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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处不尴尬-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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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反正我从小到大,最烦也最怕的就是所谓谈话,自打认字起就和品学兼优不沾边,所以兹要是谈话就没好事,果然,一进办公室迎面就是天真姐姐那张月经不调的脸。直接就敲着桌子假装跟我语重心长,说那个作者又来电话只要求我署名道歉,并以主编的名义责令我必须去做;又哄傻子似的开导我,说在边栏一角道歉不算丢人,还显出我们杂志的诚信与姿态,所谓臊了你一个,光荣杂志社,很值得!

规矩地点点头,跟天真姐姐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写,写完就拿给美编加版里。听见天真姐姐鼻子哼了一声,于是打了招呼,退出了主任办公室。

真的,我很坦然,我不鄙视自己。今朝居人篱下,小不忍则乱饭碗,又道是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回办公室马上开文档向那个蔡大小姐致歉,不足百字,言简意赅,大概意思就是我对不起你全家,你要原谅我的话我感谢你八辈祖宗……整理完毕把道歉信和下半月的栏目稿子归档,直接传给美编。其实我不是多怕丢人,这么小销量的破杂志,丢人还能丢哪儿去?我就是痛恨被压抑被欺辱,尤其还是个女作者!——估计是王欥欥给我留下的后遗症吧,遇到那种话里话外不拿你当回事儿的女的我就牙根痒痒。

跟美编商量了一下版式,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无非是从网上抓几张美女图片往版面左右一摆一放。闲扯的时候美编说他这几天听闻我们社要卖了,据说要整体转让给某某传媒集团。

如果传闻不假的话,这样的新闻的确让人有喜有悲,喜的是换批领头的,也许杂志会改个风格啥的,能让年轻人发挥想法展些拳脚,我们办公室这几个看似意志消沉混吃等死的,其实谁心里还没个梦想的舞台啊。

悲的是,真要改朝换代,人家未必留我们啊。也许前朝大臣元老残党余孽一并歼之呢。真要是失了业没了工作,我拿什么和陈吉吉结婚啊……不是,我拿什么交大器的房租啊!

跟美编聊完,我这心事啊,开始呈几何增长。这正是:

倒霉事,不顺事,没事找事事与愿违;

不了情,未知情,天若有情情何以堪。

恍恍荡荡地逛回家,谭墩小兔蹦蹦地跃到我面前,刚要张嘴,被我死死盯住了双眼。

他一惊,不再说话,眼中有了些怯意。

我也不语,眼中却开始翻出寒光。

沉默。

窒息的沉默。

终于,他忍不住开了口:潇潇,已经辞了工作。

我冷冷一笑:很好。

他又道:或许,近日她就要来……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

因为我已经出招。

致命的一招,往往都是瞬间。

他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已经被我伸手锁住了咽喉。

他慌了:为……为什么?

不要对一个不幸的人谈论幸福有多好。

你……怎么了?

别问,我也不会对一个要死的人谈论永远有多远。

他不敢再说话。

弥漫的杀气已经让他感觉到了死亡。

我冷笑着,慢慢放开了手。

我不会杀他,那不是我的风格。

转过身,我直奔了厨房,谭墩揉着脖子紧跟着我追问怎么回事啊你咋的了谁惹你了有什么不爽跟我聊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我烦不过绝杀他一句:再跟我磨叽一个字我他妈不搬了啊!谭墩当即闭嘴,拍拍我肩膀做理解状,转身消失在茫茫客厅。

房门一关,就是自己的空间了。

听歌,喝啤酒,思绪就开始回到正轨了,思绪一正轨,该琢磨的烦恼呼啦一下子都反刍了——违心的对蔡大小姐的道歉,杂志社改朝换代的惶恐,即将被迫搬家的烦躁,还有……那一夜,我究竟把陈吉吉怎么了?

实话说这憋屈苦闷的一刻,的的确确开始念起陈吉吉的好儿来了。这么一大段时间内,无论是见到她活人的之前还是之后,她都是一个存在,一个能在我心烦气躁的时候无须顾忌发短信骚扰聊天的对象,斗气的话语,默契的对白,更带着那么一点点暧昧和甜蜜,总能让我很快心平气和,重拾对人生的信心,重新热血我的青春,阳光我的男孩。

但现在,这个原本美好的倾谈对象竟成了禁区。朋友们,摸着良心说,还有比被自己喜欢的人厌恶更让人崩溃的事么?更甚的是,如果她厌恶我,我只能不搬过去,潇潇来了之后我自己找房子租,但杂志社马上要江山易手,万一前朝臣子全部弃之,我要失业了的话拿个毛付房租啊……

妈的!这生活啊,就不能往深了想,越想越觉得没路走,这人活着,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肯定比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多!

看书上网听歌玩游戏的试图分散注意力,翻来覆去折腾,就是不困。空着胃,几瓶啤酒下肚,很不舒服。还是那个亘古不变的道理——酒壮怂人胆,凌晨一点多,喝到胆大后,拿捏着语气,终于给陈吉吉发了条短信:

菩萨……睡了没?

五分钟以后,短信回了过来。

听到提示音的那一刻我几乎是颤抖的,因为这是那晚我酒醉闯祸后第一次和陈吉吉联系,她回来短信的内容、语气乃至标点符号,都会给出我到底是死缓、无期、拘留十五天还是治安罚款的提示性宣判。

心跳血腾屏气凝神地按键看短信,四个字:我很想你。

当即心血管就爆浆了,天哪!天哪!人生大落大起得太快,实在是太刺激,美好与激情来得如此突然,让人哪里有时间做心理准备嘛!

马上回复:我也想你,特别想!你不生气了吧?

放下手机,抖着手点了根烟,大大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嘶——呼!

雨过天晴,纵然这几天再多的烦恼不顺,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她这近似表白的回复彻底打开了我少男的心扉,她就是上帝为我特制的海洛因,让我在这一刻彻底飘然,觉得人生如此灿烂,青春如此热血……

短信回来了,我叼着烟飞快抓过手机来按键——哎?王欥欥?靠!这么美妙的时刻来搅局啊!大半夜的!

不爽着按了键查看短信内容:当然生气!你气我了!你欺负我了!但我想你……

我靠我靠我靠!这是什么个灵异事件啊?

急忙调出信息详情,的确是王欥欥发来的没错,慌了,手忙指乱去查我刚发的信息,啊?是发给王欥欥的?难道难道……飞快调出刚刚那第一条——

内容:我很想你。

发信人:王欥欥。

……好吧,我忽然很想死。我痛恨王欥欥非得在我发完短信给陈吉吉的时候发来短信,我痛恨自己激动到失态居然没仔细看就回复给她最不该回复的话,我更痛恨命运如此作孽的巧合……

距离我给陈吉吉发短信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我一会儿拿手机看一眼,生怕一走神没听见提示音,最后自己都强烈鄙视自己了,我这干吗呢?至于的么!

关了手机,在电脑上换了几首催眠的歌,睡觉,爱谁谁。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就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感觉上来说是一直醒着的,丝毫没有记忆断层或者做过梦的痕迹,但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就把天给拨亮了,一扭头窗外已经一片大白。

第一反应是伸手拿手机开机,片刻后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是王欥欥。

我有必要和你谈谈,要我去杂志社找你么?

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短信回复。我查看了两遍,真没有。

不知道睡没睡,也感觉不出困不困,整个就是一“麻木不人”的状态,口干舌燥地四下找水,床头柜上还有剩的半杯啤酒,拿起来闻了下,感觉猛一阵恶心。

拿着杯子开门,在客厅遇到谭墩,头发呈鸡窝状,彼此无神地对视了一眼,双方的黑眼圈程度旗鼓相当,整个就是一对儿团团圆圆,不一样的是,人家是美不胜收到睡不着,我呢?

倒了杯子剩的啤酒,接了几杯冷水灌下肚,在刷牙时又全都抠嗓子眼呕出去了——空胃熬夜喝啤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请广大青少年不要轻易尝试。

在盥洗池接了满满一池子冷水,把脸一猛子扎进去,屏着气长时间不出来。我得让冷水把我刺激得精神焕发了,起码是表象上焕发。

我是最不愿意以垂头丧气的精神面貌示人的。垂头丧气有什么用呢?给谁看呢?父母看见会心疼一下,继而埋怨你不争气,女人看见会觉得你这男的靠不住扛不起事儿,朋友看见口头安抚一下根本不会陪你感同身受,外人见了只会看笑话然后拿你当标尺产生一种自我优越感……所以说,挂着一脸垂头丧气的情绪是最操蛋的事。

实际上我这心里是垂头丧气来着,我算发现了,这生活里,幸福的事都是独立成章,倒霉的事都是连锁反应。

以前遇到接二连三的霉事,我还用天将降大任啥的安抚自己,但实际上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加,发现如我一样,大多数的人生都是这样的:天将降大任于你这厮,必先所谓苦你心智劳你筋骨,这这那那的SM你的肉体与心灵,然后到你死大任也不降下来,你一死,老天就拿着这当幌子继续去SM别人玩。

浸在冷水里时我默默地琢磨,这人在生活里,要是能跟网上群聊似的说潜就潜了,该多好啊。

猛地感觉有人揪我衣服后领,直接把我从水里拎起来,谭墩把毛巾捂在我脸上:“干吗呢你,装王八啊?起开起开!”

我擦脸,看着他动作飞快地刷牙洗脸,哼着小曲,然后又推开我扑进房间找衣服换上,边换边催我:“麻利儿的!上班不了你?”

在家附近谭墩还豪迈地请了我俩包子一碗馄饨,然后双双扑向地铁站。一路上直到他下地铁,一共也就跟我说了三句话,其余时间一直沉浸在短信调情中,无论人多到什么程度,把他挤到什么形状,他都能采取一个个难度系数颇大的姿势坚持不懈地腾出手发短信,边发边无声淫笑。

然后我就一路看着他充满幸福的笑容,不断祈祷他被偷钱包。

这一路我还忍不住一遍遍翻看手机短信,总觉着好像有短信来了我没注意到,甚至有点像碰运气的感觉,说不定哪一次按键打开就有陈吉吉的短信进来了呢——都有点强迫症了。

到了办公室,早来的几个同事咋咋呼呼地围上来跟我神秘兮兮八卦各路小道消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裤裆,大家伙都这么传,看来杂志社改朝换代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但我这心里是实在装不下别的刺激了,只好哼哼哈哈地跟着应付,故作一脸惊讶地捧他们的哏:啊?噢。嚯!

本来就是半月刊,闲着时候比忙时候多,平时就逮什么聊什么地胡侃,这下有了点关乎切身利益的消息,这一天可就没消停了,耳朵边一直嗡嗡嗡,搞得我实在不堪众嘴,端了茶杯躲小会议室抽烟去了。

在小会议室翻看报纸到有点昏昏欲睡,接了一电话,一听那边的声音,我顿时就觉得脑袋挨了一榔头。所谓仇人相听,分外耳鸣,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蔡大小姐。

“赖大编辑,请问贵刊本期有致我的道歉信么?”语调虽然平缓,但掩饰不住那丝戏谑。

我这败军之将,何足言勇。瓮着声回话说有。

“呵呵,真的刊了?你不是说不道歉的么?”电话那边得意非常,“赖编辑,看来你也是个知错必改的好同志,我看好你哟。”

我一下就炸了,大丈夫……不可杀更不可辱!当即咆哮:“你他妈有完没完?!”

那边愣了一下,马上恢复常态:“哈,怎么了?心情不好啊?怎么爆粗口了?对待女性还是要绅士一点么。”

“对待淑女我肯定绅士,对待毒妇我就是战士!”我一拍桌子,茶杯差点翻了,“明白地告诉你,歉我道了,就在月底这期上,咱俩的恩怨就算结束,以后井水不犯河水,OK?”

挂断电话,呼呼喘气,拿杯猛灌了几口,急了,灌了一嘴茶叶。

熬到下班,人都走了,天也黑了,给大器打了个电话。大器那边很吵,说他有点事,晚点联系。我说那个谭墩的媳妇要来了,我最近要挪窝了,大器说搬吧,随时!房间都腾出来了。我稍感安慰,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吉吉呢?大器答我哪知道,你不是有她电话吗?自己找!

然后给付裕打电话,问他在没在家,答曰没在,正在带着几个小美女和客户吃饭,老战术,准备用小美女把客户睡服,哦不,说服。反正差不多。

我犹豫着不挂电话,老付问你丫有事快说,别耽误我的人生!我字斟句酌地拜托付裕给陈吉吉打一电话,试探一下她的情绪。付裕骂:你现在怎么跟骨头似的?也得找人帮你擦屁股?好吧,等着吧!

这一等就遥遥无期了,天都彻底黑了付裕也没回信,我没再打电话追问。朋友这么多年了这点上一定要理解:感情再好,也是自己的事先重要。你出点事就觉得是天下最大的事,朋友都应该先把自己的事放下来帮你,这样的没谁敢和他做朋友。做人不能太自我。

离开杂志社回家,在大望路就下了地铁,一个人在灯火霓虹中逛了很久,抽光了兜里的烟。本来想试图理清思绪,把问题一个个解决,但最后彻底进入了理还乱剪不断的状态。

当工作、房子、感情全都出了问题,这三样问题还是环环相套,怎么解决?

胡思乱想到最后,所有问题又都归到一点上,没错,是陈吉吉——按照我人生前三分之一段所历经的恋爱经验来看,我对她是有点泥足深陷。不然我不可能这么难以释怀,百般纠结,无法心平气和。

我掰开了揉碎了掂量了一下对陈吉吉的感觉,应该说这感觉与对王欥欥的那种截然不同。照实了说,和王欥欥是我想简单了,以为上了床就等于是恋爱中了,但对陈吉吉……往恶心了说吧,就是心动。有年头没这感觉了,有了前期的短信交流垫底,从见到真人开始,这种心动就产生了。虽然没多长时间,但就真有那种相识已久的感觉,而且见着了就美,见不着就想,这感觉几乎让我想起了年少不更事时那一次次的初恋,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但就这么欣欣向荣的情感发展趋势,却被我一次醉酒胡闹给搅和了。虽然我至今仍不知道那晚到底说了什么,但能让陈吉吉这么生气,气到视我为陌生,肯定是冒女人之大不韪的话。

一片橙黄色路灯光亮下,我坐在路边台阶上,给陈吉吉发了条短信:

我知道喝醉不是理由,但我真的不记得那晚都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对我的任何态度我都接受,因为我只想真心道歉,并没奢望你的原谅。对不起,吉吉。

直到我上了地铁,直到我回了家,直到我煮了碗面吃完,直到我进了房间和谭墩联网打了几个小时的CS,直到我躺到床上握着手机发呆……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好吧,我猜这回是真瞎了,挺美好的一见钟情被我错手扼杀在摇篮里了。她估计不会理我了。

……但是,可是,她欠我那一千块钱还没还我呢啊!

第十九章愚人善事(1)

(租房很麻烦,我看了不下十几二十处房子。不是我挑剔,是真的没有合适的,地段、面积、结构、配套设施、价格、房东的面相、房东女儿的年龄和身材……反正就没有称心如意的!)

接下来这些天,颇有点度日如年的意思。杂志社转手重组的消息越传越烈,加上这些闲人同事的添油加醋,更加危言耸听。临近月底天真姐姐给整个办公室开会,怒斥散布谣言者,让大家稳定情绪,散会前严肃告诫众人:别偏听偏信的!一天不工作都来传这些真的假的的小道消息!好好站好最后一班岗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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