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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愤是一种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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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其实80年代后期的〃新启蒙〃运动之所以是〃新启蒙〃就在于它意识到了这种传统启蒙理念的虚妄从而部分地修正了它,但是〃新启蒙〃过于急切的对〃人的外部(政治的、经济的)自由〃的要求掩盖也在实际上扼杀了它本应作为主导的〃人的内部自由〃的主题,并使它过早地遭到了外力的挤压而结束了自己。
然而长期以来被中国知识分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在精英主义的泥淖里不愿起身,坚持着一种精神贵族的立场,宣扬着一种没落的精英主义,这和90年代市场经济的发展、个体文化的建立是多么地格格不入。更可笑的是有些人似乎更加地悲愤起来。而且不知道什么缘故他们悲愤的来由竟然是大众,在他们的眼里大众太不争气了,看到大众自娱自乐地生活了,不把他们这些精英当成神仙一样供着了,就满肚子不愉快,就觉得大众堕落了,要给大众指导指导。
是谁主宰着大众的趣味?
经常遇到这样的编辑:在约稿信中一再强调稿子要浅一点再浅一点,要适合大众的趣味。这〃大众〃到底是谁?这大众的〃趣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它是由谁决定的呢?
它是由我们的编辑先生在它们的脑海中虚构的那个〃大众〃决定的,我们的编辑先生觉得这个叫〃大众〃的人看不懂,觉得这个叫〃大众〃的人听不懂,觉得这个叫〃大众〃的人因而也不愿意看,不愿意听,最终是不愿意买严肃的、认真的东西,所以他们针对他们心中虚构的这个〃大众〃而编辑他们版面,他们的编辑策略被他们自己虚构的大众左右了,而不是真实中的大众。
但是事实是他们的影响力。他们通过上面的程序将自己粗俗的、可鄙的趣味强加给了读者,──其实是他们将大众培养成了今天这种趣味的读者,可是在这过程中大众渐渐地被天然地看成了这样的人,我们以为大众本来就是这样的。
谁来对大众的趣味负责?写者到底应当适应〃大众〃的趣味还是应当提升〃大众〃的趣味?如果真的有一个趣味已经定型了的〃大众〃,我们应当如何对待他们?
我在想,读者(喜欢读书、读报、读杂志甚至连街边的海报也要一一看过去的人)总是那些不读什么就感到空虚的人,〃读〃对于他们不仅仅是一种娱乐、一种行为更重要的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和习惯,──他们的趣味来自于他们的读物。读报的人,读书的人──首先他们是一个读者,而不是什么〃大众〃,〃大众〃当中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完整地读完一本书(除了教科书,可是今天我们的教科书能叫书吗?)我常常想,如果不是我进入了大学,如果不是我遇到了一位好的老师,他引导我接触黑格尔、海德格尔、尼采……那么也许我今天的阅读趣味只能是〃晚报〃的水平,因为那样的话我实际只能将晚报当成我的阅读导师,生活在生活中的我最容易购买的,最可能读的就是晚报了,这样我的阅读趣味就只能由〃晚报〃决定了。这种情况下我希望〃晚报〃不要将就我这个〃大众〃的趣味,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阅读趣味可言。我希望晚报的编辑者以提升我的趣味为己任,将我培养成一个真正的读者。
身体盾牌
在《作家》99年第6期上看到这样一首诗,题目叫做《人体盾牌》。
盾被发明出来/本来是为了保护人体的//而人类今天竟然用自己的身体/组成盾牌/保护那条河上唯一剩下的桥梁//那是为了已经邻近的下个世纪/正义和良心/有路可走//我为这位诗人感到羞辱。
一个诗人,他应当是为人类生命而歌唱的,他应当认识到生命本身才是生命的目的,可是现在,他在歌唱人体盾牌。
他想都没有想,就将人体的价值看成是低于桥梁的,身体必须为桥梁的存在付出代价,而不是相反。他忘记了一个常识性的逻辑,桥梁的存在是为了让人体轻松,不必为了过一条河而绕路或者泅水,他不知道,桥梁毁掉可以依靠人体来建造,而人体毁掉了,却不可以通过桥梁来重建,他只是知道,桥梁的存在对于人类是必须的,因而它的价值就高于人体。这是多么荒谬的逻辑。
一个国家(作为一种统治形式)不关注这个国家里的人民的生命的权利,却鼓励人民用他们的身体去保护物,它把自己的人民当成了工具而不是目的,它让自己的人民拿身体去换一座桥梁、一门大炮或者一辆汽车……,他的存在的合法性我看非常值得怀疑。它没有将自己的人民的生命看成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而是相反,将这个国家中的物看成是自己的目的,它宁可要一个物,也不愿意要一个人,它让人为了物而存在,它对这个国家的人民还有什么意义呢?一个国家只有它保护人民的生命并且努力使人民生活的更自由更美好的时候才有理由存在。
我知道正义和良心经常是幌子,而试验这个幌子的真伪的就是对人的生命的态度。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方在为生命精打细算,他们用一千万美元一枚的炸弹,为什么他们不用一百美元一枚的炸弹?因为那种炸弹不能远距离精确制导,会伤及无辜。(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千万美元一枚和一百美元一枚的区别就是为了在别国的领土上少伤一点别国的无辜者,而这个国家自己呢?他们如何对待自己的公民,他们让自己的公民组成人体盾牌,他们用电视、用广播鼓励这种做法,宣传这种做法,他们让自己的人民做盾牌而丝毫不感到可惜和可耻,这就是他们对待自己人的方式。我想知道这样的国家它到底为什么而存在,它在保护什么,为谁保护?
也许我们中许多人会说,这是人民自己愿意的。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将数千人这么有效率地带动起来,他们是被驱使的,是有组织的。没有组织者的筹划,很难想象,数千人能步调一致,更何况他们是平民,而不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呢?是谁在幕后组织他们轮着班地用自己的躯体守护大桥?
即使正义也没有权利充当这样的组织者,即使良心也没有理由用数千人的生命去冒险,而这仅仅是为了一座桥梁。
人肉盾牌,这是一种多么无耻的防御逻辑。战争的一方,它利用另一方的良知:它知道它的敌人是讲良心的,不愿意伤害无辜平民,即使是这些平民受了愚弄变成了敌人的时候,也不会向平民开枪。因而他们将自己的人民赶上了桥头,它用自己对人民的残忍、嗜血、毫不珍惜来验证它的对手对它的人民的珍惜,他用自己的残忍来试验对手的良心。
是的,它终于成功了,它的人体盾牌成功了,终于那座桥被保护了下来。
然而我要说,这不是人体盾牌战略的成功,而是那个被看成是敌人的人的良心的成功,我从中看到的了良心――一种真正的良心。
一天梦里,我看到一位这样的父亲,它在和别人决斗,突然他感到自己就要失败了,这个时候,他转身回屋,一把揪出了自己的儿子,将锋利的刀刃架在了他儿子的脖子上,让他的儿子站在他的前面,做自己的盾牌,他对他的敌手说:你开枪吧,你杀死的将不是我而是我的儿子。
这个时候我一身冷汗地醒来了,我忘记了他的对手是否开了枪,但是我在想,这样的父亲,他有资格做一个父亲吗?我绝对不愿意做一个这样的父亲的儿子。
由此我想到,作家,一个作家应当有的基本良知是什么?或者一个作家应有的基本良知他是否有?为此我常常感到失望,他们被一些浆糊糊住了脑袋,他们只知道跟风,只知道人云亦云,他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失去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起码的判断力。
一个只知道用功利的逻辑,而不知道用人道的逻辑来思考问题的人,他没有权利顶着作家的幌子说话,他应当去做政治家而不是一个诗人,作家唯一的逻辑是人,人高于一切。即使是为了所谓〃正义〃的目标,也不能放弃这一点。让儿童救火,让一群战士做人肉炸弹,让一个人为了救一群羊而牺牲(集体的财产高于一切,包括高于个体生命),这些在特殊的历史情形下,在功利的逻辑中,在政治的考虑中是合理的,但是对一个作家,它永远是不合理的,它是考量一个作家的试今石。
是否站在人的立场上,而不是物的立场上讲话――这是一个作家的标志。
鲁迅还能替我们活多久
鲁迅是中国20世纪最伟大最富于影响力的作家、思想家,他的影响大到试图否定他的人也不得不肯定他,大到与他没有关系的人也要与他攀上关系,他的魅力是经久不衰。他是一个百宝囊。不同时代的人们,同一时代抱着不同目的的人们都可以在他的身上找到各自想要的东西。中国现代以来,中国当代的文学知识分子与鲁迅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现今鲁迅更成了某些知识分子的一个角色假面,一种身份姿态。用这个假面,用这个姿态是为了在话语权力争夺中拥有一个有利地位。鲁迅生前就已经成为文学话语权利争夺的焦点人物。本世纪30年代,左联内部〃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和〃国防文学〃两口号之争间实际是一场话语权力之争,是一场文艺界领导权的争夺,当时党之所以压制了左翼行政领导人的思想和行为并不是因为鲁迅提出的新口号具有更深的学理性,而是因为党需要鲁迅在文艺界的威望来吸引更多的作家。活着的鲁迅就这样走向文学界话语权利分割的前沿成为一个砝码。文革中鲁迅成了毛泽东以外唯一一个印了语录本的人,他是意识形态唯一允许的文学话语,借鲁迅说话成了文学知识分子的一个不得已的职业本领,最终也成了他们的无意识中的一个本能,谁想在这个领域里说话谁就得戴上鲁迅这个假面,用这个姿态。80年代,政治权杖悄悄地隐退,但是,鲁迅这个名字不但没有象一些海外学者所预言的那样被其他名字取代或者成为冷嘲热讽的对象,相反,他依然占据着文学知识分子的话语中心,他魅力不减甚至更盛,新启蒙运动中,〃启蒙家鲁迅〃成为新启蒙话语的一个中心语项。
90年代中期以来新一轮鲁迅热又再度兴起。人民文学出版社多次重版《鲁迅全集》,90年代多次重版,且每次再版印数都达数万套,尽管书价大涨,印数可观,但1994年以前出版的《鲁迅全集》已全部售,鲁迅单本著作也相当热销,如《呐喊》、《彷徨》、《朝花夕拾》、《故事新编》等都是一版再版,其销量远远超过了一般现代文学作品。除了著作热销,鲁迅的生平事迹也越来越为人们的重视,地处上海鲁迅公园内的鲁迅纪念馆1996年5月1日参观者超过了一千人,创造了建馆以来日参观人数的最高记录。
近年,中国知识分子的鲁迅姿态的一个重要走向是道德理想主义。在这一部分知识分子那里鲁迅在历史上那种著名的〃否定者〃形象成了反抗市场经济下人的精神堕落的理想偶像,鲁迅式的愤世嫉俗成了他们精神寄托。他们在鲁迅那里找到的不是〃革命家〃鲁迅,也不是〃启蒙者〃鲁迅,而是别一种英雄--目光冰冷透骨、精神漆黑如夜、以诅咒对待庸众的愤世嫉俗者,文学知识分子在鲁迅那里寻找的是一个反抗投降(无论是在物欲还是在其他压力)的孤独的勇士。张炜在《拒绝宽容》一文中说:〃我怀疑他们在用这一独特的方式为自己不够磊落和体面的昨日辩解。〃〃我绝不宽容,相反我要学那位伟大的老人。'一个都不宽容'〃。〃那些言必称'宽容'的人还是先学会'仇恨'吧!〃此外尚有李锐的《虚无之海,精神之塔》、张承志的《致先生书》等等。在这一脉鲁迅的意义类似于柏拉图所说的理念,当人们在现实中感到怯懦,感到有什么东西难以抵抗时,人们就开始怀念他,通过怀念他,人们居住于他的乌托邦里,而人们在似乎是分享了鲁迅这个〃理念〃重新获得一种鲁迅〃姿态〃之后才重新成为知识分子,获得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上存在的勇气,获得〃以一人之力和整个世界为敌〃的毅力。这一派的鲁迅姿态虽然有着激进的外表,但是其内里却是保守的,他们企图的是一个道德理想国,是乌托邦式的清洁精神。自然,对这个时代的人的整体的物役处境知识分子是应该加以警惕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要在地上建立一个道德理想国,将道德作为一种外部命令以强制的方式加给社会上的每一个个人,就会导致〃个人〃的丧失,其结果必然是人不仅不能从物役中得到解放,相反还会又一次落入中世纪般的精神奴役之中。换而言之,道德作为一种外部强制而不是一种主体的内心律令时就会剥夺了选择生存方式的自由,这时人的个人性也就消失了,它带来的不自由要远胜于物役中人在金钱面前的不自由。
中国知识分子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谈论鲁迅,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利用鲁迅来说话?这里可以理解的原因是中国知识分子在话语权利分割体制中的弱势局面,80年代以前鲁迅被毛泽东定为〃圣人〃、〃最伟大〃、〃最正确〃者时,鲁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一般人的文化效应场,而成为话语合法性的标准,当代文学知识分子要取得言说的权利就得适应这个标准,80年代以来这个标准已不是那么明确,但是与正统意识形态话语错位的局面使得在野知识分子不得不寻找一个接合点,在这个接合点上体现一种隐性的话语较量,为自己话语权利寻找支柱。对于80年代的知识分子而言这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但是,就90年代讲,鲁迅依然是当代文学知识分子的人格、思想、学术面具,知识分子依然热衷于以鲁迅姿态说话,其重要原因是知识分子的失语。没有自己的话语的人只能借别人来说话。过去是意识形态强化人们对鲁迅的依赖,而今天则表现为知识分子的思维惯性,松绑之后的知识分子,突然要说自己话时感到无话可说,依然按照习惯借鲁迅说话。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当然,这种现象在中国是历史性的、普遍的,是中国文人的普遍的精神现象──缺乏自己独特的与时代发生共振的思想体系,因而只能借他人说话,在中国古代表现为〃注经解经〃,到了20世纪则表现为解鲁注鲁说鲁。
20世纪出了一个说不尽的鲁迅是我们的光荣,同时也是我们的悲哀,我们不仅需要一个鲁迅,还需要更多的对民族及至整个人类都有形而上关怀,为民族及至整个人类的生存提供超越性精神基石的思想者,就此点而言,中国90年代知识分子的鲁迅话语中心,鲁迅姿态是一件悲哀的事情。鲁迅是伟大的,但是鲁迅被视为20世纪中国一个当然的独语者,鲁迅的独语状态就意味着更多的众人是沉默的听讲者,我所期待和呼唤的是一个众神纷纭的世界,这其实是尼采的一句话:看,那儿有多好,只有诸神而没有上帝。时代已经到了要求我们自由思考的时候,这时我们应该思考如何说自己的话,这时我们依然只是简单重复一种鲁迅姿态,作姿态性的鲁迅梦是可悲的。世界历史已经无数次地说明,一个民族如果过于圣化某一个人,将自己禁锢在某个圣人的话语体系中,无一例外的是缺乏创造性的民族。
今天,无论是从市场经济的建立还是70年代末开始的知识分子的精神准备而言,当代知识分子通过建立自己话语体系来思考、说话的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如何承受90年代作为文化和学术上的个体时代所赋予我们的使命?活着的鲁迅并没有完成开创个体文化的任务,80年代的新启蒙者的鲁迅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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