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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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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样?”黄唯山不由泄了气,五队的知青宿舍离这里不远,他本想也去分一杯羹,一听如此,只好罢了。
石兰提着热水瓶出来,把开水冲进一个已经放上茶叶的大口杯里,然后,依次将茶倒进小杯里:“吃呀,吃呀。”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催促着大家。
怎能不满心喜悦呢?招工的人今天已经来到县里,明天,最迟后天,她就可以把户口迁回去了,还有什么比这事更令人高兴的吗?石兰把芋头舀到碗里,先吃了起来。尽管晚饭吃过没多久,可她仍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甜美的味道:“好吃,真不错。”她显得心满意足似的说。似乎受了她的感染,大家也各自舀了一些,慢慢地吃着。
“这芋头,要是做成芋泥就更好了。”吴莲英吃下一块芋头,似乎感到有点美中不足。
“做芋泥?哪有那么多的油呀!这一大盆的要用多少油?如果有那么多的油,哪天我煮一次让大家尝尝。”白晓梅也略感遗憾地说。
做芋泥需要大量的油,把芋头先蒸熟后捣烂,再加上糖,拌上油,要是再加点麻或冬瓜条、肥肉块,拌匀以后重新蒸一遍,那油光光香喷喷的芋泥,实在是一道可口的佳肴。可是,对于每个月只能按供应份量买到一斤肉的人来说,吃上一顿芋泥未免太奢侈了。当然,用嘴说一说还是可以的。
石兰也觉得有点遗憾,不过,这遗憾很快就要得到补偿了。她像作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等我领到工资,我煮一次芋泥请你们。”
“那可好,我们就等着吃你的芋泥。”吴莲英笑了笑,“不过,你什么时候发工资?”
“这个月底就有了。”石兰信心十足地说。
“好像工资都是十号才发的吧?”石红插了一句,以提醒石兰,这个月底是没有工资可领的。
“那就十号。我十号请你们。”石兰语气坚决地说。
“不过,能不能提早一点呢?”吴莲英狡黠地眨了眨眼,似乎对这样安排并不十分满意。
“提早?”石兰实在弄不明白吴莲英的意思,睁大眼睛,探询地望着吴莲英。
“对呀。什么东西都讲究实际。你十号发工资,我却回不了,这里的课还要上。
倒是国庆节我是要回去的。所以要你提前。什么事都是宁早不晚嘛。“吴莲英也装着一本正经地说。她见石兰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不由”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也是的,工资没领之前,石兰是无论如何也“提前”不了的。可是,黄唯山却觉得,石兰许诺里也包含着他的一种心愿,而他在“倒流”期间多少还有挣一点钱,便说:“行。国庆节都到我家,我让你们吃个饱。”
“那就一言为定?”吴莲英侧过头,看着黄唯山。
“一言为定。”黄唯山响亮地回答。
吴莲英不由又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好像那芋泥真的就在眼前。其实,能否吃上芋泥,什么时候吃,根本不是她的本意,她只不过是把这作为一种对石兰他们的祝贺形式罢了,祝愿他们能早日拿到那令人羡慕的工资。而且,这种祝愿也朦朦胧胧地包含着自己的某种侥幸:虽然她目前尚无条件回城,但走的人多了,留下来的人也许增加了回城机会的概率?她希望这种简单的算式能够得到体现。所以,她对这一次这么多人能同时回城而自己却没有,还是抱着比较达观的态度。
天空中的云层依然浓浓密密,偶尔,在那应该出现月亮的位置,云层薄了些,那一片天空也显得亮了些,但月亮却还是看不见。不过,月亮没出来并不影响大家的快乐情趣,大家边吃边聊,论古谈今,从鸡毛蒜皮讲到国家大事,从当年的幼稚讲到今天的成熟,从市井笑料讲到各种政治笑话,轻松与愉悦在一阵阵的笑声中一览无余。
“你们这里好热闹呀。”柳咏章在大家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来了,在一个空着位置上坐了下来,“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开心?”
石兰不等别人开口,便抢着说:“刚才唯山在说笑话,说有一回王洪文去找朱德,要他把委员长的位置让出来。王洪文想当委员长。当时朱老总用拐杖指了指天,又敲了敲地。王洪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去问毛主席,结果毛主度说了,朱老总的意思是王洪文究竟知不知道天高地厚。”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脸皮太厚了。”柳咏章接着补充了一句。大家都会心地笑起来。对于这一类的政治笑话,柳咏章可是听得多了。人民群众在对现状不满的时候,总要寻找机会发泄的,但是,在政治高压下,公开的反抗只能遭到无情的镇压,四月五日天安门事件就是一个血写的例子。然而,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各种各样的政治笑话无情地鞭笞了江青、王洪文等人的丑恶行径,使人们在笑声中更深刻地认识到他们的真面目。当然,这一类的政治笑话只能在像今天这种私下的场合才能讲的,否则,后患无穷。
不知不觉中,周围似乎亮了许多。大家抬头一看,月亮已经快到头顶了,正从那一片较薄的云层中露出来。大家屏神敛气地等待着,终于看到一轮明月从云隙中走出来。然而,仅仅一会儿,四周的云似乎又聚拢过来,把月亮又一次地遮住了。
石兰这一觉实在睡得过头了。可不是吗?当她走出宿舍,就看见一些放学的孩子回来了。以此估计,这时该有十一点多了吧。不过,这也不能说她贪睡,那盆芋头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吃完,又海阔天空地直扯到四点多钟才躺到床上,而本来大家还打算坐到天亮呢。所以,她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天空阴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可石兰的心里,一点也不沉闷,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朗。她从容不迫地洗了脸,哼着歌,走进厨房。她掀开锅盖一看,里面有小半锅的饭,拿勺子舀起一点尝一下,还温温的有点热。看来,是石红先起来煮好并且吃饱后给她留着的,想必也是要让她多睡会儿才没叫她起来一起吃。她不去想现在石红去哪了,便就着小桌上的那碗咸萝卜,吃了个饱。
睡足了,吃饱了,可石红还没回来,黄唯山也不知到哪了,整排宿舍只有石兰一个人。她回到自己的床铺,舒舒服服地靠着墙壁坐着,心里不由感到一种无事可干的空荡荡。不过,这种感觉可不是以前那种心灵空虚,前途渺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失落感,而是一种历尽艰辛,云开雾散的飘飘然。她再也不用去为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工分而去拼死拼活,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争取表现”而埋头苦干,她只需要等待,心安理得地等待,而这等待已是指日可数了。她想象着回城后的情景,想象着进了工厂后,穿着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站在机器边,那种脱胎换骨意气风发的形象。她任由自己的思绪在想象的空间中逍遥自在地驰骋着。
石红回来了,见石兰正坐着,便问:“你还没吃?”
“吃过了。你去哪?”石兰点点头,反问道。
“没去哪,随便走走。”石红一脸的轻松。
“唯山去哪?”石兰又问。
“他到公社去,看招工的人来了没有。”石红说。
“那我们也去看看,到大队看有没有什么消息。”石兰从竹床上下来,就要往外走。刚才几步,又停下来:“锅里还剩点饭,你把它吃了。”
石红想了想,这样也好,便到厨房把剩饭吃了,与石兰一同向大队部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大队部,见门都关着——显然干部们都回家吃午饭了,便向柳咏章的住处走去。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嘈嘈杂杂的,似乎挺热闹,便走了进去。
“你们都在这儿。”石兰见屋里六七个正谈天说地的,都是与她一样在等“补员招工”的知青,不由一阵兴奋。
“你们也来这里凑热闹。这个位置给你们。”一队的刘美珍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一段空位。
“老柳呢?”石兰坐下后,问。
“去吃饭还没回来。”刘美珍回答说,“你们吃了吗?”
“早上吃过了,中午还没吃。”石兰笑着说。
“那先到我那里弄点什么填填?”刘美珍信以为真。
“应该是早上没有吃,中午刚吃过。”石红在一旁纠正说,“睡了一上午,刚刚吃过就来了。”
“原来你们也跟我们一样,一夜没睡呀。”刘美珍恍然大悟,呵呵地笑了。
“是啊,这种时候怎么睡得着呢?”石兰脸上洋溢着喜悦,“嗯,有什么消息没有?”
“刚才老柳说,公社有打来电话,招工的人还在县里,可能明天才会来。”刘美珍略表遗憾地说。
“其实他们今天就应该来。早一天来我就早一天解放了。”二队的陈志勇不由有点忿忿起来,“手续都办好了,还这么拖拉。”
“也许是什么事情担搁了吧?”石兰虽然也觉得,这种事情要办应该是很快的,她也恨不得马上就能回城,因为她的心早就飞回去了。但是,她并没有想得太多太复杂,更不会往坏处想,只要能回去就行了。就是迟一天迟两天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种事情有什么担搁的呢?”陈志勇依然不满地说,但却显得有点无奈了。
他见柳咏章正走进来,不由又来了劲:“其实这是一种官僚主义,不负责任。要是他们的子女也在这里,我看早就来了。老柳你说是不是?”
柳咏章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撕开个口子,抽出香烟,一一递给几个男知青,最后自己也点燃一支,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他侧身问陈志勇。
“那些干部太官僚。”陈志勇抽着烟说,“在县里一住就是几天,是不是那里吃和住的都很舒服,把我们忘了。”
“你急有什么用?要耐心等待。”石兰劝解似地说。
“等待?我不是一直在等吗?八——年了。”陈志勇模仿京剧《智取威虎山》里老常的腔调,把那“八”字拉得长长的,说完之后,他自己不由得笑了。其实,等待对他来讲,虽是难耐的,但也是幸福的,只不过是胸中有口闷气非吐不可罢。
大家一听,不由哈哈笑了起来。细细一算,真真的已在这里呆了八年了,而且京剧《智取威虎山》里老常的那句“八年了,别提他。”的台词,不也正是映衬着他们此刻的心情吗?
“我们是抗战八年,总算得胜利了。”石兰在一片笑声中兴奋地说。
“是的,八年了,对你们来讲,实在是不容易的;对整个国家来讲,也是不容易的。”柳咏章被知青们的这种从内心里爆发也来的情感深深地感染了,“你们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有许多人没有你们的机会。你们也不用着急,事情总会办好的。
因为手续要一关一关的过,单单核对就需要花很长时间,这么多人一起回去,快也快不了,所以,还是耐心等待吧。面包会有的。“
柳咏章最后一句幽默的话,又把大家逗笑了,整个的气氛也轻松活跃起来。过了一会儿,黄唯山也从公社回来了。尽管他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什么好消息,但大家已经无所谓了,坦坦然然地在说笑杂耍中耐心地等待着。因为,他们都相信,无须再等很久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本台今天下午4点钟有重要广播,请注意收听。”架在大榕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听到这广播预告,正海阔天高谈天说地的一屋子人不由停止了说笑,静静地听着,心里同时也猜测着,不知道又有什么重要新闻。因为按惯例,提前预告的决无小事,而在下午4点播出,更是不一般。
广播预告一遍又一遍地播着,这更增加了悬念,大家在猜测议论的同时,谁也说不出究竟,只能等待,等待那非常时刻的到来。
“嘟、嘟、嘟、嘟、嘟、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六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全文广播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播音员用极其悲痛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着。
听着这不同凡响的声音,大家不由呆住了。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出门口,眼望着高音喇叭,生怕听错了。因为,大家己从播音员那悲痛的声音里听出了不祥的先兆。
石兰只觉得浑身一阵紧张,胸腔里的心脏在“砰砰”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闪电般地掠过脑海。尽管播音员的停顿时间是有限的,但她却仿佛觉得整个时空都停止了,凝固了,因为她看到,其它的人也像她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那种姿势。她的心脏跳动得更加骤烈,似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难道是……?”石兰几乎是无意识地张开了嘴,但马上被自己的声音惊住。
她看到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她。她惊恐地闭上嘴,唯恐那几乎滑到舌头的字句再变成声音蹦出来。
播音员的声音悲痛而缓慢:“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尽管只能听到声音,但大家还是感觉到了,播音员是以极大的努力抑制住内心的巨大悲痛,一字一泪地念着的。大家轻轻地移动脚步,聚集在喇叭底下。
“战无不胜的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
“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播音员终于念完了《告全党全军各族人民书》,哀乐声令人心颤地响了起来。
“完了?”黄唯山张着嘴,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疑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榕树上的喇叭。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希望从喇叭里看到毛主席的形象。然而,他所看到的依然是那冷若冰霜的喇叭,听到的依然是那哀伤的旋律。“完了。”他终于相信了,这是真的,毛主席已经逝世了。
石兰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看到许多人的眼里也是满含热泪。这不幸的噩耗,像晴空劈雳,直震得她浑身发抖。从她懂事起,不,从她一出生,她就生长在毛泽东时代里。在她的心目中,毛主席就代表着中国,代表着革命,代表着一切。尽管毛主席发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指示使她饱受了磨难,但她不也是在毛泽东的旗帜下正在从农村走向城市、走向的未来吗?不是说毛主席是永远不落的红太阳,怎么也会陨落呢?她只感到眼前一片茫茫然,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毛主席,毛主席——”她终于失声地痛哭起来。
柳咏章慢慢走到石兰身旁,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头。此刻,他的心里有如波涛汹涌。毛主席的逝世,无疑是中国人民的巨大损失。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的革命正是在毛主席的领导下,从弱到强,并建立了人民共和国。中国革命的成功,是不能没有毛主席的。尽管这几年自己的命运屡遭坎坷,并且有更多的人比自己的遭遇更加悲惨,而整个国家更是处于激烈的动荡中,但是他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相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而制造这些灾难的是一些人背着毛主席干的。虽然这些人现在已经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但只要毛主席还建在,这些人妄想改变国家本色的阴谋就难以得逞,总有一天,毛主席会识破这些人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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