:“谁是你师叔?”他上前一步,拉住曹蔚宁的衣领,冷声道,“他们说的,和你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谁?说!”
  曹蔚宁张张嘴,小声道:“那是……阿……湘,阿湘不是坏人,师叔,阿湘……阿湘……”
  桃红婆冷笑一声:“阿湘?叫得可真亲热。”
  一边从另一个方向赶回来的于丘烽也道貌岸然地插嘴道:“年轻人为美色所惑,也无可厚非,只要你改过自新,诸位也不是不通情理心胸狭隘之人……”
  还没说完,封晓峰便怒道:“我要挖了她的眼睛!”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成功地砸了于掌门的场子。于丘烽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把这矮子踩死在地上。
  眼下高崇赵敬和慈睦大师等人都在忙着操持沈慎的丧事,都不在此地,这帮子乌合之众群龙无首,愈加肆无忌惮地你一言我一语起来,莫怀空只觉得眼皮子一跳一跳的,将曹蔚宁整个人从地上给拎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孽障,你老实说,那小妖女劫了张家的小孩去了什么地方?”
  曹蔚宁费力地张口道:“阿湘没有……”
  莫怀空气得一巴掌扇在了他已经像是猪头一样的脸上,正这当,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小妖女在这呢,看你们这帮老不要脸的,有本事就来抓我呀!”
  曹蔚宁脑子里猛地一炸——阿湘!

  第四十三章 救人

  顾湘就那么大喇喇地出现在了门口,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然后她看见了曹蔚宁的惨状,心里立刻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冷笑道:“我还道你们所谓名门正派都是打不过别人才群起而攻之呢,敢情是有这个传统!张成岭,你给我出来,你告诉他们,我是把你劫持到哪去了?”
  众人这才瞧见,她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少年,似乎让他在人多的地方说句话,还闹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之前封晓峰等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叫他情不自禁地有些瑟缩。张成岭跟个大姑娘小媳妇似的一步一步蹭到顾湘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道:“顾湘姐姐不曾劫持我,是我跟着他们走的。”
  柳绿公怒道:“胡说八道,张家小子,你才多大年纪,也学人家耽于美色,被这些个妖人蒙蔽不成?”
  封晓峰一见顾湘眼睛都红了,抽出大刀便对着她砍过来:“死丫头,你把眼睛留下!”
  顾湘侧身连退三步,躲过他一下紧似一下的刀刃,飞身上了房梁,居高临下地道:“封矮子,那傻大个跟着你也算到了八辈子血霉,姑娘心慈手软,不过让他瞎一对招子,若是碰上别人,要了他的命都有呢,不说你自己没事找事连累你那高山奴,哼……”
  她最后一哼有些气息不足,少女的身体翩若惊鸿地在房梁上翻腾,一边躲避一帮人大呼小叫的围攻,一边暗暗心焦,往曹蔚宁那边靠近过去。
  黄道人也飞身上了梁上,截住顾湘,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向她攻过来,顾湘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一矮身跳到了另一根大梁上,猴子似的伸手搭住横木,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手中像是甩出了什么东西,口中叱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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