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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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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乐天咬闭嘴唇,一语不发,表情看似在发怒。

“呐,空海,如果这是俑的话,岂不表示——”

话说到这边,逸势似乎不想再说下去,硬又吞回嘴里了。

所谓俑,是指埋葬在皇陵的仿真人偶。属于墓穴陪葬的葬具之一。

如果用木造的就叫木俑,用陶烧制的则称为陶俑。

最早的时候,是以真人殉死,陪葬王陵,后来,才改以俑替代。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为其象人而用之也。〗

孔子便曾如此说过。

“从地点来看,这应该是始皇帝的陪葬品吧。”

空海说完,转过身向后望去。

秦始皇陵墓巍然耸立于对面,高约八十公尺,东西南北各宽三百六十公尺。

说起来,是座人工堆造而成,巨大的小高丘。

空海所站立的棉花田,正位于始皇陵墓东侧——约一点八公里处。

“大概是吧。”柳宗元说。

“是这样吗?果真如此,始皇帝死于始皇三十七年——”

逸势用兴奋的口吻说道。

“千年以上的旧事了——”空海说。

秦始皇驾崩于沙丘平台,时当公元前二一○年。

空海入唐,停留长安,是八○五年。

正确算来,始皇帝死亡迄今,已经过一千零一十五年的悠悠岁月了。

这真是……

面对时间的洪流,逸势竟无以言对。

“这整片田里,大概都埋藏着相同的东西。”

空海说道。

“这么多——”

徐文强发出哀鸣的声音。

“这下子可挖不完了——”

大猴话毕,却没人笑得出来。

“此话当真?”柳宗元问。

“没错。先前我来回走了一遭,察看这里的地气,地底似乎埋藏着刚刚断气的尸体。而且是整片田——”

空海像要甩开缠绕身上的无形蜘蛛网一般,身子微微抖晃。

“这片土地所遭受的咒力十分强大。不过,既然是始皇帝的陵墓,具有如此强大的咒力,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

空海喟然长叹之后,环视了广袤的棉花田。

棉树抽出的新绿,任风吹拂摇摆。

夕阳余晖之下,几朵白云浮现在苍茫天际。

无以形容……

朗朗晴天之下,怎么会埋藏着这么多无以形容的戾气呢?

对于一无所感的人,空海无法说明眼前所感受到的不祥气氛。

可是,众人的眼里,却似乎都可以见到层层叠叠横卧在这土地底下的兵俑群。

无人打破空海的沉默。

起此一咒,竟能跨越如此辽阔的时空。

“辽阔得无以形容——”

大唐的大地、子民,似乎拥有与天同等的广度。

耳边传来轻微的牙齿打颤声。

空海循声望去,白乐天站在不远处。

他的身子正微微颤动着。

视线既非看着天也非看着地,白乐天想咬住嘴唇。

然而,强烈的颤抖令他无法咬住嘴唇,也因此才发出牙齿打颤声。

白乐天的视线,与其说拋向远处的虚空——倒不如说是凝视着自己内心深处。

某种强烈的情绪与感动,似乎正紧紧攫住这个男人。

“司马迁《史记》中,曾描述始皇帝陵墓:‘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这些陶俑,应该是守护地下宫殿的士兵吧。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正是传说中始皇帝地下宫殿的一部分——”

白乐天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

这个男人,内心正澎湃激荡着无法自已的情感,他似乎想藉由说话而将它压制下来。

始皇帝生前想做的,是建造供自己死后居住的庞大地下宫殿。他打算将地上宫殿原封不动搬至地下。

据说,原为一国之君的秦王政,自从平定七国,以“始皇帝”自号后,便展开地下宫殿的建造。

他征用为数约七十余万的罪犯人力,历经十二年岁月仍未竣工。

此一地下宫殿,曾遭到攻入咸阳的项羽军队挖掘、焚烧。

有关陵墓的描述,白乐天曾留下《草茫茫》诗作:

〖草茫茫,土苍苍。

苍苍茫茫在何处?

骊山脚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二重泉,

当时自以为深固。

下流水银象江海,

上缀珠光作乌兔。

别为天地于其间,

拟将富贵随身去。

一朝盗掘坟陵破,

龙椁神堂三月火。

可怜宝玉归人间,

暂借泉中买身祸。

奢者狼藉俭者安,

一凶一吉在眼前。

凭君回首向南望,

汉文葬在霸陵原。〗

然而,写作此诗的白乐天,至今为止,也不知道这些兵俑的存在。

柳宗元、空海、逸势三人,均读过《史记》。

白乐天说的话,他们当然都知道,那是基本学养之一。

然而,目睹内在澎湃难抑的这位诗人,因为体内沸腾的东西而颤声抖语的模样,他们再度深刻感受到,眼前所见之物的意义,那意义渗透进到了他们的肺腑之中。

“就是这个……”

张彦高低声嗫嚅。

“就是这个!”

声音高亢了起来。

“去年八月,棉田所出现的,就是这个东西!”

话才说完,张彦高却又左右摇起头来。

“不,这是埋在地下的,我说的不是这个。当时出土的东西,跟这兵俑很像,几乎可说一模一样。”

不知是否想起那晚的事,张彦高转身像是准备往后逃,一双脚却仍然僵立在原地。

仔细端详兵俑的脸庞,性格塑造明显不一样。

一个颧骨外凸,大眼上吊;一个五官平板,鼻翼横展,眼眸细长清秀。

与其说,这形貌乃偶然创作所为,倒不如说眼前真有士兵作为临摹对象来得自然。

兵俑的造型,极其写实,仿佛就会动了起来。

空海跨前一步,站到一尊兵俑面前。

他伸出手,朝俑体摸去。

“空海先生!”

张彦高发出近乎悲鸣的低呼。

“没问题。”

空海触摸了那尊兵俑。

他用指尖缓缓抚摩俑像表面,接着弯曲手指关节,敲了敲俑体。

有回音。

从那声音或大猴先前挟抱的模样,可感觉里面似乎是空的。

“硬的,纯然是陶制的俑……”

空海喃喃自语。

“如果像真人一样活动,大概马上会碎裂。”

“可是——”

“不,我不是说你看到的是幻影。事实上,你的同伴们,当时不是被杀就是受伤了。是吧?”

“是的。”张彦高答道。

“你先前说过,这地下又发出某种声音,棉田可能又要冒出什么东西来了——”

“是、是。”

唔——

空海陷入沉思。

“那,至今还没出现吗?”

“还没。”

棉田主人徐文强答道。

“夜里很恐怖,不敢在此逗留,但白天我都会来田里巡视——”

地下并没有冒出任何东西的迹象。

“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空海说。

“徐先生,劳烦您准备大小适当的草席、酒,再加些酒菜——”

咦?

徐文强一脸诧异的神情。

“可能会有点冷,不过,今晚大家在这儿宴会,一边等待那东西现身,不知意下如何?”

“在这儿?”

“是的。你要紧的棉田多少会毁掉一些,可是,如果趁现在把棉树先移到别处,应该没有大碍。请尽量多准备火把。我想,今晚可能会寒气逼人。”

“喂、喂——”

逸势向空海喊道。

“别担心。今晚应该不会下雨。”

空海跟逸势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空海,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道。”

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逸势,如果你觉得不安,可在张先生家借住一晚。各位也不要勉强,视状况而定,就算留我单独在此过夜,也没关系。”

“我会在啦。”

大猴开口说话。

“我也留下来吧。”

柳宗元点头说道。

“我也……”

白乐天望着空海说。

“喔,这可好玩了。乐天,今宵我们何不学学玄宗皇帝和贵妃,一边眺望骊山月色,一边吟诗行乐。正巧宗元先生也在,那将会是一场欢宴——”

空海爽朗地说道。

“逸势,你打算怎么办呢?”

空海看着逸势。

“嗯,喔。”

逸势低声嗫嚅。

“我也——留下来……”

说出仿佛觉悟了的话来。

〔三〕

众人在喝酒。

喝的是胡酒。

葡萄酿造的美酒,斟在玉杯里,再送至唇边。

棉花田中铺着席子,男人们团团围坐着。

倭国的空海。

橘逸势。

旷世诗人白乐天。

孤高的文人,《江雪》作者柳宗元。

他们一边斟饮胡酒,一边趁兴在纸上写诗,然后于月光下吟诵。

逸势吟毕。

“那,下一个我来——”

兴致高昂的柳宗元随即出声,且挥笔成诗,当场吟诵。

而后面向白乐天。

“接下来该你了。”

沉默的白乐天从柳宗元手上接过笔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口气写了下来。写毕,白乐天自顾自地吟唱起来:

〖骊山边地下宫殿,

春夜皎月想秦王。

胡酒欲饮无管弦,

风索索月满玉杯。

……〗

诗文颇长,白乐天不苟言笑,仰天独白似地沉吟着。

这是一首情深意切、端整优美的诗作,的确与这个男人很相配。

接下来是空海。

〖耿耿星河南天明,

玉杯揭天想太真。

皎月含唇陶醉月,

……〗

这是承接白乐天诗中的“月满玉杯”而作。

此处的“太真”,正是杨贵妃。

承接白乐天诗句而成的这首空海诗作,不但玩弄文字,又似自我沉醉于诗句本身般扩展、流泻后,突然一转,变成说理:

〖一念眠中千万梦,

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

一哭一歌几许愁。〗

吟哦片刻,空海戛然而止。柳宗元感慨万千,发出了既非喟叹也非呻吟的声音。

“咿,空海先生,真是令人吃惊。您刚刚所念的是什么呢?此作已超越诗理,却还像诗般慑人心魂啊。”

柳宗元毫不隐瞒他对空海的惊叹。

其赞赏方式,也非常率直。

“乐天,您觉得如何?”

柳宗元问白乐天。

“嗯,了不起——”

白乐天简短答道。

他的身体之中似乎正翻腾着某种深沉的情感。他屈起单膝,左手环抱膝盖,右手托持酒杯,凝望着月光下濡湿般闪闪发光的棉田,接着,双眼又巡绕于地洞深处。

环抱单膝的姿态,看来犹如任性别扭的孩童。

大猴站在地洞边缘。

这名彪形大汉滴酒不沾,环抱胳膊,俯视洞穴底部。

一旁是棉田主人徐文强,及其友人金吾卫官吏张彦高。

虽然备有席子,他们却未入座。徐文强与张彦高两人,担心之余,毫无举杯的兴致。

此外,还有五名手持兵器的卫士。

洞穴底部,有几尊挖到一半,已看得到上半身的兵俑,以及一颗颗俑头。

这些久违千年的出土陶俑,正沐浴在月光之中。

此时,心事如涌的白乐天望着洞穴深处。

“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喃喃自语说道。

“正因世事难料,才是人间世啊。”

柳完元回话。

“空海先生……”

白乐天突然嗫嚅道。

“是。”

“您这一生所为何来?”

“你问的可是个难题啊。”

“说的也是——”

白乐天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是深奥。

“明白这一生所为何来,就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没错。”

空海颔首同意。

“人存在这个世间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而生?只怕谁也无法回答。或者,都要由以后的历史来答复也说不定。可是,就我个人来说……”

“我了解您的意思。”

“自己到底是谁?并非由神明所决定。归根究底,还是在于个人。你想成为哪种人,就会变成哪种人吧。”

“——”

“我最近总算稍微明白这一道理。写诗的白乐天也常迷惑,可是,至少比白居易自在些,不会那么迷惘。”

“这话怎么说——”

空海等待白乐天继续说下去。

“因为白居易迷惘时,只能猜测。若是诗人白乐天的话,到底该怎么做,答案有时却非常清楚的。”

“——”

“空海先生会写诗,那就是诗人了。如果想维持诗人身份,便得写诗,必须即刻拋下手边工作,勤于诗作。可是,成天光写诗,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其实,每个人都生存在各种立场之中。既是人家子女,也是朝廷命官;是诗人,也是某人的友人……”

“——”

“人就生存在这无数立场相互交迭的人间之中。如果能从中只挑选一种生存方式,那将是无比快乐的啊……”

“诚然如此。”

“不过,空海先生,看来,至少我还是想维持着诗人身份的。”

白乐天手持斟满葡萄酒的玉杯,一饮而尽。

“空海先生,您真是才华洋溢。可是——”

白乐天欲言又止。

“请说下去。”

“不,我无法说得恰到好处。找不到适当语句——”

“——”

“这么说吧。你和我截然不同。就诗而言——”

“就诗而言?”

“换句话说,我的才气是为诗而生的。藉由诗,才能发挥出我的才气……”

“——”

“可是,你的话——”

“如何呢?”

“诗似乎是为了你的才气而存在的。对你而言,不论诗的内容或形式,仿佛都是为展现你的才气,而存在这个世间——”

白乐天一时沉默了下来。

“那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随后喃喃自语道。

“幸福?”

柳宗元说。

“我是说贵妃……”

白乐天淡淡答道,就再也不说话了。

〔四〕

“应该快了。”

过了一阵子,空海开口。

“什么应该快了?”

柳宗元问道。

“某事快要发生了。”

“空海,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啊?”

逸势惴惴不安地问。

“不知道。”

空海回答。

“但,那种感觉愈来愈强烈。”

“什么感觉?”

“束缚着这一带的咒力。”

空海无意识地环顾四下答道。

那力量,宛如从天而降的月光灵力,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入这片大地,在大地内部愈积愈多。

在磁场、磁性、大地与大气之间,那股压力正在逐渐增强。

此时,一轮明月正要移至中天。

换言之,月亮在其轨道上一步步向上爬升。

大地的相貌,已经逐渐改变成另种模样了。

但也只有空海一人感觉得出这件事。

月光同时射入地洞,在兵俑的脸孔、躯体,映照出浓浓的阴影。

“动、动了……”

惊怯的声音,从徐文强嘴中发出。

他满脸恐惧地俯视洞底。

双眼圆瞪的脸孔,在地洞周围的红色篝火中摇晃着。

“怎么了?”

“那、那陶俑……”

空海站起身来。

“喂、喂——”

逸势站了起来,柳宗元、白居易也起身了。

空海急忙奔向地洞旁边。

“大猴,怎么了?”

空海问一直站在洞旁的大猴。

“刚刚有些失神,没看清楚——”

“的确动了。你看,露出上半身的那个陶俑——”

空海直盯着那陶俑看。

不过,看不出有任何动静。

只有月光,将那陶俑的影子,深深映照在洞底泥土之上。

“头、头动了。我看见陶俑这样动了一下,然后,眼珠子跟真的一样,转向我这边看。”

“冷静点。并没动。”

空海说完,用手拍了拍徐文强肩头。

“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先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接着朝逸势使了个眼色。

“逸势,劳驾你把徐先生带到席子那边坐一坐吧。”

“好。”

逸势脸上一阵青白,几无血色。

他拉着徐文强的手,问道:

“空海,这跟洛阳的植瓜术一样吗?”

“大概吧。”

植瓜术——空海与逸势入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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