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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风花雪月-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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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响我的外国文学肯定不是这些白皮书,而是更早,在我更年轻的时候,六四年以前读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和《傲慢与偏见》。只是在那个什么书也找不到的时代,白皮书总还是你能看到外面世界的窗子,比起当时的中国文学来,它们总是好些。
            
  刘绪源:作家
            
  那时我已经在工厂了,非常喜爱文字,那时候凡是看到一点点好看的文字,心里都会激动起来。我还记得那时在街上看大字报,看到写得有理有据、文字干净的大字报,会很高兴。
            
  那时候还是可以看到一些书,只是渠道不同了,我看的许多文学名著都是在红卫兵组织里打了介绍信,说是为了批判用,然后到上海图书馆去借出来的。我那张介绍信的日期写了三十天,所以我在三十天里看了许多书,那时我实在喜欢茹志鹃的小说,想起来,是因为喜欢她小说里当时在中国小说里少有的心理描写吧。
            
  在工厂时,我已经非常热衷小说。
            
  后来就出了白皮书,对我来说,也许这是第一次有意识地向外国文学打开眼睛,从前看过一些古典的作品,但是也是泛泛而看,没有震憾我。这次不同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摘译丛书,叫《苏修短篇小说选》,什么时候看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总是在〃四人帮〃没有倒台的时候。那书里有一篇小说,写了两个兄弟,总是被人欺负,有一次,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被人打了,另一个追上打人的壮汉,要打还他,可那孩子不是壮汉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上了。那人向前走了不久,孩子从地上爬起来又追上去,再打,再被打倒在地。反复了几次,孩子已经伤痕遍体,比自己的兄弟伤得重多了,可他还是一次次追上去,再打。后来一直追到那人的家里,那个人最后跪下来求他说:〃你到底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后来,那孩子打上了壮汉几下,也没能怎么样,但孩子心里的那种怒火一下子就没有了,他们就走开了。
            
  我当时非常震动,这种对人物内心复杂性的描写,在中国小说里非常少,几乎没有到达这样的精确和有力。后来我又看到了一些文艺摘译,当时是期刊,那里面作品的心理描写总是给我许多启发。
            
  我想,在八十年代以后,在读到大量的西方心理学和现代哲学时,会很快接受,像弗洛依德的心理学,是白皮书时代打下的基础。
            
  孙甘露:作家
            
  我没有印象了,那时我应该是十二、十三岁的样子,我想我是看到过它们的,因为我对书名有模糊的印象,大概是在朋友家看到过,或者翻过。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它们是些什么样的故事了。也许因为时间太急,那时候问别人借书看,是以天来记的,总是一晚上还,或者一天就还,大概是怕别人不还,还有就是怕传来传去惹出事情来。
            
  我还记得那些书是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出现在朋友中间的,不是公开出版物,后面打着〃内部发行〃的小字,让人觉得好像这些东西来路不明。
            
  那个年龄我读的是自己家里留下来的书,中国古典文学,诗词什么的。要是我看到过它们,也好像是在一间屋子里看到一扇窗子,从窗子望出去看到了一些什么,我瞥了一眼,就算了。也许它们对我精神的成长会有什么影响,可我看不到那种戏剧化的巨变,要是有,也是在不知不觉中。
            
  那个时代,我有印象的是在提篮桥的小书店里买到一本康德的《宇宙论》。我喜欢这本书,可这不证明我懂得它,可能现在我也没有懂得它,别说那时候是个孩子。我常常会在房间里大声读它,是朗读,它听上去很好听。
            
  而我最热衷读的,是当时的电影广告,报屁股上的,现在我对它们记得很清楚。还有一些书,是我喜欢而且记得的,《人,岁月,生活》,《近于无透明的蓝色》,可我不能确定是白皮书时代还是八十年代初,它们已经被混在一起。
            
  荣如德:翻译家
            
  我是三四年出生的,是靠稿费生活的翻译者。老实说,到六六年以后,就没打算再干老本行了,当时觉得等发疯的运动过去以后,随便干什么,能干什么干什么就可以了。
            
  我参加了《多雪的冬天》的翻译,我记得那是白皮书里的第一本。但实际上这种内部发行的书在反修时代就有了。在六四年的时候我翻译了《军人不是天生的》,那时也是内部发行的,那时也是要快,也是大家一起翻译的。当时的纸是黄色的,不是白色的。
            
  《多雪的冬天》是〃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本。当时还没有成立翻译连,大家都在地里干活。工宣队抽了五六个人,翻译这本书。当时他们选择的标准,一是不是敌我矛盾的人,二当然也要是做过一些翻译工作的。当时不用整天下地劳动,好像又做上面交下来的事,在干校里的地位就有点特别。在那种集中营一样的地方,任何微小的不同都会引起一些波澜,人们的眼光不那么友好,那时在囚犯一样的生活中,人们的内心很不光明,这是一定的,只是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那种围绕着你的气氛。但我是可以感到的。
            
  可我本人,从来没有感到过翻译白皮书就是时来运转,我们是机器而已,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没有我们选择的自由,包括不想干的自由。你敢说你不想干吗?我们翻译完《多雪的冬天》,就解散了,大家重新回去劳动。我们翻译的书只是在我们面前扬一扬,然后又带走,连我们都不可以有,我们对自己的地位十分清楚。恐怕没有人会想入非非。
            
  后来就成立了翻译连。那时我没有回去翻译小说,而是开始翻译历史。当时北京也有一些人翻译历史书,上海分配到的是非洲历史,我翻译的是十六到十九世纪的西苏旦史。不过有时他们也会来找我问问,在他们翻译《落角》和《你到底要什么》的时候,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我翻译了科契托夫的《叶尔绍夫兄弟》,对这个作家算是比较熟悉。当时他们一个人分到的都是没头没尾的几章,翻译起来很不顺手。
            
  后来我翻译了《爱情故事》。那是〃文革〃中上海第一本翻译西方世界的文学作品。也是只有很短的时间,就送走了。我只知道是上面要,为什么要,谁要,我不知道。他们说要我们翻译大毒草,可是毒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还去问了王老师,他告诉我是尼克松向美国青年推荐的。我们当时没有任何资料,一些大写的词,我们都不知道。所以我们译得不好,出了许多错误,这是我一生里做得最糟的事,从我的职业道德来说,心里是很过意不去,这是我永远要记住的教训。不管这是不是我想要译的书,可是我做的,就要做好。
            
  七二年我为了非洲史的事到北京出差,回来的时候,干校的翻译连被搬到上海的一家出版社里。所以我走的时候还是从干校走的,可回来以后就可以直接回家,不用再去干校了。这件事在干校里震动很大,这意味着我们这个翻译连的人,每天可以回家,可以见到家里人,是生活在一个私人空间里了,这了不得。从集中营里出来了。因为从此我就没回干校,所以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怎么做的,我都不知道了。
            
  老实说,做不做自己的本行,在当时并不重要,我也不能说翻译白皮书就是做回了自己的本行。我有太强的机器感。而从此可以离开干校,这是好事。
            
  高志仁:综合文艺节目监制人
            
  现在我家里还留着许多白皮书,包括《爱情故事》的大字本,就是给毛他们看的那种版本。当时我在市委写作组,他们翻译组的书,出一本就送给我们一本,所以我有一套全的。
            
  当时的白皮书,主要是苏联的,为了当时的政治需要,要了解苏修的社会状况,还有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需要。当时那些书好像印得并不多,《落角》印了五万册,现在看起来是大数字了,可当时的书,哪个印起来不是十几万册一印的呢。
            
  当时在上海图书馆负责翻译组的是一个我们叫他王老师的人。他们负责选书,参加的人很多,社会科学院,大学,都有专家在做。能够用的人当时都用了,戴厚英在负责联系《文艺摘译》。当时他们出了许多书,像康德的《宇宙论》也是那时候出版发行的,那还不是白皮书,是正式发行,在书店里的书。当时对这些书的选择,有些是上面定下来的,比如说毛要看,毛推荐给谁看了,可有些是他们按照精神自己选择翻译的,并没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翻译计划。
            
  说起来读书,我是在那时读了大量的文学著作。我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从军队复员,当时我从军事院校毕业,遇到〃文化大革命〃开始,把我们下放到连队里去了,我在那里看《红楼梦》,被连长在全连大会上批了一通。后来回到上海,被召进了写作组,那时外面看不到书,写作组里有所有文学名著,我天天读书,而且是系统地读书,然后马上可以找到这方面的专家讨论,当然我们总是要加上一些帽子,比如说到人性论,总是要说资产阶级人性论。当然也看白皮书,而那些书,是为了了解苏联状况而看的。所以我不觉得那是个没有书看的时代。我所有的外国文学和中国文学的阅读,都是那时完成的。那时我还找到一个地方,里面堆着不知道多少书,我和管钥匙的阿姨很友好,所以常问她要了钥匙进去看书。真的什么书都有,什么书都看过了。第二次大的阅读是写作组解散以后,我在出版社资料室里呆了八年,又把新学科的书看遍。
            
  在这个调查报告里记录了十一个与白皮书时代有关的人的读书生活,它已经与当时的初衷相去甚远。我决定不再寻找第十二个人,我很相信那第十二个人的回忆或许是一个崭新的方面,白皮书时代的往事中包含着许多没有打开的盒子,许多无名氏。这里的故事和人,离完整还有距离。访问完最后一个人的那个晚上,无风,温暖,潮湿,许多人在灯光和薄薄的夜雾里在淮海路上散步,地上的水洼在灯里闪光,这是典型的上海式的冬夜:不那么像冬夜。
            
  写下这句话预备结束的时候,我想起了《人世间》里的那个小段,关于阳光下的泥土的描写,它没有直接写到州委书记的心情,而去写泥土的气味。
            
 
            

      
      
         
           
            
              上海平安夜
            
                平安夜的傍晚,希尔顿酒店的顶上放着一棵由灯缀成的、大大的圣诞树,在二楼有一个狂欢的晚会,参加这个自助餐会,要花很多钱,所以,去参加的人,是那一年忙生意来不及回家的外国人,吹过西风的新白领,翻身做了主人的本地生意人和要浪漫的热恋情人。有人在那里唱圣诞歌,听的人,脸上带着像听贝多芬一样的敬畏。
            
  东方人扮的鲁道夫,在白色的大胡子里冲人笑,上海人原本不习惯对不认识的人笑的,被红色的鲁道夫一笑,行人就有一点呆,脸上带着窘迫与兴奋并重的神情,还有一种不得其所的自嘲,那神情像是说:〃弄得像真的一样。〃
            
  大大小小的酒家,餐馆,小咖啡店,全部挂出大红纸的〃欢庆圣诞〃的招牌,推出这一年又涨了价的圣诞烛光抽奖大餐,有的店不烤火鸡,因为没一个说火鸡好吃,都说像木头渣子,有的店里锐意创新,推出了烤鸭和四川火锅,还有南方来的生猛海鲜。
            
  街角的小店里面,迎风猎猎飞舞的,是套在塑料纸里面的圣诞卡片,最好的,最受欢迎的,是从台湾和香港过来的卡,卖很好的价钱。而从前上海风行圣诞卡的时候,台湾还是又穷又破的海中小岛,而香港也是个在热热的阳光里弥漫着鱼腥味的小地方。不过这些沧海桑田,都是听说的,听上海的老人们,说着老式的上海话:〃从前的上海,叫做东方的巴黎呢。〃还带着不争的不服气。可是新的一代人,就是一交跌进台湾卡里不出来。
            
  晚上的新闻主持人会报告,邮局被年轻人大大小小、香的和不香的、有音乐和没有音乐的卡淹没了,教育学家就呼吁,不要乱用父母的钱。
            
  而年轻一代是不管的。那是个年轻人的节日,骑了自行车,在后座上带着打扮一新的同学飞车而过的,是那些学生们,后座上的女孩子,风雪无阻地穿了短裙子,冻青了双腿去参加聚会。街上走着的也是他们,男生穿着犹犹豫豫的西服,女生画了迟迟疑疑的眼圈,拎着大蛋糕、鲜花和蜡烛,像一些鲜奶蛋糕一样轻盈而柔软地走过去了,去什么借来的地方开他们的聚会。
            
  而我这一辈人在中学的时候,不知道上海也有圣诞节可以过。第一次看到它,是八十年代初,和同学一起去看中山公园里办的一个圣诞卡展览。那是一个私人的收集品的展览,那时候中国刚从红海洋里逃离不久,圣诞节是个遥远而感伤的字眼,与西方生活方式有关。那个冬天,在又小又安静的展室里,灯光照亮了那些多年积存起来的卡,不知道它们是怎样逃开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烈火的。
            
  展览的主人是一个老人,是他教会我和我的同学,在平安夜的那天,大家见面应该说Merry Christmas,而不是Happy 
              Christmas。他说的是那种殖民时代的英文,陌生而不流畅的。那老人的脸上有种肚子里一本明账的神情,你不问,他不说。你若是问,他能把从前上海的传奇和风光,说得像真的一样,好像这五十年他不干别的,日日都生活在回忆里。
            
  中山公园那天光暗淡的展室里,有上海冬天惯常的阴湿寒冷,还有那些卡,被灯光焙烘出来的纸上淡淡的霉味。
            
  在平安夜的半夜,徐家汇的天主堂和淮海路的基督堂,都有圣诞的礼拜。天主堂里唱着长夜不总的赞美诗。基督堂里比高峰时期的公共汽车还要挤。一个男孩子,被左面的女孩当单杠般攀着,右边一个男孩像跳马一样撑着,听人唱〃小城伯利恒〃。
            
  捱到听牧师说〃兄弟姐妹〃,那男孩对左面的人说〃这位姐妹〃,又对右面的人说〃这位兄弟〃,然后指指自己:〃此地的兄弟被你们撑得吃不消了。〃
            
  四周的人,都哗地笑了开来。
            
  平安夜的十二点,上海雾湿的冬夜,街上有人兴意阑珊地骑着自行车过,一边唱着〃Sleep in heavenly peace.〃咬词之准,令人惊叹。
            
 
     
    
    
      
      
         
           
            
              张可女士
            
                这个长故事要从旧上海开始说起。
            
  繁华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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