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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男-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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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太扯了,当然要一口回绝——当我这么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时,教授出其不意地提起了助教的名字。
「这次他说不定可以去九州某大学担任副教授,十月底有个面试,他必须在那之前整理好论文资料。」
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来,我屏住气息,等教授继续说下去。
「所以他要用你现在正在使用的器材。你也知道,我们所做的研究,是属于『没钱途』的领域。因为你的关系,他曾经错过一次副教授的机会,这次我想尽可能协助他。既然器材只有一套,只能请你中断实验了。最好是你能协助他,但是你也不想那么做吧?总之,你的实验非暂停不可,所以干脆去奈良看看,就当作是个短暂的假期吧。」
助教那张额头特别突出、总是惨淡淡的脸,在我脑海浮现。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在做研究所的电脑维修时,不小心把一台电脑格式化了,里面存满了助教的资料。那是他为了名古屋某大学副教授的职位,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忙得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辛辛苦苦汇整出来的论文,却被我点一下鼠标就全部消失了,结果助教升副教授的梦就那样被摧毁。
同样待在研究所,我非常理解助教的沮丧。从此以后,助教几乎没有跟我说过话;研究所里的人也总是对我投以苛责的眼光。我知道我在研究所已无立足之地,但是我无处可去。
今年,我花了半年时间做的实验失败,助教知道后,走到我旁边,苍白的脸上浮现笑容说:「活该!」我立刻揪住了助教,研究所里的人蜂拥而上,把我拉开。教授找我们两人去询问原因,但是助教从头到尾都坚持他什么也没说。从此以后,我在研究所就被冠上了「神经衰弱」的绰号。
我不知道教授说的「你是有点神经衰弱」是什么意思,说不定只是在说我那个绰号,但我已无心再问。
我说:「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便告别了教授。
第二天,我去研究所时,看到助教已经坐在我的器材前准备做实验了。助教看着器材,冷冷地说:「从今天起,这套器材归我使用。」
我收拾我的笔记和书,直接走向教授房间。走廊的窗户敞开着,洪亮的蝉叫声在天花板回响。我告诉教授,愿意接受奈良这份工作,教授露出笑容说:「我想应该会是很好的经验,你要努力学习。」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没几天,高中就要结束暑假,开始新的学期了。我无法在新学期开始的时间赶到奈良,所以跟学校说好延到九月中旬以后才赴任,我的奈良之行就此定案了。
第二章 长月(九月)
1
我在「1…A」的牌子前停下脚步。
先来个深呼吸,扯扯领带,确认裤子的拉链有没有拉上,再摸摸肚子。确定都没问题了,我才踮起脚尖三秒钟,在脚跟着地时,将手伸向门把。
纷扰的空气顿时一片静寂,我清楚地感觉到所有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我挺起胸膛,一直线走上讲台。
在讲桌前站定后,便传来好整以暇的声音:
「起立。」
椅子嘎啦嘎啦移动作响。大家敬礼后,开始了声音浑厚的大合唱:
「老师早。」
轻快与柔和之间,飘荡着奇妙的慵懒,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同、同学早。」
我慌张地回应,台下一片嘻嘻窃笑声。我感觉血液冲上了耳际,赶紧环视教室一圈。
天哪,真的都是女生呢——
我茫然看着抬头对我投以好奇眼光的脸庞,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坐下。」
在椅子又毫无顾忌地嘎啦嘎啦作响中,我从胸前口袋拿出了全新的粉笔盒,放在讲桌上,拿起一根白色粉笔。从小我就讨厌粉笔粉粉的触感,所以我的粉笔中,有一根白的和一根红的,各自套上了钢制的握把。
我在黑板写下我的名字。脑中一片空白,写得大大的名字,向右下萎缩,越来越小。我知道很难看,可是没办法,只能从现在起练习改进。黑板右边有一排整齐的字,写着「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三」,下面并列着两个值日生的名字,今天好像是轮到第五组打扫。
我再次环视教室,发现每个学生桌上都摆着理科教科书。第一堂课是理科,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有种奇妙的感觉。
我不打算一开始就上课,照学年主任所说,先核对学生的脸和名字。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这个班级的导师。虽然我从以前就不太会记名字,但现在也由不得我那么说了。
我打开厚厚的黑色表皮点名簿,里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排着一堆名字,总共应该是四十二个人。我要她们从右边第一排的第一个开始依序自我介绍,自己坐在从讲桌下拉出来的圆板凳上。
光说名字,我还来不及记住长相就介绍完了,所以我要她们顺便介绍住处和喜欢的科目,至少要说到一分钟。不过刚到奈良两天的我,听到八木、富雄、五位堂等一连串地名,也搞不清楚在哪里。
其中不乏看起来颇为成熟的学生,但是大部分的高一学生,行为举止、遣词用字还是带着一点稚气。令人讶异的是,这堂课是理科时间,而且物理老师就在面前,却没有人说喜欢理科。我问坐在讲桌正前方的学生:「这里是理科系教室吧?」学生不解地回答:「是啊。」
几乎每两个人就有一个人的名字要注上平假名,最近的学生都取很难念的名字,不是什么外国名就是什么水果名,麻烦透了。
自我介绍的声音突然中断,我从点名簿抬起头来,发现学生们的视线都在我前面这一排的后面游移。我稍微偏一下身子,看到倒数第二个位子没有人坐。我还以为全都到齐了,没想到有人没来,我慌忙确认贴在讲桌角落的座位表。表上每一格都塞满了产假中的前任老师的圆形字迹,我看过她写的交接单,再熟悉不过了。
空位子的那一格,写着「堀田」两个字,就是点名簿上的「堀田伊都」,多么典雅的名字。
这时候,教室后方的门突然打开了。我抬起头来看怎么回事,正好看到一个女学生抓着书包进来,默默坐上了我正前方这一排的倒数第二个位子。
她既然坐在堀田的位子上,应该就是堀田伊都吧?虽然名字看起来像个欧巴桑,但,当然是个女高中生。她一副不知道自己迟到了似的,打开放在桌上的书包。打从进入教室的那一刻起,她就没瞄过我一眼,态度充满挑衅。
「你是堀田?」我加强语气发声。
她仿佛真的没察觉我的存在似地,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反射般抬起头来,把我也吓了一大跳。我原本还有话要说,却不由得咽了下去,因为堀田正以可怕的表情瞪着我。
被叫到名字有必要这么震撼吗?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我瞒着学生,悄悄用指尖确认,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堀田仿佛要把我瞪穿似的,瞪了大约十秒钟才开口说:「你是谁啊?」
她没礼貌的态度令我火冒三丈,但我佯装冷静地说:「我是这个班级的导师,今天刚上任。」
她不知道是不是不能理解我的话,依然满脸讶异地看着我,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真是个没礼貌到极点的家伙。
「喂,你迟到了,还不发一语地进来教室,有你这种学生吗?」
我从小嗓门就大,常被提醒说话太大声。可能是压抑不了浮躁的心情,说话有点大声,坐在最前面的学生颤抖了一下。我同情她,但是无能为力,她选到这么倒霉的位子,只能认命,及早适应。
还是瞪着我的堀田,不耐烦地站起来说:「老师,请不要记我迟到。」
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我心一惊,愣愣地看着身体出奇娇小的她。从朝会到现在,她已经整整迟到了四十分钟,还敢要求我不要记她迟到,她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
堀田看似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却突然打住了,嘴角肌肉轻轻颤抖着,表情怪异地盯着我。
「因为会留下三次纪录。」
她低沉地说,手指在胸前比出「三」,左右摇晃着。
「什么三次纪录?」
我这么问,旁边同学立刻争相向我说明。好像是迟到三次,就会被学年主任叫去,被罚在报告纸上抄写校规。原来如此,那个耿直的学年主任,的确可能那么做。
迟到是不应该,但我可不想在第一天上任,就罚学生抄写校规。让她们把时间浪费在那种地方,还不如让她们背诵元素符号的周期表有意义多了。我已不想追究堀田迟到的事,但是又不甘心就这样答应她的要求,所以决定先把原因问个清楚:
「你为什么迟到?」
堀田没坐下来,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气色不太好。不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说不定她的脸本来就是这种气色。堀田把头偏向一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尖碰到肩膀,摩擦摇曳,仿佛就要发出声响。
「我违停……被取缔。」
「违停?」
违停就是违规停车吧?停什么车?脚踏车不会被取缔违停,那么,是机车?可是这所学校禁骑机车。
「你总不会有My car吧①?」
『注①:是日本人对话常出现的说法,当想要指自己专用的东西时,就在该物品前面加个My,例如沉迷于射飞镖游戏的人会有自己专用的飞镖,就称为My Dart。』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半开玩笑地回应她。
没想到她很认真地回答我说:
「不是My car,是My 鹿。」
「啊?你说什么?」我不由得拉高嗓门,盯着堀田说:「My 鹿?」
「是的,我自己的鹿。」
My 鹿——这个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过的字词,在我脑中浮现。
「之前,我停在站前禁止停车的地方,也被警察开过一次单。今天早上因为赶时间,就停在近铁②入口处,结果被警察抓到。」
『注②:近畿日本铁道的简称。』
「等等,等一下……」我举起手,让堀田闭上嘴巴。「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不是本地人吧?」堀田毫不客气地指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说起话来完全不一样。」堀田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摇了摇头。
「果然不一样啊?」
我颇有所感,把自己的出身地告诉了堀田,但堀田只是表情呆滞地看着我,吭也不吭一声,看样子大概不知道在哪里。我听到旁边的学生小声告诉她,应该是在东京右边那一带。堀田「啊」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世上哪有什么「东京右边」的地方,真是一群没礼貌到令人咋舌的家伙。
「难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奈良的人都骑鹿。」
「胡、胡说八道。」我不由得从圆板凳上站起来,厉声指责她。
「最近比较少了,但是,住在奈良公园和春日大社附近的人,现在还是会骑鹿去附近超市。」
「少、少开我玩笑。」
「真的,你去奈良公园一带,就会看到很多骑着My 鹿的人。」
我努力回想昨天去奈良公园散步时的光景,是看到了很多鹿、很多人,但是有人骑在鹿上面吗?我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嘛——
我赫然察觉自己差点被她耍了,在心中猛甩头,告诉自己不可能有那种事。
但是尽管我怒斥:「开玩笑也要有分寸。」堀田还是无动于衷,举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说:「我母亲昨天才骑鹿去了站前的VIVRE百货公司。」
看到她毫不犹豫的坚决表情,我突然不安起来。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其他学生也都满脸认真地看着我和堀田。
堀田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问最前面与我视线交接的学生,结果学生只是茫然地望着我,半天也不给我一个答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暧昧地笑着,问不出个所以然;再问其他学生,也都是同样的反应。
我对奈良这片土地的确是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寺庙、大佛和鹿。说不定如堀田所说,真的有骑鹿的习惯,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突然没了自信,感觉就像在异国迷了路的旅人。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不行,这样下去,形势不妙。
「好了,不要说了。」我叫堀田坐下,先不谈迟到的事,要她们继续自我介绍。
最后一个学生自我介绍完时,刚好响起下课钟声。我合上点名簿,冲向教室门。才跨出门,就听到教室里一阵哄然。我不管她们,冲向了教职员室。哦,不,是冲向教职员室前面的男性职员专用厕所。
不安的情绪一高涨,我的肚子就会莫名地松弛,真是要不得的毛病。一大早就有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翻腾,可是没想到第一堂课就会遇到这种事。我沮丧地坐在马桶上,在大腿上摊开了点名簿。
「堀田伊都」那一栏,还没有任何迟到的记号。
◇◇◇◇
听到我说完今天发生的事,婆婆开怀大笑,而重哥只是堆起内敛的笑容听着。
「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欺负新人也该有个限度。」
我啪哩啪哩地咬着奈良渍物③,向婆婆提出抗议,但婆婆还是笑个不停。
『注③:以酒糟腌制的东西,主要腌制越瓜、茄子、小黄瓜等。』
我借住在婆婆家,婆婆姓福原,所以婆婆的孙子重哥也姓福原。
婆婆的儿子,也就是重哥的父亲,跟校长是高中同学。因为这一层关系,校长特别拜托婆婆照顾我。婆婆把丈夫去世后就一直空着的房间租给了我,房租一个月五万,包括早餐、中午的便当、晚餐在内,房租几乎全充当伙食费了。
婆婆的孙子重哥,在我赴任的高中任教,负责科目是美术,也是美术社的顾问。我听其他老师说,重哥很受学生欢迎。
重哥皮肤白皙,有漂亮的双眼皮,温文儒雅,嘴角总带着沉稳的笑容,散发着纤细的纯艺术家气息,难怪那么受学生欢迎。重哥大我五岁,所以是三十三岁。对了,重哥的父母住在伊豆,父亲听说是名画家,而重哥已经去世的祖父也是从事雕刻,所以应该是遗传。
「堀田说了什么?」重哥轻轻搅拌着茶泡饭。
「她当着学年主任的面,恬不知耻地说她只是耍痴呆。耍什么痴呆嘛,又不是老人家。」
「啊,老师,不是啦,她说的痴呆是……」
「我知道,其他老师都跟我说了,可是,我又不是来讲漫才④的,真受不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嘛。」
『注④:类似台湾的对口相声(两人演出),也是分主述者(逗哏)与帮腔者(捧哏),其中帮腔者就是负责耍宝、耍痴呆。』
我打断重哥的话,一吐满腔忿恨。
第一堂下课后,我从厕所回到教职员室,立刻把堀田的事告诉回到隔壁桌的藤原。
藤原是隔壁1…B的导师,三年前来这所高中任教,算是我的大前辈,但是比我小三岁。藤原是历史老师,也在社团教羽毛球。一张豆子般平板的脸,再加上发型又几乎跟和尚一样,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如果系上领带,一定像是个大学生,但是藤原已经有个两岁的女儿了。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可靠,其实却是个优秀的父亲。
听说堀田的事,藤原的第一句话是「真好玩。」我说一点都不好玩,问他事实到底是怎么样?他毫不以为意地回我说:「老师,那当然是骗你的啊。」
「那小子!」
我愤然站起身来,想立即折回教室,藤原安抚我说:「算了,那只是学生幼稚的玩笑。」
没错,当然是玩笑,但这种玩笑太恶质了!明明晓得我不知道,还故意设计我,让我成为笑柄。堀田就不用说了,那些一脸无辜地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一定也偷偷在内心嘲笑我。好残酷的一群人,完全无心体恤还分不清楚前后左右的新任老师。什么「培育慈爱之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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